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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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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痛感

九月中旬,天氣變冷了,陸桀翻出了長袖外套。

早飯是在食堂囫圇塞的,陸桀吞了兩個肉包子和一個蛋黃燒麥,然後端著杯豆漿一邊咬著吸管一邊往高三教學樓走。江焱揉著惺忪睡眼,感嘆道,“陸哥你是怎麽做到這麽有精力的,昨天為了給傅嘉安輔導功課晚上九點多才回宿舍,寫完作業都熬到兩點了,怎麽早起還是不困啊。”

陸桀的犬齒研磨了一下已經被百般蹂躪的吸管口,道,“你不是打游戲打到淩晨三點嗎。”

江焱因為第一次月考脫離了班級倒數,他老爹一高興就給他買了最新款的限量球鞋和游戲機。要是跟其他人住一起江焱還能收斂點,但他知道陸桀的屏蔽系統巨牛逼,做功課的時候能凈化掉周圍任何和學習無關的東西,睡眠質量還高,也就沒那麽小心了。

聽陸桀那麽說,江焱有點驚訝:“你被我吵醒了?”

“沒有。” 就是睡得有點淺。

一向自詡精力充沛的陸桀,最近第一次感到一種憋悶感縈繞在心頭,就好像被烏雲團團圍住,神經躁動不安。

高三一班的門敞開著,陸桀總是能在門口瞟見一覽無餘的座位排布,越過那些桌椅和堆得如高山一般的書本,直接看到最後一排窗邊的位置。

就像獵人鎖定自己的獵物,永遠精準、狠戾,正中紅心。

「陸桀,傅嘉安要代表咱們學校去比賽的事,你聽說了吧?」

「只有一個名額,我知道之前最有可能去的人是你,你也是老師心裏的第一人選。可是傅嘉安,確實在物理方面非常有天分,甚至已經超出高中生的能力水平,學校想派他去試試。」

「——你放心,這個物理競賽只是一個國際友誼賽,贏了可能會有一小筆獎金,但是不涉及高考加分的。」

「傅嘉安IQ很高,不過他剛轉來,不了解答題規範,我最近會給他一些難度偏高的練習題,你和他坐得近,可以幫我順便教教他嗎?當然,你沒空的話也可以拒絕的。」

原本是可以拒絕的。

但因為換座位的烏龍事件,為了還傅嘉安一個人情,陸桀只能承擔沖動的後果,承接下這個任務。

教傅嘉安並不難。只要提醒他試卷要記得寫名字,解題不要跳步驟就行——傅嘉安經常不用公式就直接得出答案了,讓他解釋怎麽得出的,他又說不出來,就像解釋1+1為什麽等於2一樣困難。

莫老師特地弄來四本大學物理書給傅嘉安當自學教材,其餘所有老師也紛紛給傅嘉安開了綠燈,允許他暫時不用學別的學科。用江焱的話來說,陸桀才是真正的“陪太子讀書”。

已經連補一周了,直到昨晚,傅嘉安才能勉強寫出幾個公式應付差事,中間省略很多步驟,很顯然會害他失分。

而真正拖慢進度的真相是,傅嘉安太容易忽然睡著了。

其實大學物理的前兩冊,他幾乎翻了半小時就全記住了,可只要陸桀一不留神,再看旁邊,人就已經睡著了!他合理懷疑傅嘉安是覺得學這種東西太無聊了,無聊到打瞌睡...一想到傅嘉安似乎根本沒把競賽放心上的樣子,陸桀又有一股無名火。

走到最後一排,陸桀不輕不重地踢了下桌角:“不許睡了,一大早來上學就是為了睡覺的?回家睡吧,別耽誤人時間行不行?”

傅嘉安爬起來安靜地揉眼睛,陽光打在他透明的指甲上,為沒有血色的手指擦出一點柔和的光亮。瞇成一條線的眼縫很艱難地撐開一點角度,眼尾是胭色的紅,顯得有些無辜和可憐。

前桌的葉明顏是個短發帶點自然卷的女生,轉過頭對陸桀說:“你別對他那麽兇啊。” 她又回頭看傅嘉安,表情帶著關心和擔憂,仿佛後者只是個誤闖入大人世界的小可愛。

陸桀嘴角一抽,心想這家夥裝乖裝得人家姑娘都信了,好濃一杯茶。

甩下書包坐下,傅嘉安對陸桀軟聲說了句“早”,陸桀幹脆不回,繃著一張臉把書包裏的練習冊和筆記本都拿出來。

自從陸桀得知傅嘉安直接被內定為參加競賽的人選之後,兩人之間就維持著這樣詭異的氛圍,表面看起來至少沒起摩擦,但又暗潮洶湧。陸桀其實很想表現得更大度一點,可只要一看見傅嘉安,那種想較勁找茬的心思就又來了。

傅嘉安則對陸桀熱烈又歹毒的視線習以為常,擰開保溫杯打算喝每日家裏給他熬的中藥,結果今天一擰開蓋子...

熱中藥變成冰鎮啤酒了。

傅嘉安對著涼氣攝人的杯口呆滯了一秒,接著面色平常地捧起保溫杯。正打算飲一口,保溫杯直接被一只手直接拎走了。

“大早上喝啤酒?你、你路子挺野啊。”果然沒聞錯,他說怎麽身邊忽然有一絲酒氣呢。陸桀驚得瞠目結舌,一瞬間連兩人不冷不熱的僵持都忘了,肅著臉道,“你才多大你就酗酒。”

傅嘉安上眼皮半擡不擡的,和往常死氣沈沈的模樣如出一轍,好像也並不怕被發現,“應該是早上我哥給我放保溫杯的時候,把我們兩個的保溫杯弄混了。這個是他的。”

“你哥,你還有哥哥?”

“他在上大學。奧,不是親哥。只是住一起的哥哥,他們家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收養了我。”

“......”陸桀嘴都忘了合上,只覺得被一道雷劈中頭頂。

不是吧,我草草草草草草草,這種天大的秘密,就這麽,說出來了?

陸桀立刻警覺地環顧一圈,不論是前桌還是右邊那桌的同學,都在和往常一樣亂七八糟地一邊讀古詩詞一邊打瞌睡。

剛松了口氣,結果下一秒他又想到這麽大的秘密,怎麽能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啊!

很寂寞的...能活活把人憋死的...靠!

“你要喝嗎?” 傅嘉安用不染塵埃的剔透眼睛看著陸桀。

陸桀皺眉,把剛剛沒收的保溫杯還給傅嘉安,“你要喝?”

“我覺得有點渴了。”

“.......” 陸桀簡直汗顏,“別人給你什麽你就喝什麽啊?也不怕人投毒。” 他覺得實在看不透傅嘉安,有時候覺得他藏了一堆心眼子,有時候又覺得單純到誰都能騙走。

“沒關系的。”

傅嘉安只答了這四個字,淡淡的,本不該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惆悵又出現在他的臉上,接著帶著一絲笑意,他對著冒著寒氣的杯口煞有其事的吹了兩下,慢慢喝了兩口。

一旁的陸桀:......

算了,他不想插手。十六歲也有自理能力了,他也不是傅嘉安的保姆,愛怎麽樣怎麽樣吧。

結果傅嘉安一覺就睡到了下午最後一節下課。

“陸桀,打球去啊,” 窗外是紅金色的夕陽灑落,江焱懷裏抱著籃球,“今天外頭天氣這麽好,連屁股整天粘凳子上的班長都說去打球了,真不去?缺你就沒意思了。”

陸桀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寬闊的肩膀撐開,初長成的男人線條讓校服前襟繃緊,他雙手環在胸前,滿臉是氣怨爆發前的忍耐。

“你們,去吧,” 陸桀咬牙道,“把門帶上。”

江焱拍了拍陸桀的肩膀,嘖嘖搖頭:“教室裏沒攝像頭,想殺人的話一會收拾幹凈點,別留下血跡了。”

眨眼間,教室裏就沒有其他人了,吃晚飯的、打球的,一哄而散。

陸桀目光冷冷地落在傅嘉安身上。

真是他媽的安詳啊。

夕陽像一層華麗的被子,顏色濃重地鋪在傅嘉安肩畔。樹葉震顫,影子在他的下巴搖晃,傅嘉安睫毛動了動,然後扶著沈沈的腦袋從昏睡裏醒來。眼前是空蕩蕩的教室,和身邊坐著的好像雕像一樣的人。

光線很暗,他看不清陸桀的表情。可是陸桀從來都不會這樣沈默地看著自己,像假的。

陸桀看出傅嘉安的迷糊,冷哼一聲:“睡傻了?”

傅嘉安對陸桀的惡言嘲諷一向非常遲鈍,他似乎徹底睡醒了,感覺肚子有點餓。桌子上剛好有兩個小面包,他抓了一個撕開包裝就吞進肚子裏,嘴巴裏鼓鼓地問陸桀:“是你給我買的嗎。”

陸桀為他這個天真的想法感到無比震驚,“我,給你買面包?我巴不得你餓死好嗎,這是你前桌的小姑娘給你的,你沒去吃午飯,人家好心分你點零食。”

面包其實很小一個,兩個也都非常迷你,對於陸桀這種很大只的青春期男生來說只能算飯前甜品。可是傅嘉安慢吞吞地吃下第二個之後好像就已經飽了,他坐直身子,繼續翻看桌上攤著的物理書。

又是這樣,不管話說得多刻薄難聽,傅嘉安都全盤接受。他不生氣,也沒有太多喜悅的起伏,有時候像一團吸納所有負能量的暗物質,更像一潭死水,無論投什麽進去都沒有波瀾。

逐漸暗下來的光把所有燦爛的、溫柔的顏色都收攏,連傅嘉安鼻梁上的那顆小痣都快看不清了,陸桀莫名覺著心裏有些不舒服,跑去打開了教室的燈。回來時,傅嘉安就已經翻到最後一冊物理書了。

頭往側邊微微倒了一下,然後又失重般倒了一小下。

“咚咚咚”

陸桀敲了三下桌面,額頭突突直跳:“我說,你不會又困了吧?”

傅嘉安被這麽一說,幹脆破罐子破摔倒了下去,整個人在桌子上縮成一一小團,聲音低悶沙啞地從桌子下面傳來:”好想再睡一會...十五分鐘之後再繼續...行不行?”

這是跟誰撒嬌呢?

陸桀毫不留情面拎著衣領把人拽起來,一把擼起傅嘉安的袖子,寬大的手攥住幾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纖細手腕,用力捏了一下。那羸弱的尺寸,幾乎再用些力就能徒手掰斷了。

“時間有限,我只陪你最後一個小時,”陸桀兇巴巴地晃了下那截白皙的手腕,傅嘉安沒有掙紮,被控制住的右手無力耷拉下來,只是面色淡淡的看著陸桀。

陸桀繼續說,“如果你今天沒把必要的公式步驟記全,我就幫你寫在手腕上,明天好帶去美國打小抄,你覺得怎麽樣?”

左手的紅色油性筆被陸桀一按一按地發出聲響,明擺著是在威脅。

這種筆寫在皮膚上的字很難洗下去,即使用力搓洗也要留一兩天的紅印子,這種程度足以被判作弊了。

傅嘉安好像被這個說法唬住了,終於乖了很多,忍著哈欠連天也撐開眼睛老老實實翻書。晚上九點半左右,傅嘉安終於第一次,在一道物理大題下面寫完了滿滿一頁解題過程。

說實話,陸桀自己解不出這道題,但循著傅嘉安的步驟一一看下來,就能完全理解過程,邏輯鏈環環相扣,得出的答案也是正確的。陸桀此刻最發自內心的是一句“我艹,好牛逼”。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說不出口。陸桀捧著那份卷子,忍不住從頭又看了一遍那些公式。

這時候傅嘉安接了個電話。

“哥,你已經到學校門口了嗎?教學樓?是E號樓沒錯,可是高三樓離大門口很遠的...” 傅嘉安說到一半,轉過頭看陸桀,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見。

陸桀點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我這邊都好了,可以回家了,我往外走,你別進來了。嗯。好。”

傅嘉安掛下電話就開始收拾書包,他看了一圈,書本全都沒帶,只是把筆袋拉上拉鏈丟進空蕩蕩的書包裏。

回家的車上,沈如扉在駕駛位,傅嘉安打開副駕駛的門系好安全帶坐進去,把書包抱在懷裏。路燈透過車窗,照在他的校服袖口上。

“等下回家就抓緊睡吧,”沈如扉道,“淩晨就要趕飛機,你們物理老師和你一起去,對吧。”

“嗯,”傅嘉安點點頭,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樣子,“哥,你是不是過一陣子就要去市二院實習了?”

“是啊,” 沈如扉發動車子,單手扶著方向盤觀察路況,松垮的白襯衫隨意系了幾枚扣子,顯得整個人有種慵懶的倜儻。昏暗燈光勾勒出他與傅嘉安完全氣質相反的面龐,桃花眼微微上翹,是令人一見難忘的漂亮。

“到了醫院可別再偷喝酒了,”傅嘉安一臉無奈地從包裏掏出那個被錯放的保溫杯,“我可不想等你草菅人命後再去監獄探望你。”

“哎呀,我不就是上課無聊的時候喝點而已,” 沈如扉愉快地瞇起眼睛,“所以你有沒有嘗一下?這可是哥最喜歡的牌子呢。”

“嘗了一口,不好喝。”

“切,小孩子口味,回家給你熬中藥,” 沈如扉笑著嘆了聲,轉彎前他瞥了眼後視鏡,見傅嘉安似乎在對著袖子發呆,於是問:“手腕上有什麽嗎?”

傅嘉安擡起頭,“沒什麽。”

他和往常一樣對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發呆,像一個沒有被註入靈魂的,沒有悲喜和情緒的空口袋。不過今天不同的是,在被陰影遮擋的暗處,傅嘉安的雙手交握,摸索中回憶起那種帶著灼燒的、粗礪的摩擦感。

那是他麻木已久的身體上,此刻唯一一個感覺到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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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不更,下次更在7.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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