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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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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亮

傅嘉安毫無心理負擔地收下兩個雞腿,又看向陸桀的盤子:“炒筍絲好吃嗎?”

陸桀於是把盛著筍絲的小碗換了個位置,“想吃就吃,沒人攔著你。”

周圍那幾個人全看呆了:一物降一物啊。

餐桌上重新熱絡起來,年年推了推眼鏡,終於問出她好奇已久的問題:“傅醫生和江總還有陸總以前就認識嘛?”

“嗯,挺熟的。”

“怪不得,江總說高中的時候你們三個是關系最好的,都快拜把子了!”

傅嘉安看了眼陸桀,不說話,只是笑。

陸桀黑著臉沈默,他真想撬開江焱的腦子看看那狗東西腦子裏都在想什麽。謠言是怎麽誕生的?就是從這種人嘴裏傳出去的。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了,”有人聲音小小地說,“我也想和傅醫生做朋友...”

“那之後要不要一起打球?”傅嘉安提議。

一語激起千層浪:“!!!真的嗎,我聽我J大的朋友說,傅醫生你在他們學校就很有名,除了籃球之外,羽毛球、網球都很厲害呢。”

“半馬也是拿了金牌!”

“也沒到厲害的程度,”傅嘉安謙虛地笑,眼睛彎起一道弧線,“最近我經常去光丘體育館,在那裏碰到的話可以一起玩幾局。”

“嗯嗯!”

“哇塞,傅醫生日常生活好健康啊...不談戀愛是因為生活已經夠充實了嗎。”

“戀愛這麽俗的事怎麽可能在傅醫生的考慮範圍啊,別老覺得別人都和你一樣滿腦子想著戀愛好嘛。”

陸桀在旁邊聽得有點想吐了,一想到一個詭計多端心機深沈的人被活活捧成了無欲無求的神仙,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嚴重汙染。

傅嘉安有點驚訝:“你們怎麽知道我沒戀愛?”

大家齊刷刷看向陸桀:“陸總說的。”

陸桀嗆了一下:“不是我主動說的啊,他們很好奇,我才告訴他們的。”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不過是誰說傅醫生不想戀愛的,蔣年年,你這麽一說不就把人家架起來了?他啊,想征婚正愁沒地方去呢。作為好朋友的我最了解了,嘉安,你說是不是?想報名的趕緊啊,一會人跑了。”

不就是造謠嗎,誰不會啊。

傅嘉安沒反駁,他看著陸桀淡淡道:“陸總說的沒錯。我確實,挺想戀愛的。”

姜小梨沒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的異樣,開玩笑道:“傅醫生性別卡的死嗎,男生可以嗎?我們公司還是男研究員比較多誒。”

傅嘉安很隨和地點點頭,笑得亦真亦假:“可以啊。”

陸桀在旁邊也笑了一下,“他這個人來者不拒的,就看誰先追了。”

“小荀,”姜小梨連忙拍了拍荀琢,“你的機會來了!”

荀研究員坐在那,明知都是在開玩笑,可是看著對面傅嘉安的那張臉,他不知不覺耳朵就紅了。

“午休時間到了啊,”陸桀提醒道。

“啊!忘記看時間了。”

桌上立馬響起收拾餐具的聲音,食堂裏剩下的幾個研究員端著餐盤一步三回頭,不過還是很快回實驗室了。

吃完飯,陸桀送傅嘉安去地下停車場,關上車門前,陸桀扶著車頂彎下腰跟傅嘉安說話。

“沒看出來啊,”他陰陽道,“以前體力那麽差的人,現在都能跑半馬了。”

傅嘉安輕笑,睫毛下垂時像蝴蝶收斂翅膀,“我也沒看出來,從前那個對誰都很好的陸桀,現在是公司的活閻王。人人都怕呢。”

“那你就不怕?”

陸桀舔了下舌側的牙齒尖,忽地擡手端起傅嘉安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把他側頸的皮膚捏得發紅。陸桀湊近了,“傅嘉安,如果我是活閻王,我第一個想拖到地獄裏的人就是你。”

傅嘉安不慌不忙,仰著下巴,伸手去抓陸桀的手腕。

比起陸桀的用力,傅嘉安的力度輕得像是在安撫。

“那我等你來找我,”他勾了下嘴角,臉有些漲紅了,顯得有點瘋,“反正,日子也無聊。”

下午,陸桀狀態有些萎靡,大概是午飯真的沒吃好,胃又難受起來。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疼得忽輕忽重,他吃了片藥,在辦公室的小沙發床上躺著休息。

和傅嘉安相處太耗費精力,每一秒都要打起精神。陸桀已經得過且過一段時間了,忽然要謹言慎行,玩文字游戲,你來我往,搞得還挺累的。

陸桀在成為大人的過程中學會的最重要的一個詞就是,放任。

放任自己去做一些沒有結果的事,放任流言與分歧的存在,放任自己不被理解,放任自己的人生被規勸到所謂的正途上。

成為一個冷漠的上司,一個被討厭的破壞氛圍者,對於陸桀來說早就稀松平常。他甚至都不奢望戴夢淑認可,但是為什麽下意識覺得傅嘉安可以理解自己?就因為傅嘉安足夠聰明?

他竟然高估這個曾經的死對頭對自己的共情力,太蠢了。所以被說成是“活閻王”的時候才會忽然生氣吧。

十二年,大家都變了這麽多。陸桀成了不討喜的、不近人情的陸總,傅嘉安成了在人群中從容不迫的萬人迷。

就算陸桀自認為他們曾惺惺相惜,如今二人的境況也千差萬別了。

還以為能趁機找回過去的感覺,不過還是算了。

窗外,樹影搖曳,翠綠的嫩芽不知不覺變成繁茂枝葉,沒有什麽能阻擋春日的到來,就像沒有什麽能阻擋時間的流逝。

陸桀在陣痛中闔上眼,或許轉眼之間,又一個十二年就過去了。

-

傅嘉安被主任叫到辦公室去談話了一個多小時,推開門出去時,他發現楚延川正站在門外,像個被罰站的高中生一樣。

“傅醫生,”楚延川擡起剛才一直垂著的頭,喪眉搭眼的,“我...”

傅嘉安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地問,“怎麽在這等著呢?”

楚延川是神經外科的第二年住院醫,他因為自己上午的工作紕漏而支支吾吾的,“對不起,腰椎穿刺的步驟我自以為已經很熟練了,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怎麽都找不到進針處。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主動提出來替你做了,現在被投訴了竟然還要你背鍋...”

開顱手術後的患者如果有高熱情況,就需要立刻做腰椎穿刺取出腦脊液,做白細胞以及細菌檢查。上午普通病房29床的黃阿姨有發燒跡象,主刀醫生傅嘉安不在,楚延川就主動提出替他做穿刺,沒想到屢次進針不順利,後來更是手忙腳亂,直接被患者大罵一頓,還投訴到主任那裏去了。

“下一臺手術呢?”

“嗯?”

傅嘉安舉起手機展示他剛收到的消息,“急診那邊有個蛛網膜下腔出血的患者,已經約好手術室了,需要盡快手術。我先去看一下X光片排查一下動脈瘤,你等下做我助手。”

楚延川看著傅醫生離開的背影,內心湧起了更多酸澀和自責。

還不如罵自己一頓呢...

其實剛進入神經外科的時候,他也是懷著對傅嘉安的崇拜來的。

從在輪轉科室時窺見一眼留下驚為天人的記憶,再到進入神經外科,一步一步從助手到第一次主刀,位置也從門口的角落,變為能聽見止血鉗和手術刀輕微磕碰的金屬聲的手術最前線。

可傅嘉安和想象中完美無缺的樣子有一些差距,相處越久,反而覺得距離越遙遠。他不會因為手術失誤而責罵助手,也不會為了竭盡全力搶救卻還是失敗的手術失眠。或許這就是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吧,他簡直是天生就適合當醫生的人,聰明而嚴謹,有魄力又技術精湛,還...沒什麽情緒。

人人都仰望傅醫生,可真正靠近他時,那種空虛和挫敗感又讓人覺得無力。就像月亮何其耀眼,真正摸到時,卻發現只是一具漂亮的屍體。

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長出這樣的一顆鋼鐵心臟?楚延川嘆了口氣,跟上傅嘉安。

手術進行了十個小時,從手術室出來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五點,傅嘉安脫下手術服去給病患家屬報了個平安。肩膀有些僵硬了,他揉著自己側頸的肌肉,酸痛感陣陣襲來。

難得的喘息空檔,傅嘉安坐在醫院的便利店買了杯速溶美式,一邊往醫院大廳走,一邊回想起被主任叫到辦公室去批評的事。

挨罵的由頭是“拋下患者離院”,盡管昨天上午本就該是傅嘉安休息的日子,他接到患者發燒的消息後也打算立刻趕回來,卻因為信任楚延川而把做檢查的事交給了對方。

他不能安慰楚延川什麽,卻也不是怪楚延川,而是他不能替患者說“沒關系”。

接著是舊事重提,兩個月前傅嘉安擅自接下一個市二院不願意接收的患者。他的決定忤逆了主任的意見,卻奇跡般地挽救了患者的生命,這件事在醫院裏引起了不小轟動,傅嘉安被貼上了“神經外科天才醫生”的標簽,卻進一步成了主任的眼中釘。

有時候他痛恨自己記憶太好,只要放松警惕,各種各樣的聲音就會湧入腦海。讓他反覆經歷那些,不那麽美好的場景。

——傅醫生,這人是我們從高速路上救下來的,跑了很多家醫院,他們都不願意收下這個患者,你看?

——誰允許你接收這麽高危病人的,他家人全都聯系不上,手術失敗了誰負責?

——謝謝你傅醫生,如果小期不在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崇拜傅醫生?你還年輕,沒跟他搭檔過對吧。雖然他天分是一流的,但作為醫生還是缺了點人性,這種天才只可遠觀,一靠近濾鏡就碎一地吶。

傅嘉安打了個哈欠,不經意看向來回經過的人群,在其中意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太陽升起,晨光燦爛,霞光穿過大廳頂部的透明玻璃映在地板上,他想念的人正站在人潮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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