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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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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故意

陸桀把手上的東西放到桌上,“你哥說你一直不回消息,擔心你的身體但是又走不開,他讓我給你從食堂帶的粥。”

“謝謝,什麽口味的粥?”

“就是白粥,生著病你還想吃什麽。”

“哦。”

“還在燒嗎?”陸桀從剛才開始就不看傅嘉安。

“不燒了,好多了,”傅嘉安倒是很敞亮的,一邊回答一邊對著全身鏡,把膠布貼到頸側。

“那就好,我先...”

“陸桀,”傅嘉安喊他,“你過來幫我貼一下可以嗎。”

陸桀終於轉頭看傅嘉安,傅嘉安正對著鏡子用膠布在自己後背比劃著,似乎找準地方的過程很費力。動作時肩膀和大臂被牽扯,兩片肩胛骨輪廓突出,漂亮的背肌合攏。

陸桀沒應聲,倒是真走了過去。他一把捏住傅嘉安的肩膀,讓對方轉了個身,變為面對鏡子。一手把那膠布接了過來,膏藥的辛辣味一下子變得很濃,沖擊著陸桀的嗅覺。

眼前這段身影雪白幹凈,發著奶白的光。讓陸桀想起藝術館裏的那些石膏像,每一道肌理都完美無瑕。除了幾顆痣,傅嘉安的側腰上也有小痣。

“是這裏?”

陸桀用指尖點了下傅嘉安後背上的一處。

“要再往下一點。”

“好,”陸桀繃著臉,聲音很冷。

指甲從緊實的背肌滑過,像一顆水珠掠過,陸桀的動作足夠輕而慢,像在耐心地循著傅嘉安的指示找對地方,又像在故意用這種似有若無的接觸折磨人。

“...就在這。”傅嘉安平靜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他覺得自己大概要暴露了,臉上籠罩著紅暈,從耳朵到脖子後面,連肩膀都是一片粉色。

可是只要能沈溺在這一秒久一點,滿盤皆輸也沒關系。

“還說退燒了?你都快燒成紅燒魚了。”陸桀的聲音很沈緩,卻帶著種強硬和攻擊性,像在生氣。

他在那一處把膏藥貼下,來回摩挲,像在細致地把膠布的四角都按服帖。可按壓的力度又逐漸變強,如同宣洩或懲罰。

“你是故意的。”陸桀喉結一滾,下了論斷。

傅嘉安苦笑著搖搖頭,“這次真不是。”

陸桀問,“還有哪裏要貼的?”

傅嘉安擡了擡手臂,“右臂也需要,不過我自己可以。”

話音未落,陸桀自己去把桌上散落的、已經剪成一段段的膏藥揭開,沈默著擡起傅嘉安的右手,沿著肌肉走勢貼上。很細致,這次動作利落了很多,也找準了每一個酸痛點,全部貼完後問他:“這樣好一些了嗎?”

傅嘉安道,“嗯,舒服多了。” 他轉了下右肘,隨手去拿T恤打算套頭上,穿衣服的動作剛進行一半,耳邊響起門被碰上的聲音。

陸桀走了。

像一場夢醒了。

傅嘉安幹脆一擡手把還卡在腹肌處的T恤擡手掀了,扔到一旁。

他坐在狹窄又老舊的宿舍床上,兩腿岔開,雙手撐在身後的床板上仰頭看天花板。深呼吸了一個來回,可是充血的地方還是很難平靜。

等下又要重新洗澡了。

-

陸桀越想越後悔,他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

——你是故意的。

判斷人家故意惹自己總要有依據,對方總是要做了什麽壞事才算“故意”,可傅嘉安其實也沒幹什麽,一個男人晾著上半身不算什麽心機吧?

倒是自己,看到傅嘉安的時候在想什麽?瘋了吧。

陸桀不至於不明白,一個人對他人的揣測,其實映照出的是自己內心的想法。那一刻他認定傅嘉安是故意的,故意引誘自己。

正常人怎麽會有這種想法?簡直莫名其妙。

而且那些下意識的應激反應,冷靜下來想想也實在沒什麽道理。

陸桀回憶起自己的歲數,三十了,上次有這種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想法的狀態,還是十八歲呢。傅嘉安是不是會吸走周圍人的智商啊!

好煩,好煩好煩好煩。

“寫什麽呢這是?算法庫回覆哈過分餓了尷尬%*...?”

江焱不知道什麽時候閃到身後,陸桀回過神看他,“你什麽時候進來的,都不敲門。”

“有研究員今天過生日,公司買了蛋糕,給你送上來一塊,”江焱把手上捧著的盛著巧克力蛋糕的小碟子放到陸桀堆滿實驗報告和論文資料的辦公桌上,“我可是敲門了啊,半天你沒理我,作為老板的我就自己刷卡進來了。”

陸桀面色不改,把自己剛才在電腦上敲下的一段亂碼刪掉。

“還有別的事兒?”陸桀感覺江焱有話要說。

“嗳,你這次去醫院,沒什麽新鮮事要跟我分享?”

陸桀覺得這個滿臉八卦的樣子簡直是從杜珍珍臉上覆刻下來的,這倆人要是湊一起,保準聊得來。不過江焱跟杜珍珍還是不一樣,杜珍珍是單純喜歡閑嘮嗑,江焱明顯是帶著目的來的。

這麽多年的朋友了,江焱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在打什麽主意,他想打聽自己去醫院有沒有碰到傅嘉安。雖說這也沒什麽藏著掖著的吧,但江焱這人嘴不嚴,又愛添油加醋,真要告訴他了,明天就得傳出五花八門的謠言。

“想聽八卦?有啊,”陸桀神神秘秘道,“你還記得我那個主治醫生沈醫生嗎。”

“嗯,記得。”

剛開了個頭,陸桀就覺得有點無聊了。果然他不是適合講八卦的體質,沒法像杜珍珍那樣起承轉合,引人入勝。

於是他低頭在手機上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幾個字,界面裏蹦出「賀時野」的照片和資料。

他很簡潔地講完了這個八卦:“這個人在瘋狂追他。”

晚上睡前,陸桀不由得想起自己在辦公室打下的那串亂碼。他自我反省了一下,覺得最近心不夠靜,他決定重新開始每天晚上畫畫,就當消磨時間。

還不是很困,於是陸桀沒拖延,立刻起身去書桌旁的抽屜裏拿出一疊寫生簿。那些畫本的尺寸都很小,陸桀就喜歡這麽大的紙張,大概是用拇指和食指就能框起來的樣子。

那些本子幾乎是他的日記本,在陸桀焦躁煩悶的日子裏,留下千篇一律的、不需要美感的手繪。陸桀並不把那些當做畫作,只當是痕跡。

有一本專門畫糖醋魚,每一頁都是記憶裏他的小狗的樣子,那本子畫的最多,不剩幾頁了。還有一本畫顯微鏡裏的細菌和細胞,特別枯燥,畫細胞核、細胞壁,細胞內的組織。

也有畫風景的,吸入水彩顏料的紙張變得凹凸不平,像絢麗而連綿的山丘。這本畫的最少,因為陸桀很少有愜意的看風景的時候。

最近一張是兩個月前畫的梨花樹,白色小巧的梨花瓣幾乎完全蓋住翠綠的葉子,花瓣蓋了一地,風一吹就漫天落雪。

然後再畫什麽呢,陸桀對著空白的紙張楞神,接著拿起鉛筆在上面落下第一道痕跡。

-

“那個2501病房的林期患者,上午我去看了,”神經外科的金少謙主任這個月第四次把傅嘉安叫過來單獨談話,他看起來笑得很平易近人,“兩個月了,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還是沒醒過來。你要多多幫忙關註一下啊。”

金少謙衣冠楚楚,已經四十多歲了,是市二院資歷最深的神經外科醫生。十二年前傅嘉安的媽媽傅自華還在市二院任職的時候,與金少謙的名聲不相上下。

如今傅自華離職這麽多年過去,金少謙也就名正言順成了神外級別最高的醫生主管。

兩個月前林期被搶救回來的第二天,林期的舅舅——一位知名記者出現在病房裏。金少謙當即帶著傅嘉安和護士長去2501病房一起探望患者,話裏話外表示他作為神外的主任,一定會持續關註林期的情況。

就好像前一天爭分奪秒的時候,打來電話呵斥傅嘉安擅自接收患者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一次擺在傅嘉安面前的是一份厚厚的病例。

“嘉安,這個病例你研究一下。”

傅嘉安只翻了一頁,“這不是我的級別可以接的患者吧?”

“怎麽能這麽說,”金少謙親切地拍了拍傅嘉安的後背,“你有天賦又有能力,院長總說讓我放開手讓年輕人多嘗試,上次我就小看你了,從林期那回我就看出來了,後生可畏啊。”

湛瓊樓,24歲,目前服刑於北鉞監獄。

枕葉膠質瘤III級,已經出現視覺下降、癲癇等癥狀,偶有昏迷。在市三院有兩次搶救記錄。

“你考慮一下?”金少謙溫聲道,“這也是個成名的機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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