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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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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討厭

陸桀晚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在這之前,他幾乎已經習慣骨折,不會因為那條腿的限制而睡不著了。折騰了幾番之後,他甚至開始感覺打了石膏的那條腿無比不適,又癢又悶,連帶著渾身都不舒服。

傅嘉安今天看見自己那是什麽表情,釋懷?無所謂?

“高中同學”那幾個字就像劃清界限一樣了,更不用說後面那句自我介紹——嗨,我是傅嘉安。

什麽鬼?嗨個頭啊?是覺得自己腦癱了嗎?想不起他名字了需要他親自提醒?

讓陸桀心裏更堵的是,或許這些年來他有意無意間想象過,如果還能和傅嘉安面對面說句話,應該是什麽樣的場景。控訴的,憤怒的,譏諷的,雲淡風輕的。

可是他一句“嗨,我是傅嘉安”,讓那些耿耿於懷全被打散了。

還有親...是不是覺得整了他一下很開心,很滿足?

是,他當年也親過傅嘉安一次,可那是有原因的,他雖然不喜歡傅嘉安,但也絕對沒有存捉弄的心思。現在算什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好像你不小心打翻了一個小朋友的冰淇淋,你怕他誤會自己是故意要為難他,想過很多次要跟他好好解釋一下,結果後來再見面,他一上來就把你手上的冰淇淋踹翻了。

被無端報覆的感覺真他媽不爽,尤其是時隔十二年的回旋鏢。

這種總是算不到、總是輸的感覺讓陸桀久違地煩躁起來。

“小陸,怎麽還沒睡呢?是我們吵到你了?”

隔壁老杜的閨女杜珍珍難得有時間陪床,今晚就留下,在小沙發上蜷著腿和衣而睡,自己帶了個小毯子來就算是被子。

條件如此簡陋,也不影響父女倆的溫馨氛圍。在一簾之隔的對面,陸桀聽到他們一直在聊天,不過是一些生活上很瑣碎的事,卻不斷傳來低低的笑聲。

其實如果真的困,這些聲音根本也不會造成困擾,只是陸桀今天怎麽都醞釀不出睡意,入夜後又太安靜,於是老杜和女兒杜珍珍的對話幾乎句句都能傳到耳朵裏。

“沒有,我就是晚上有點失眠。”

“那我們小點聲,真不好意思啊陸哥。”杜珍珍道。

陸桀只是覺得,這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和諧的父女關系,真好。

這樣想著,陸桀手機裏躺著的那些來自母親的未讀消息又讓他頭疼起來,既然睡不著,挑一些無傷大雅的話回過去也好。

陸桀坐起來,拿了個軟枕靠在背後,解鎖了手機。

這次住院是他給自己難得的假期,所以他關上了所有消息提醒,有急事的話就打電話,剩下的消息全都隨緣分回。

剛一打開,陸桀就看到一個好友申請:沈如扉。

陸桀在這個界面敏銳地留意到,對方是通過搜索自己手機號的方式添加過來的,那就說明,不是其他人把自己的微信推給沈醫生的,而是沈醫生在患者信息裏找到了他的手機號。

他點了通過鍵,優先打了招呼:【沈醫生?您好啊】

陸桀加了個emoji笑臉表示友好,即使他不知道這麽晚了,沈醫生不來病房找他,而是迂回用手機找自己是為了什麽。多半是私事,和自己的病情無關,而說到私事...陸桀只能想到白天和傅嘉安的那個插曲了。

果然,沈如扉開門見山:【陸先生,今天的事,我替嘉安給你道歉,他是做給我看的】

陸桀的手指停在對話框的鍵盤上,無語地笑了一下,他眼前是沈醫生每次查房時鏡框後如沐春風的笑臉,配上這兩句話,真是討厭得可以。

陸桀:【什麽叫做給你看的?】

沈如扉:【我只是前陣子給他安排了個相親,他可能覺得,這樣我就不會催他談戀愛了】

沈如扉:【很抱歉給你造成困擾了】

陸桀的眉心緊緊皺起,這叫什麽,他闖入了他們兄弟倆play的一環?他們是親密無間的自家人,自己是一個路過被利用的工具人?

這叫什麽事兒,“度假”的心情完全被攪和了。

或許是不想摻合別人的家事,又或許是陸桀就想給傅嘉安拆臺,他很果斷地回覆沈如扉:【我是異性戀】

又輸入了一句:【傅嘉安倒是不一定,你多關心他一下吧】

關上和沈醫生的對話框,陸桀在聯系人目錄中翻找,因為已經過了十多年,他有點不太記得那個人的昵稱了。翻找過程很長,陸桀的強迫癥又來了,他在模糊的記憶裏隱約看見四個字,可實在又想不起具體是什麽。

直到滑動的指尖找到了正確答案——臨期罐頭,傅嘉安的昵稱。

陸桀順手點進臨期罐頭的頭像,翻了翻他的朋友圈,雖然空空如也,但他不覺得對方會把自己刪了。因為像積灰一樣被遺忘的人,是沒必要刪除的。可如果發條消息過去,不會收獲一個紅點吧?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他給臨期罐頭發了條消息:【我明天就出院了】

沒有紅點,但也沒有回覆。現在是晚上十點,雖然知道傅嘉安睡眠質量一向很好,可睡得有點過早了吧?

想來想去,陸桀還是不爽。自己失眠,始作俑者在呼呼睡大覺?既利用了自己又報覆了自己,真是一箭雙雕。

到了淩晨一點,老杜和杜珍珍都睡著了。陸桀連翻來覆去的動作都要小心地做輕一點,煩躁被壓抑著,滋生出不理智的情緒,讓他甚至想沖動之下抓起手機再發一條什麽消息過去。

摸到手機屏幕的那一刻,陸桀發覺這樣的自己很陌生,不,應該是熟悉又陌生。

他都多少年沒這麽沖動了?他早就告別莽撞又幼稚的少年時期,甚至也在離青春越來越遠,有些事的確不甘心,可輸給的是傅嘉安,或許不是不能釋懷。

那家夥是天才,誰輸給他都得認,對吧。哪有三十歲了還這麽爭強好勝意氣用事的,睡吧。

-

傅嘉安從手術室出來前看了下時間,4:07,這場手術竟然持續了12個小時。

下午剛從陸桀那離開不久,他就接到電話趕快回去準備手術,急診接到一個車禍病人,顱骨有裂紋,車禍撞擊還造成了硬腦膜下血腫,腫脹的腦子從顱骨裂縫裏冒出來。經檢查後發現有多重創傷,肋骨斷裂、臟器還有破損,緊急會診後就直接拉進手術室做聯合手術。

傅嘉安在手術室外看到了病人父母,一對長相善良老實的夫妻,正在外面焦急等待著,眼睛已經哭腫了,呆滯地盯著手術室的門,仿佛門縫之間有渺茫的希望。

看到傅嘉安走出來,兩個人眼睛裏擦出一點光亮,連忙湊過來,態度很小心。

傅嘉安沒摘下口罩,語氣很平淡,“林期患者的家屬嗎?”

兩口子急忙點頭,“是,我們是。”

“手術成功,他已經脫離危險了。”

傅嘉安作為總住院醫,沒有自己的值班室床位,好在沈如扉的床他隨時可以霸占。草草洗漱完後,在能闔一會眼之前,傅嘉安在備忘錄裏確定好明早會診和手術的時間,定了個七點半的鬧鐘。

他只有兩個小時左右的休息時間,可剛剛經歷生死時速而緊繃的神經暫時無法放松。他躺在枕頭上,燈光調暗了,窄小的窗戶外是朦朧的月光,天快亮了。

記憶裏的聲音十分冗雜,救護車的聲音,急診科門外患者父母崩潰大哭的聲音,打開顱骨的聲音,在顯微鏡下封閉血管的聲音,縫合時抽線的聲音...那些走馬燈一樣的片段在被刻意忽略後忽然漲潮般湧入大腦,肢體上的疲倦也滯後地在全身逐漸蔓延。

傅嘉安的右手連著右臂和右肩,整塊區域僵成一塊鐵板,動一根手指就又酸又麻。他會在專註手術時忘記這些老毛病,可一旦精神放松,那種酸痛感就幾乎把他吞噬。

手機震了兩下。

不想回,誰的消息都不想管。

震動聲不依不饒,很快變成了連續的來電提醒。傅嘉安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換了個角度躺,最後死氣沈沈地擡起手,在手機震動半分鐘之後終於不緊不慢地劃了一下屏幕。掛了。

下一秒值班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消息怎麽不回?” 沈如扉說。

“懶得回,手。”他甚至多一個字都不想說。

“餓嗎,吃不吃東西?”

“懶得。”

“手術怎麽樣,順利嗎。”

傅嘉安似乎走神了一瞬,說,“順利。”

“行吧,”沈如扉看了眼時間,“那你休息吧,明早來叫你吃早飯。”

“別來。”傅嘉安擡起不疼的那只胳膊,蓋上眼睛,一副人類勿近的臉色。

沈如扉笑著環起手臂,燈光在鏡片上反光,完全遮住他微瞇的眼睛,“真不看一眼手機?萬一有誰給你發消息呢。”

接著門就關上了。

莫名其妙的。傅嘉安閉了會眼睛,沒幾秒之後又睜開,雖然沒抱什麽希望,但還是打開微信看一下好了。

熒幕的光在傅嘉安的瞳孔裏縮成一個長方形的小亮孔,消息加載出來的那一刻,鮮紅的未讀圓圈顯示在置頂聯系人的頭像上。

22點09分 陸桀:【我明天就出院了】

這是十二年來的第一條消息。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再次震了一下,對方像是發現他在線一樣。

5點31分 陸桀:【我說,你就那麽討厭我嗎?】

傅嘉安幾乎立刻把前因後果串聯上了,肯定是他哥跟陸桀說了什麽,導致陸桀那不服輸的脾氣又上來了。深夜輾轉難眠,最後還是氣鼓鼓地控訴過來。

時隔12年沒聯絡,“討厭”兩個字明晃晃擺在眼前。哪裏是問傅嘉安討不討厭陸桀,明明是在表達陸桀超級討厭傅嘉安才對。

再一低頭,那條消息已經無聲無息撤回了,

傅嘉安覺得自己像乘上一片雲,心裏輕飄飄的,他坐起來,給沈如扉回了消息:【他找我了】

沈如扉:【舍得打字了?手不疼了?他說什麽了?】

傅嘉安自動忽略了前兩個問題:【他說他討厭我。】

在打字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地彎起來,秀氣的眼尾形成一道淺淺的紋路,明媚得像日出前被風抖落的一樹梨花落雨。

他說他討厭我,真的,可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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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話以後就隔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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