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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否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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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否極

陸桀覺得自己最近點背的像中了邪,什麽離奇的倒黴事兒都能碰上。

先是連著好幾晚淩晨被樓下此起彼伏的小野貓叫聲吵醒,再是一大早頂著黑眼圈去研究所上班遇見偷外賣的,光是找咖啡就找了半小時,最後只能跑辦公樓對面現買了杯咖啡上樓,打完卡就聽說新來的實習生打翻了16個培養皿,他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原本人倒黴到這程度,也該觸底反彈了,陸桀是個連Q大藥學博士都連著8年拿全額獎學金讀下來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並不差,懂得否極泰來的道理。

直到他摔斷一條腿,打著石膏住進市二院的時候,才是真想擡頭問問蒼天,回頭打算送他個什麽大禮啊...?

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日子也算過得清閑,那天剛吃完午飯,江焱來了個電話,劈頭第一句就是:“陸桀,你這,拄著拐能來公司開會吧?實在不行我雇個人專門給你推輪椅也行。”

陸桀罵都懶得罵他,語氣挺淡:“沒別的事兒我掛了。”

他這床位靠窗,把窗戶一打開,涼爽的四月春風撲面而來。拐杖靠在墻邊,陸桀把重量放在臂肘上,倚在窗沿向外探身,忽然覺得養病這段時日過得挺爽。醫院的消毒水味再難聞也比實驗室裏休閑療愈,忙久了的人被迫閑下來,倒是有點心懶了。

“誒誒,別掛啊。沒你真不行,”對面語氣聽著是真發愁,“咱那項目得跟投資人做季度匯報了。”

“合著叫我回去做ppt的?”

“光做ppt多大材小用啊,還得你親自來講ppt呢。”

“...滾。”

“那你說咱這公司是不是有你一半吧,”江焱說。

準確的說,江氏制藥是江焱這個富二代背靠江氏集團成立的生物制藥公司。江焱主抓投資和銷售,陸桀主管制藥研發,股份陸桀一毛不占,只能說是個體面點的牛馬。雖說所裏研究員們也叫他一聲陸老板,但誰都清楚,天塌了得是江焱頂著。

更何況。

“這天不還沒塌呢麽,”陸桀深信地球離了誰都能轉。他瞅著外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的幾樹梨花,心裏不由得挺舒坦,大發慈悲給江焱指了條明路:“找荀研究員吧。”

“得嘞,就等你這句話呢。”江焱也不能真的讓陸桀拄拐去見投資方。打電話來,就是想讓陸桀推薦一個靠譜的、能說會道的研究員陪他去開投資會,他知道陸桀責任心強,肯定是事無巨細都找到了接管人之後,才躺平病休的。

工作的事兒聊完了,江焱又切換回老同學加20年碎嘴發小的身份,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百倍,噓寒問暖的口吻仿佛剛給雞拜完年的黃鼠狼:“誒,陸哥,還沒跟我說說你這是怎麽摔的啊?”

陸桀呵了一聲,“問得可真及時啊,再晚點我這骨縫都快愈合了。”

提起這事兒,陸桀就一腦門子官司,看了眼病房內隔壁床沒人,壓低聲音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

“被搭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

陸桀覺得這笑聲太有穿透力,他腦袋嗡嗡的,擡手去揉額角,“我早就說了,在公司頂層弄個健身房不好麽。還要出去找健身房,最近的就只有那一個。”

陸桀身材挺拔,肩寬腰窄,因為優越的比例走到哪裏都把身邊的人襯得相形見絀。他常年泡在實驗室裏跟數據打交道,整個人又透出一種沈穩果斷的氣質。

長相不止帥氣,眉宇間的氣質更讓人挪不開眼睛,專註時深邃冷淡,有點難以接近的樣子,放松時又隨和穩重,斂藏的魅力被松弛地散發出來。

尤其是那雙眼睛,幾乎看一眼就能陷進去。

在健身房偶爾被搭訕也是正常,剛運動完心率還沒降下來,有些流汗的樣子比平時看起來更有溫度也更具荷爾蒙氣息。

只是這回,來搭訕的是個男人。平時真的一點看不出來,這人常年混健身房,身材練得巨壯實,永遠穿個老頭背心,大概因為穿得年頭長了,顯得有些松垮,走路間晃晃悠悠,有時露出些胸肌輪廓。

這些,陸桀其實都沒怎麽看進眼裏,只是因為和這個人去健身房的時段多有重合,一來二去打過幾次招呼。同為男性,陸桀根本就沒往別的方向想過。

那天陸桀正在跑步機上戴著耳機跑步,那個男人過來不知道說了什麽,還沒等他回答,就擡手去摸他手臂的肌肉,手法很色,登時讓他頭皮炸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陸桀猛烈地甩了下肩膀想脫離那只手,又忘了自己還在跑步機上,兩條長腿忘記倒騰。接著就腳下一滑,身子被卷下滾帶,等回過神,人就已經在擔架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我才知道,你恐同啊?”

陸桀本來對這方面沒什麽思考,人家說他恐同他也無所謂,但是一想到手下那個小荀研究院也是gay。當一個少數群體變成了身邊真實認識的人,“恐”這個字就顯得有點不地道了。

如果世界上的gay都像小荀一樣,實驗細心,能把數據整理漂亮,穿著幹凈立整、與人相處大方得體,沒什麽令人不舒服的地方,那麽人家的性取向如何,自己又有什麽資格介意。

“也不是,就是太突然了。”陸桀說。

“行吧,”江焱話鋒一轉,“對了,你在市二院碰見傅嘉安沒?”

“我碰見他幹嘛?”陸桀皺眉,被問得有點心煩。

“誒,不是說傅嘉安後來保送到J大醫學院,後來還進了大名鼎鼎的市二院實習,在那個什麽、神經科。”

我看你是個神經。

陸桀懶得搭理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樓下,此時又吹來一陣風,梨花瓣被吹落。一時間花瓣太多,聚攏在一團幾乎遮住視線。

過了一會,像是有神伸出了手拂開那片花瀑,白色的小片花瓣如雪一樣散開。陸桀想起了一些轉場特效,這樣大費周章的欲揚先抑,似乎總會帶來戲劇性的重逢。

陸桀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睛。

剛才江焱提到的人,真的就出現在陸桀目視的那棵樹下。穿著白大褂,手上端個杯子,像個npc一樣路過。

“——餵,人呢?” 電話那頭江焱的聲音打斷陸桀那幾秒的發楞,他主要是覺得,這踏馬也太巧了。

將近十二年沒見著的人,讓江焱說了一嘴就出現了?假的吧,這倆人說好的吧!

樓下的傅嘉安覺著頭頂好像被什麽東西砸中了,茫然地伸手去摸了下頭發,抓到幾片花瓣。他盯著花瓣看了幾秒,似乎在琢磨這麽輕的重量,是怎麽在風速的加成下,打了自己後腦勺一下的。

他擡頭往罪魁禍首的方向看,尋找落花的是哪一顆樹,下巴仰起的一剎那,陸桀差點以為他們要對視。他下意識閃開,像狙擊手躲避槍擊一樣給自己找了個掩體,貼著墻站好,又朝窗外瞟著觀察敵人動向。

事實上,傅嘉安只是擡頭看了眼樹,接著就繼續往前走了。

陸桀後知後覺為自己感到丟臉,他一個一米八幾的老爺們,看見一個絕對不如自己塊頭大的男人,有什麽好躲的?大不了打一架,他照樣能跟高中那會一樣,把傅嘉安按在地上揍。

很快,陸桀就被自己腦子裏閃過的暴力行為驚了一下,他都多少年沒這麽幼稚了,什麽揍不揍的,都這麽久過去了,誰還能在乎當年那些破事。

不過還是。

晦氣。

陸桀舉起手機罵了江焱幾句解氣,趁對方一頭霧水的時候把電話直接掛了。

心裏比剛才舒坦了不少,真看見傅嘉安了又怎麽樣,醫院這麽大,自己在骨科,傅嘉安在神經外科,住院樓都分別在兩棟。這世界看似很小,其實很大,同一個場景裏交錯覆雜的路線有那麽多,就算整天瞎溜達,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碰到的概率也並不大。

陸桀正想著,就聽見幾下敲門聲,查房時間到了。穿著白大褂的沈醫生拿著查房的本子,站在門邊,用筆敲了敲本面,笑得春風和煦。

“沈醫生,”陸桀單腿蹦到病床邊坐好,把骨折的那條腿位置放平,看起來是非常聽話守規矩的病患。

沈醫生低頭觀察了一下傷口,又詢問了幾個問題,接著瞥到陸桀床角下的兩個啞鈴。沈醫生扶了下鏡框,一雙桃花眼瞇起來:“悠著點啊。”

陸桀摔斷腿後沒多久,就讓江焱給他弄了兩個15kg的啞鈴過來,腿是練不了了,至少練練手臂。健身的人一旦完全停下來就會覺得有些可惜,不過事與願違,因為洗澡不方便,他其實也沒練幾次。

隔壁床病友老杜也在,今天正巧他閨女來探望,攙他出去轉了一圈剛回來。杜珍珍19歲,正是愛胡思亂想的年紀。陸桀渾身肌肉蓬勃發達,性格成熟循禮,帥得很有攻擊性,沈醫生風趣隨和,雖然總戴著口罩,但光是從露出的一雙眼睛看來,保準也是個大帥哥。

在她眼裏,每當陸桀和沈醫生同框,都不需要說話,他倆周圍就自動出現了好多盛開的花花,那些花花轉啊轉的,可暧昧了。

陸桀餘光感覺一旁的杜珍珍又看過來了,被盯得有點汗流浹背。他不明白最近他為什麽總被當成gay,還是說如今的小姑娘們只要看誰跟誰站一塊,不顧性別就開始磕了?

大概起因是之前他跟沈如扉說了一句“沈醫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杜珍珍當時在一旁捂住嘴眼球亂轉,感覺下一秒就得上呼吸機了。

陸桀很無奈,他是認真的覺得在哪見過沈醫生,不是搭訕...

其實在哪見過也不是很重要,只是每當沈醫生來查房,目光對上他那雙眼睛,被拋到腦後的疑惑就會又浮現出來,讓他不由自主地努力回想。

說實話,一向自詡聰明又記憶力發達的陸桀不是很喜歡這種時刻,平時若是腦子裏浮現出一個文獻或者藥物成分的名字,他就一定要逼自己想出來才行。他一向把這當做一個腦力鍛煉活動,如今人都躺下了,四肢受了限制,陸桀對大腦的壓迫不減反增。

正跟自己較勁的時候,陸桀耳邊響起一些衣服摩擦的聲音,他順著白大卦視線上移,發現沈醫生身邊多了個人。

傅嘉安正雙手揣在白大褂裏,偏過頭跟沈醫生耳語。距離貼的很近,一看就是很親昵的關系。沈醫生似乎聽到了什麽令他愉悅的消息,眼睛彎了彎,很少見的在病房露出溫柔的私人情緒。

他低頭在查房的本子上寫了兩筆,過了會似乎發現筆沒水了,順手拿過傅嘉安胸前的一根筆,刷刷刷寫了幾個字之後,又十分順手地把筆踹到自己口袋裏。

“你能別老這麽不要臉嗎。”傅嘉安笑罵,毫不留情地把筆抽了回來,物回原位。他妥帖地整理好前胸口袋的那幾只筆,拍了拍,接著擡頭,終於舍得把眼神分給病床上正一直盯著他看的骨科患者。

像是終於發現這有個熟人,傅嘉安臉上悠閑的表情消失了:“陸...”

還沒叫出名字,沈醫生就驚訝地看向陸桀,瞇起的桃花眼睜開:“24床陸患者,不舒服嗎?你都快把床邊的墊子扣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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