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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不戰而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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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不戰而降(一)

“我一直都仰望著你

在房間裏踱了幾萬步”

——Faster Pussycat《House of Pain》

戚霽曾經談過幾次戀愛。

對象不外乎是她的同學,或者是同學的朋友之類,大家基本都年紀相仿,就算有差距,最多也不超過三歲。

沈海瓊從不管女兒的戀愛生活,對她來說,戚霽做的那些都只是過家家。

只要不結婚,就隨便她怎麽折騰。

戚霽也不是沒有帶過以前的男友回家。

沈海瓊的態度還算可以,既沒過分熱情,也未冷待人家。

饒是最後兩人吹了,她也沒責怪過誰。

只是這幾年以來,戚霽對談戀愛越來越沒心思,帶男人回家更是不可能了。

戚霽年紀越來越大,尤其在快三十歲那一陣,沈海瓊可急了,又是張羅相親,又是親自為女兒物色對象,一番陣仗下來,瞧來瞧去,最後也沒幾個人入了她的眼。

她倆之前也不是沒為這事吵過架。

讀大學時,警校規定不準談戀愛。

於是剛畢業那會兒,戚霽便撒歡似的一一嘗試起之前被禁止的各種活動。

喝酒泡吧談戀愛。嗨歌蹦迪麻將牌。

沒幾年時間,她身邊男友換了又換。

裏面有她的警校同學,畢業後沒多久就在一起了,但大家各自找工作,分開兩地,時間一長自然疏遠,後來也就和平分手了。

還有一個是她學吉他時認識的音樂老師,錦大藝術學院畢業,人長得不錯,但身邊女生太多,久而久之便出軌了。戚霽知道後根本沒聽解釋,直接甩了他。

相親時她也認識了幾個還算不錯的男人,但吃過幾次飯後也就淡了,並沒有下文。

沈海瓊急得很,也直接罵過她:“你以為你在菜市場買菜啊,挑挑揀揀沒完沒了的。你差不多就該定了,那誰誰誰我看就挺好的呀。”

戚霽一聽就開始不耐煩:“你別管我的事行嗎?那些人我覺得都不合適。”

“你到底要換幾個才覺得合適?別人知道了該怎麽想你?你以為勤換男朋友講出去很好聽的嗎?”

戚霽冷笑:“你剛離婚那陣子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勤,而且年紀都是比你小得多的。怎麽就你可以,我就不行?”

她早就為這事憋了一肚子的氣。

沈海瓊換男友的愛好貫穿了戚霽的整個成長期。

從她記事開始到青春期,那些不斷變換面目模糊的男人們,成為了她少年時最大的假想敵。

雖然沈海瓊很少讓他們留宿,但偶爾也會有特殊情況。

比如上初中那會兒,某天早上戚霽起床,進廁所準備洗漱,裏面卻有個男人突然推門出來,顯然昨晚他沒有離開這個家。

戚霽被嚇得夠嗆,雖然男人跟她道了歉,也沒做出什麽出格舉動,但從那時起,每晚睡覺前她都會把自己的房門反鎖,窗戶也全部鎖死。

聽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沈海瓊表情也軟下來,解釋道:“媽媽是因為太寂寞了……”

戚霽卻懶得再聽,只厭煩地道:“你別這副樣子行不行?我可從來沒有阻止過你跟別人來往,也沒說不許你再婚。拜托你也別管我的事行嗎?”

沈海瓊被噎住,只好悻悻住口。

等戚霽跨過三十歲這道門檻後,沈海瓊卻又突然不那麽慌了。

也許是心知不能隨便將就這一點,她越看手頭那一堆相親對象越不順眼。

不是中年離異帶孩的爸爸,就是從沒談過戀愛在家啃老的宅男,不然就是家中有房卻身體不適的老病號。

想到戚霽要是跟這些人成了家,也許還不如她現在單身快活,時間久了,沈海瓊也很少再提女兒戀愛結婚的事。

沈海瓊走之後,戚霽一個人在家,默默地把剛才用過的湯碗洗幹凈。

她把保溫桶裏剩的雞湯倒進大碗,放到冰箱存好。

沈海瓊怕她一個人住,對吃喝不講究,隔三差五就做些好吃的送過來。

戚霽不在家,沈海瓊就把保溫桶放在這兒,也不留字條,只等她回來了自己熱著吃。

過兩天,沈海瓊來送新食物的時候,就順便把上次的保溫桶收回去。

戚霽一直是心安理得接受這些,也沒覺得有什麽了不起。

沈海瓊退休後一直挺閑,做飯也算打發時間。

但她現在回憶起來,卻覺得自己心硬得像塊石頭。

這些從來不是誰應該做、必須做的事,想想三十多年來,戚霽自己根本很少主動為沈海瓊做過什麽。

戚霽不過是逢年過節買個包,送點護膚品給沈海瓊,雖然嘴上抱怨女兒亂花錢,但實際上她高興得很。

她總是很容易就開心。

以至於戚霽根本沒在意過這些小事。

戚霽摸了下保溫桶的外蓋,微弱地嘆了口氣。

昨晚她還在勸段潛翼跟父親道歉,沒想到今天風水輪流轉,馬上這實踐就輪到了自己。

可惜她做得一塌糊塗。

戚霽看了眼手機,到點該去上班了。

她拽起包,匆匆收拾出門,心裏想著等下班一定要親自再去向沈海瓊道歉。

等到下班前,戚霽也沒見到黎英飛。

案子依舊沒什麽進展,省領導施壓,限令本月內必須破案,不然就要追責。黎英飛首當其沖會被處理。

戚霽只得偷偷溜去重案組那邊,想找黎英飛談談,可惜她剛過去,就看見書記、局長、刑警隊大隊長等等一行人湧入重案組辦公室。

黎英飛走在人群末尾,正在打電話,臉色不霽。

他瞥了眼縮在角落裏的戚霽,表情微變,但沒說一句話,就匆匆進了房間。

過了會兒,戚霽收到一條消息,來自黎英飛——

章之鳴剛被紀委帶走配合調查了。

戚霽腦子裏一片亮光閃過,像是劈了道雷下來。

紀委?調查?

調查什麽?

好不容易逼自己冷靜下來,她快速打出兩個字發送過去:“芮信?”

這次,她的信息石沈大海,黎英飛沒再回覆。

前段時間,中央巡視組入駐錦裏,關於芮信某酒店招投標的投訴件跟雪花似的,章之鳴他們這段時間對芮信上下也一直盯得很緊。

戚霽只零星聽說了些,並不知道這事進展如何。

章之鳴難不成就是為這事栽了跟頭?

但接下來,戚霽根本沒時間繼續追問黎英飛。

她剛點開手機,刷到頭條,大廳裏的電視屏幕也同時開始播報最新消息。

此時此刻,全市的媒體都在報道同一條新聞:

芮信總裁柯芮在鬧市被槍擊,行兇者飲彈自殺身亡。

事態變化過於迅速,戚霽徹底楞住了。

戚霽第一反應就是想去找黎英飛和章之鳴,可這兩人如今都沒空搭理她。

她厚著臉皮挨著各科辦公室混,試圖用下午茶和水果來打聽槍擊案的最新消息。

可惜負責案子的同事對此三緘其口,剩下的都是跟戚霽差不多的文職人員互相分享消息,確切情報沒有,各種小道八卦倒是聽了一大堆。

“好像是在市中心的一家仿古茶館裏吧,柯芮正在那兒接待客戶,茶剛上,有個人就過去對著他腦袋來了一槍。”

“這樣他都沒死?該說他命大,還是說槍手槍法太差?”

“死不死還不一定呢,人現在不還在醫院搶救著嘛。柯總身家上億,肯定是不惜代價救命啊。”

“那可不一定,有時候錢能買命,但運氣不好,再多錢也救不回來。”

“話說槍手是誰啊?跟柯芮有啥深仇大恨的,都鬧到當眾開槍了……”

“生意對手?地下情人?政界大佬?”大家幾乎都把這事當玩笑一般,隨意猜測著。

戚霽坐在辦公室一角,沈默不語地聽著同事們熱聊。

“戚霽,你咋不說話啊?你就沒點兒感想?”忽然有人把話題扯到了她身上。

戚霽僵硬地笑了下,硬著頭皮承接來自四面八方的註視,說:“我也不知道。”

要說柯芮被殺的理由,她可以列舉出無數個。

要說槍殺他的嫌疑對象,她認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黎英飛、章之鳴、封月杉、七科前同事們,甚至茍瑞聞,可能都存著點兒這樣的心思。

要是荊一心還活著,她或許也會認為,與其把子彈打進自己腦袋裏,不如送它去見柯芮更有效果。

至少KR案中受害的女孩數量,將永遠不會再增加了。

不管戚霽有多想打探這案子,但她現在知道的信息絕不比任何一個同事多。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關辦公室門,見她楞著,便問:“戚霽,你還不走呀?”

戚霽默默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趕緊笑著站起來溜出門去。

在停車場裏,戚霽漫不經心地搜尋著自己那輛破車,不遠處,有道頎長身影正朝她迎面而來。

饒是她眼神再不好,也認出了那人:“符醫生?”

許久不見的符長書穿一身休閑便裝,頭發剪短,取下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不少。

他看著戚霽,點了下頭,神情禮貌:“你好,戚霽。”

“你這個點兒來錦安是……?”

如果換了別人,戚霽絕對不會問這問題,但這人是符長書,她對他的猜疑遠勝於好奇。

符長書瞇起眼,笑了笑:“接我女朋友下班。”

說完,沒容戚霽驚訝,他就朝她身後望去,戚霽緊隨其後轉頭,看見隔壁的同事文蝶提著挎包,快步向這邊走來。

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年底考核獲評一等獎。

原諒戚霽是個庸俗的人,只能想出這個比喻。

文蝶跟戚霽年紀差不多大,之前結過一次婚,生了個女兒,一直由爺爺奶奶帶著。

孩子兩歲的時候,奶奶在廚房燒湯,把她一個人留在臥室,五分鐘後,同小區的業主在樓下發現了孩子的屍體。

因為這事兒,沒多久文蝶就跟丈夫離了婚,之後便一直單著,和戚霽並列成為單位裏被介紹相親最頻繁的三十代女性代表。

至於文蝶跟符長書是怎麽在一起的,戚霽完全不知道,也不好多問,只能跟他們寒暄了兩句:“恭喜恭喜。”

惦記著今晚要去找沈海瓊道歉,她跟兩人道了聲別,便急著離開了。

戚霽一路開快車趕回了以前的舊家。

不出所料,盡管開門的時候沈海瓊沒給她什麽好臉色,但戚霽一進門換好鞋,沈海瓊便清了清嗓子,嫌棄地沖她嚷:“看什麽看,還不快點洗手,準備吃飯。”

戚霽乖巧地答應著,一邊偷笑一邊小跑去洗手,還主動去洗碗、盛飯、端菜。

她難得的殷勤把沈海瓊看得一楞一楞的,冷哼一聲:“快吃你的飯吧,看你這動作就知道你平時根本不幹活。”

被戳穿後,戚霽一點也沒有惱意,幹脆聽話地暴露出本性,大吃大嚼起來。

沈海瓊的手藝普通,做的也都是些家常菜,沒什麽技巧,但許久不吃她做的菜,戚霽還有點想念。

當然,昨天喝的雞湯不算。

吃著吃著,沈海瓊並不放過她,直接扔出一句:“你那個小男朋友呢?”

“他在醫院忙著呢,不到淩晨不會回來的。”戚霽吃著回鍋肉,不滿地反駁,“媽,你別老小男友小男友地叫,他叫段潛翼。”

“他不是你男朋友?他年紀不小?我哪一句說錯了?”沈海瓊一記眼刀殺過去,“真是女大不中留,我才說一句,你就護成這樣。”

戚霽大呼冤枉:“我哪有!”

沈海瓊用勺子舀了碗湯,放到她面前,突然輕柔地問:“就是他了?”

戚霽一邊伸手端碗,一邊看著母親,笑了起來:“應該是吧?”

說完,她便急吼吼地喝起熱湯來。

沈海瓊臉氣得皺成一團:“啥叫應該是,人家小段聽了該多傷心!你這人,能不能正經點!”

戚霽被她吼得差點嗆到,趕緊放下碗,笑嘻嘻地說:“以後還有幾十年要過呢,誰說得準會發生什麽。我這叫嚴謹。”

沈海瓊白了她一眼:“你這叫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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