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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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春末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我像睡不醒一樣一直犯困,翻幾頁書就覺得有點惡心。所有癥狀都不太明顯,但我還是心慌。

我自己去了醫院,然後在春日懵懂的陽光裏,坐在醫院枝葉濃重的紫藤廊下想:怎麽會?

我嘆了口氣,又想了一遍:怎麽會?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我怕這個突來的問題影響他的判斷。

可這事情太大了,我覺得我一個人做決定也許會讓他恨我,所以斟酌再三後還是決定告訴他。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著他。

他脫下西裝扔到沙發上,像衰敗的草地那樣的煙味直撲我臉上,但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留意到了,問我:“怎麽了?”

我看著他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整個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猛地一看,會讓人覺得他有種過分強硬的鎮定。可那份鎮定過頭了,所以那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他在恐懼。

我認識他這麽久,從沒在他身上發現過這種情緒,至少面對我時從來沒有。

他在怕我。

不,應該說他在怕我即將說出的那句話。

他很強的直覺讓他在深夜回家時,看到同居女友等在客廳鄭重其事地要跟他說什麽事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有了可怕的猜想嗎?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目光中仿佛有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戰場上弓箭的弦。

我松手了。

我從他的恐懼裏重新確認了他的選擇。

我笑著說:“沒什麽,就是我剛才在記賬。發現損失的定金加起來好大一筆錢,想問你會不會像我一樣覺得好心痛啊。”

他籲了一口氣,我清晰地感覺他松了一口氣。他把領帶擰松了,整個人都沈在沙發裏。

“你心痛的話,我當然也會心痛。”他隨意附和著我的話。也許未經思考,所以說的話如此不像他。

支維安去出差了。

我捏著書在街心公園的樹蔭底下坐著。

花壇中,莖葉細細的韭蘭隨風擺動,有種細致的秀氣和潔白。而更遠處,一大片五顏六色的太陽花熱烈開放著,奮力展現著花瓣的中心。

兩三個嘰嘰喳喳的小孩過去了,被老人牽著手;過了一會,又過去了一輛嬰兒車,那一歲多的小孩很入迷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因為我也那樣看著他。

來來回回的人,走走停停的腳。大人都相對穿得拘謹,像長得規則的韭蘭,小孩穿得五顏六色,像顏色招搖的太陽花。

我準備走了,一輛轎車在我面前無聲無息地停下來。

車玻璃搖下,我看見一雙輪廓熟悉的眼睛。我心裏想,原來他老了,會是長這樣。

我被帶到一所西式建築的大宅子,一路走進去,全是整齊的郁金香和長條的綠色樹籬。

但宅子裏到處都是中式的屏風,各式各樣,畫著生動的鳥獸,或者艷麗的花草。

原本很亮堂的空間被這樣大大小小的屏風遮擋成了迷宮,當然也有種奇特的風情。光影斷斷續續,一塊亮,一塊暗。

我被帶進茶室後,有人過來倒水布茶,支維安的父親一直沒開口,我也不先開口。

我看著四周,眼睛落到最近的一副屏風上。那是副古代的仕女圖,一個藍衣女子,眉眼細細,垂眸攬鏡自照,面容似帶哀愁。

對面的人開口很溫和。

“你喜歡這副畫?”

我搖搖頭:“我不懂,我只是覺得這畫中的人好像不太開心。”

“小雙就很喜歡這幅畫。”他說,“你可能不認識這畫中人,但我說她的詞你應該聽過。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我實話實說:“有些耳熟,好像聽過,但還是不知道她是誰。”

“她是北宋聶勝瓊。這是仿明代《千秋絕艷圖》中的一副畫的。聶勝瓊因一首詞留在歷史上,叫《鷓鴣天·寄李之問》。李之問是禮部的官員,聶勝瓊是汴京的歌妓,兩人身份懸殊卻相知相好。分別後,聶勝瓊寄給李之問這首詞,卻被妻子看到。其妻被這首詞的才華打動,主動賣掉部分嫁妝,資助丈夫將聶勝瓊接回家。三個人始終和睦共處。”

“原來是個這樣的故事。”我頓時轉頭,寧願盯著茶杯,不再看那個屏風一眼。

他揮了揮手,幫我們布茶的人下去了。

他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適量喝茶對胎兒有益,過則有損。所以我選了最溫和的白茶。”

我伸向茶杯的手頓了頓。

我說:“支先生,有話請直說吧。”

“趙小姐,你不用這麽戒備。維安自從母親去世後,一直情緒低落,作為父親,我很高興有個像你這樣真心愛護他的女孩子陪在他身邊。我希望你能一直陪著他,所以今天我只是想見見你。”

我本來以為來者不善,可這麽一番話又讓我捉摸不透,一時不知道怎麽接話。

他卻端起茶杯繼續回到茶葉的話題上。

“綠茶和白茶孕期都可以適量喝,紅茶就不合適。紅茶性熱,孕婦本就容易上火。”

“您學識淵博,這些我都不知道。”

他微微笑了,“我最小的一對子女出生時,是對鳳龍胎,我親手剪的臍帶。他們母親懷他們的時候,身子重,反應特別大,所以吃了不少苦。那時候我看的育兒指南可能和趙小姐你背過的考研書一樣多。”

“沒想到支先生這麽體貼。尊夫人一定很幸福。”

他講了那個聶勝瓊的故事後,我就渾身不舒服。但表面的客氣還是要裝的。

“趙小姐不用拿話暗地裏刺我。我看出來了,為什麽維安會喜歡你,因為你這孩子,跟他性子有點像,說話有時候喜歡刺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反而慢慢說道,“我結過四次婚,那對鳳龍胎不是我任何一任夫人生的。而我心裏最看重、最心疼的一個女人也不是我任何一任夫人。這樣說,趙小姐懂不懂?”

“我不懂。”我也學著他,盡量用著溫和的口吻。

“像你這樣年年拿獎學金的聰明孩子怎麽會不懂,就算不懂,你父母也應該言傳身教教過你吧。”

寒氣逼上我心口。

茶杯在我手中顫了一下,潑了一點到手上。我把杯子放下了,朝著地上灑了灑手指上的茶水,就像灑掉不小心粘到的臟水一樣。

他提起茶壺親手給我添上,還是那副很溫和的樣子。

“我個人對趙小姐的出身並沒有任何成見。出身是由不得自己選的,但人生的路可以自己選。”

我突然受夠了這種打啞謎的游戲,所以我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壓著嗓子說話。

“那請問支先生要為我選一條什麽樣的金光大道呢?”

“我不能幫你選,我只能幫另外兩個人選。”

“另外兩個人?”

“維安和你第二個孩子。”

“第二個孩子?我不明白。而且您兒子的路也應該由他自己選,而不是讓我來替他選。”

“他早就選過了,所以現在輪到趙小姐選了。”

“早就選過了?”

“是啊。不然趙小姐以為他個人的公司怎麽度過難關,他又怎麽會回到集團董事局。”

“……他公司的麻煩已經解決了嗎?”

“趙小姐連這個都不知道?”他微微擡眉,似乎有所詫異,“這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我不可能對自己最器重的兒子真的不聞不問。”

我完全楞住了。我呆楞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可笑。因為對面人微微地笑了。

“原來維安還沒有告訴趙小姐,這樣一來倒顯得我多心了。”他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我本來差點以為趙小姐太聰明了,想以孩子擋在維安結婚的路上。”

他放下杯子,杯子噠地一聲輕震在茶盤中。

“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婚前有個私生子。在這種剛要宣布訂婚消息的關頭就更不合適。”

我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只是看見對面人的嘴唇一開一合。

他好像在介紹那個和支維安訂婚的女孩,提到了她的家族,提到了他們很久前在國外就有的一面之緣,或者他還說了些別的。

我整個人像被毒啞了,喉嚨口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完全只能聽著對面人說話。

綠色的茶湯緩緩蕩著。茶杯端起和放下,杯子變空又註滿。

“……如果是他結婚之後,趙小姐懷上的孩子我完全不會幹涉,而且我現在就可以許諾。支家的財產繼承會有他的一份,他受到的教育和培養不會低於支家任何一個孩子,包括他以後妻子生的孩子。”

他的聲音好像變得更溫和了。

“這世界上聰明的女人其實很多,真正重感情的女人卻是太少。我希望我的兒子有幸遇到一個真正懂感情的女人,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我發現他敲桌子的動作和支維安的動作如此相仿。他們都手指修長柔韌,食指猶如一條通體冰涼的蛇。

胃裏猛地惡心,嗆得我頓時清醒過來。

有人垂首進來。他吩咐道:“去問小雙把那副剛拍回來的畫拿來,她知道收在哪。”那人點頭。

原來這是他情婦的家。

他又朝向我:“正好有屏風上的原畫在這,趙小姐就帶回去,仔細看看這畫上的女子到底憂不憂愁。我是覺得,就算是愁也只是一時的,如果她能預知她以後的日子,這愁又從何而來呢。”

他的父親把我帶到自己情婦的家,給我講了一個兩女侍一夫並且和諧相處的故事,然後送給我一副同樣內容價值不菲的畫,向我許諾了我第二個孩子的光明未來。

我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很不合適。

我把自己笑得更清醒了。甚至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我站起來。

那個始終在我心底提醒我,這是他父親,你還是要懂點禮貌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支先生,雖然你見多識廣,知識淵博,但沒想到你終生只認識兩種女人。聶勝瓊和李之問的妻子。我確實比你想的聰明,因為我知道世界上不止兩種男人,你和你的兒子,不,我說錯了,你們是同一種人。”

“所以你可以非常放心,我不會和他有第一個孩子,更不會有第二個。”

“至於這畫,你就自己收著吧。你可以和你懂感情的小雙一起研究畫上女子的表情,我不可能看得懂。而且我從今天起,再也不收禮物,也不收任何饋贈!連聽都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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