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國都（二）

直至次日日上三竿，顏景林方醒轉。穆簡和姜毅二人則又是徹夜修煉未眠。

他睜眼後，發覺自己睡在錦帳圍好的床上，被褥枕頭都是綢制，雖不算好，但也不錯，他只覺得十分奇怪，恍惚中以為自己還在家中，還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少爺。他躺著思索一番後，才想起自己昨日酒後無狀，什麽話都往外說，又冒失地決定要和穆簡和姜毅兩人一同尋找修煉之法。

好在他生性豁達，近年來更是形骸放浪，倒不覺得有什麽，只是怕穆簡和姜毅兩人將他丟下，故而還有些慌亂。

他急忙起床撩起簾帳向外看去，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分為內外兩間，內裏便是他睡著的這間，有床和櫃子等物，外間有一張桌子，幾張凳子，還有張矮榻，姜毅和穆簡兩人正在矮榻上打坐。

顏景林本不欲打擾他們，輕悄悄地起身向外走去。但穆簡和姜毅兩人畢竟已引氣，即便閉著眼睛，也仍能將他一舉一動掌握，此刻見他醒來，便調侃道：“先生好睡。”

“咳，許久不曾睡床了，又喝多了，不提了，不提了。也不用喊我先生，不然我得叫你們仙長。叫我景林便是。”

穆簡對著姜毅笑了笑，便說道：“那叫我們阿簡和阿毅就行。”

顏景林便答應，他借著屋中的水洗漱了一番。姜毅拿了兩顆珍珠石莓還有一顆紫靈棗出來，說道：“這珍珠石莓可以助人引氣，只是效果不一定好，吃吃試試。這紫皮的棗子叫紫靈棗，是山中的靈果，今後景林你也多吃靈果，也許能更快的引氣。”

顏景林也不多話，直接將它們吃掉。吃了石莓後，他只覺有清泉將身體內部沖刷了一遍，極為舒適。再吃完那一顆棗子，他便已覺飽腹，甚是神奇。

他將感覺同二人說了，穆簡道：“看來這石莓對你有效，只是它比較難得，還得再多尋一尋。”

顏景林喜笑顏開，又拱手稱謝：“實在是多謝，說來我說好要帶你們去鬼市的。明日是十五，正是鬼市開市的日子，明天咱們就去那裏吧。不過有些事我還得和你們說說。”

穆簡和姜毅兩人也坐到桌邊，做傾聽狀。

“我也是聽說的，不能說全對，但七八分準頭還是有的。鬼市在城南錦街，外表是一百貨鋪子，名萬象居。若要進入鬼市，必須是修士，修士第一次去可以領一塊木牌，之後憑木牌可進。普通人則只有大富大貴之家才能有進去的憑證，若是窮人要進去，就非得拿出法寶或者靈丹等證明自己是進去做買賣的，不是去搗亂的。”

“那你也沒進去過？”

“說來慚愧，的確是沒進去過。普通人若是跟著修士進去也是可以的，這次我可以蹭光進去看看啦。據說鬼市是六一閣開的，主人便叫六一閣主人，凡進去做買賣的人，都得分六分之一給六一閣。”

“這倒和我們安平城中的鬼市很像，不過安平城稱之為七一閣，需得交七分之一的收入。”

“國都各類東西總是貴些，這也正常。鬼市每月開市兩次，一次月中，一次月初，明日便是鬼市月中開市之日了。日落開市，日出閉市，咱們晚間吃了飯過去便可。”

穆簡道：“這般看來，國都的鬼市同安平城中也差不多，不過開市的時間多些，收的費用多些。”

“據說那些鬼市都是些修為極高的散修開的，但也沒誰見過他們真容。大概這些鬼市主人間也有聯系，才會這般相像。”

說完鬼市諸事，顏景林沈默許久，還是開口道：“昨日我說了些家鄉故事，沒頭沒尾……”

穆簡急忙打岔：“無事，再說只能引你難過，我們知道都是那些修士的錯，不必再特地說。”

顏景林笑笑，道：“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是說吧。”

原來，顏景林家住梁國竹曲鎮，世世代代都是以制作竹器為生。竹曲鎮周邊適宜生長苦慈竹，最宜制作竹器，更有數畝墨竹，可制笛、簫管樂器等物。

他家中以竹為生，專為梁國宮廷、貴族供給竹器，最上等的樂器也供蓬丘島長歌城，生活極為富庶。二十一年前，有修仙人在他家附近爭鬥，竹林被毀，整個鎮子夷為平地。幸而家中積蓄豐厚，曾經買過一張保命的傳送符箓，長輩將符箓交與顏景林，囑咐他要好好活下去。他靠這張符箓傳送到附近的百鬼林外，勉強逃過一劫，但其餘家人均遭罹難。

自此他開始四處流浪。他也想過要去報仇，可回去後卻發現有修士在家中舊址附近住下修行，他也曾想過，要試試自己能否修行，便也搭了個竹棚在家裏住了數月，只是於修仙一道，他完全不知要領，又總是被冷嘲熱諷，從此他便熄了修仙的心思，仍舊四處流浪。

穆簡和姜毅二人聽聞竹曲鎮舊事後，心有戚戚，也將淥水鎮舊事告知顏景林。

顏景林聽後只是嘆道：“凡人命如草芥啊。”

姜毅從儲物盒中拿出陸彥伯給的秘籍，將打坐引氣修行的法子教給顏景林。顏景林也收拾收拾心情，試著修煉。到第二日晚間，三人便去了城南錦街萬象居。

萬象居面闊五間，極為氣派，生意也很是紅火，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顏景林帶著兩人進去，尋到一名夥計，只說要買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夥計也做慣了接待散修的活計，便讓穆簡和姜毅各施展一個小法術，見兩人確為修士，便拿了兩塊木牌給他們，帶他們去了後院中另一個房間。房間正中便有一樓梯，與安平城中一樣，走下去便到了鬼市。

三人下了樓梯後，又走過一條蜿蜒通道，而後便豁然開朗。

國都的鬼市與安平城中並不相同，安平城是一個通道連著不同的房間，國都的鬼市卻是一間極為開闊的大廳，約有三畝見方，並無任何柱子支撐，高近五丈，下來的樓梯卻沒有這麽長。

整個鬼市位於地下，因為並無柱子，是以也沒有地方可以點火把，只在空中飄浮著一個個白色球燈，發出柔和的光，地面也極為潔凈，雖未鋪石板，卻看不見一絲一毫灰塵，空中還漂浮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鬼市進口處略微高些，便可大略看到鬼市全貌，中間有三座高樓，牌匾上分別寫著“茶坊”“酒坊”“六一閣”，其餘出售物品的攤子便是圍著這高樓一圈一圈向外延展，隔幾個攤子中間便留出一些路來。已是晚間，鬼市中的人已慢慢多了起來，三人也進了鬼市。

穆簡和姜毅兩人此時手上並無幾塊靈石，是以只是閑逛，並不打算買些什麽。這裏的人修為比安平城中鬼市的人要高一些，穆簡兩人都看不明白他們的修為，進來的凡人也均是穿金戴銀的大富之家。

也有些買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例如有些凡人會在此招募修士護持家族，只是他們也只給得起銀錢，是以除了剛入門的小修士會應召，便只有年老已至大限的修士——他們都是想為自己出身的凡人家族攢些錢財。

此處六一閣也與七一閣不甚相同。除了開辦酒坊供給靈酒菜肴外，在六一閣中還可定制法衣，不過價格極貴，三人也只是看看罷了。

未至日出，三人便離開了鬼市，實是囊中羞澀，看了徒增煩惱。又過了幾日，三人正在打坐修習，突然聽見了有敲門聲。察覺屋外的是位修士，穆簡急忙前去開門，果然，屋外便是石翠霞，故人相見，格外開心，穆簡忍不住擁抱她。

石翠霞見到他們後止不住地流淚，穆簡和姜毅二人安慰許久，方才停下。她仔細打量兩人，說道：“簡姐姐，毅哥，你們現在修為也高了許多，真好。”

“離我們想要的還很遠呢，還需繼續修煉。”穆簡答道，她見石翠霞身著法衣，身上諸物都不平常，便知她過得還可以，但還是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石翠霞抹抹眼淚，說道：“挺好的，師父待我不錯。師父就是國師，他是玄天宗的金丹真人，名陳羽，咱們鎮子中的守田人宋子容也是師父的弟子。你們瞧我穿的法衣，還有身上的這些法寶，都是師父給的。特別是這簪子，它上面繪有陣法，一般修士都傷不得我。現下我是練氣三層，開始學習煉丹了。你們呢，過得好嗎？鎮子現在怎麽樣了？”

穆簡便將鎮子的變化一一同石翠霞說了，還給她介紹了顏景林。

“鎮子能重新興旺起來真是好事，大家總要活下去的。趙大娘去兒子那裏應當也會過得不錯，母子相聚，正可享天倫之樂。”

聽聞顏景林需要珍珠石莓，她便從儲物袋中拿了幾十顆出來，說道：“我正在學煉丹，這石莓有許多，若是有用，這些便給你罷。”

顏景林連忙道謝接過。

石翠霞又從儲物袋中拿出幾塊中品靈石和一塊玉牌交給穆簡，說道：“師父每年都會給我年例，而我修行所用的各類資源師父那兒都有，靈石便攢下許多，這些給你們。還有這玉牌，有這玉牌便可以自由出入國師府了，還可每月在國師府中接一個任務，攢一些資源。”

石翠霞見穆簡有推辭之意，又說道：“靈石我每年都有許多，師父也常常貼補，我並不缺。宗門嚴令，不能將秘籍功法傳於外人，所以我幫不到你們太多。但這玉牌原是給弟子家眷所用，所接的也是最簡單的任務，給的報酬也只是靈石，我並無家眷，與其浪費了，不如給你們。”

“如此，我這便收下。”穆簡便將這些遞給姜毅，讓其收進儲物盒中。

三人談了許久，石翠霞又拿了許多物什給他們，直至月上中天，石翠霞才告辭，說道：“簡姐姐，毅哥，我這次回去便要閉關數年了，你們一定要保重。”

穆簡握住她的手，說道：“是，你也要保重，我們還會再見的。別傷心。”

然而世事無常，誰知再見又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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