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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負隅頑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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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負隅頑抗(七)

“快報警。”戚霽只能這麽說。

對面的人似乎頓了一下。

接著,她聽到蕭瑜嘲諷地反問:“你不就是警察嗎?”

戚霽沒回答,一邊招手攔下出租車,一邊對蕭瑜指示道:

“你家裏有現金嗎?如果有,馬上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少。”

“你們在錦裏或附近的城市還有沒有親戚?先打電話去確認一下。”

“你打開漫漫的電腦,如果她的賬號設置了記住密碼,就直接登陸,找到她的最近聯系人,問問他們是否知道漫漫的去向。”

蕭瑜不停地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應著。

戚霽擔心她的精神狀態,便一直催促司機加速。

“如果不行,就等我來。”她加重音量,心裏卻愈發忐忑不安。

等戚霽終於趕到路家,大門虛掩著,一推就開,屋子裏沒有半個人影,陳舊的家具和斑駁的墻壁仍如她上次來時那般毫無變化。

戚霽喚了聲:“蕭姐?”

卻沒有任何回應。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一眼便看到路漫漫房間門口那堆沒來得及收拾的冷餐。

房間深處霎時傳出一陣哭喊。

戚霽辨出那應該是衛生間方向,想都沒想便奔了過去。

她跑到門口,腳步不自禁地停了下來。

蕭瑜像爛泥般癱坐在衛生間地上,望著對面墻上的鏡子泣不成聲。

有水沾濕了她的衣角褲擺,然後順著不平穩的舊瓷磚縫淌到了戚霽腳邊。

洗手臺前的大鏡子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這行字上被塗了一個粗大的X.

後面還有三個更大、筆畫更粗的字——

“去死吧”。

血水沿著鏡面滴落,凝結成數道可怕的血跡。

戚霽曾翻過路漫漫以前的初中作業,也看過警方筆錄。

那確實是她的筆跡。

“你的名字很有寓意的,好像是取自屈原的什麽《離騷》吧……”

“你爸希望你多讀書,以後比爸媽都有出息,讓我們早點搬出錦繡西,住上市裏的大房子。”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你別再提你爸了!”

蕭瑜的哭聲回蕩在逼仄的衛生間裏。

除了留下那一段瘆人的血字外,路漫漫仍然不知所蹤。

在僅有的監控中,他們沒有發現路漫漫的身影,無法確定她到底是根本沒離開,或者只是沒被拍到。

戚霽提出想把監控調查範圍擴大到市區,但這是個繁瑣的工程,就算求助黎英飛,對方一時也無法幫上忙。對路漫漫親戚、網友的調查也一無所獲。

她就像粒灰塵,散入空氣中便暫時消失了蹤跡。

戚霽擔心的是,那個奸殺兩名女性的犯人至今仍在逃。

雖然概率極小,但這仍舊是個會令家屬崩潰的消息。

到了半夜,戚霽陪蕭瑜在派出所等待著消息。

蕭瑜在短短幾小時裏猝然老了十歲,發圈不知道掉在了哪裏,頭發散亂得像鬼,本就幹癟的頰邊泛出兩道愁苦的皺紋,像刀痕一樣深深刻在她的面容上。

戚霽不忍看她,轉身去接了杯熱水,剛要遞到她手裏,蕭瑜卻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麽話。

戚霽忙追問:“蕭姐,你說什麽?”

“我說你們這些警察,都是吃幹飯的嗎?”蕭瑜猛地擡頭,瞪向戚霽。

戚霽被她眼底溢出的怨恨驚得後退了一步。

蕭瑜僵硬地扯動著嘴角,擠出一道詭異的笑:“你們阻止不了路修遠那個變態殺人,我女兒被欺負你們也保護不了,現在她失蹤了你們連人都找不到,你說,你們警察有什麽用?”

蕭瑜的性格一直內斂,跟人說話相處總是和和氣氣,此刻的她,像是失去幼崽的母獅,只能對面前的一切拼命揮動被砍斷的爪子。

戚霽悲哀地想:也許蕭瑜說得沒錯。

派出所的警察小哥從裏面跑了出來,他先看了眼戚霽,又看了看蕭瑜,眼神有些猶豫。蕭瑜註意到他的猶豫,便立刻抓了上去:“漫漫有消息了?”

戚霽忙幫著小警察把蕭瑜拉開。

那小哥不太敢跟蕭瑜對視,趕緊對著戚霽說:“晚屏派出所那邊剛聯系了我們,說晚屏街69號小區有住戶報警稱自己樓頂進了小偷。經過鄰居辨認才發現,那個人就是路漫漫。”

蕭瑜雙眼瞪得老大,這下仿佛靈魂終於回歸身體,一下子便癱倒在長椅上。

晚屏街所在的晚屏社區,地處錦裏郊區,實際上就是個城中村。

路漫漫的外婆在跟瓷磚廠的會計結婚後,就搬進了工廠分配的宿舍。

那是一幢老式的七層樓房,蕭瑜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直到結婚生子,才離開老家。

外公早已在十多年前去世,外婆在幾年前跟別人介紹的某鰥夫再婚,兩個人繼續住在老房子裏。

外婆家住六樓,年紀逐漸大了後,常因上下樓不便而叫苦不疊,也曾要求蕭瑜和路修遠夫妻倆資助些錢,讓自己搬離舊房子。

因為錢的問題,她們鬧得很不愉快。

路修遠案發後,蕭瑜母女試圖搬回外婆家暫避風頭,但被外婆和她的丈夫拒絕了。

路漫漫出事後,蕭瑜再也沒聯系過自己的母親。

這次漫漫失蹤,蕭瑜雖然有萬般不願意,還是主動聯系了母親,自然也得到了“她沒來過,我不知道”的答覆。

其實,蕭瑜也因此暗暗松了口氣。

路漫漫一個人走到了外婆家,卻沒去敲門,而是直接上了七樓樓頂。那裏是公用陽臺,被幾戶人家用來種些菜或花草,平時怕被人糟蹋作物,一般都上了鎖。

路漫漫進不了,也無處可去,只能坐在緊鎖的陽臺門口發呆。突然上樓來的鄰居發現門口坐著個人,因為天色太黑看不清臉,便誤以為是小偷,大喊著要報警,還沖過來想抓她。

路漫漫認出了那鄰居,怕他的聲音招來別人,只好搶先說:“吳叔,我是漫漫!”

路漫漫小時候,蕭瑜常帶她回外婆家,有時候跟路修遠吵了架,她也會先把女兒送到母親那兒去。

老家的鄰居可以說是看著這小姑娘長大的,她成績不錯,長相清秀,嘴也甜,隔著老遠就愛招呼人。

可惜外婆再婚後,她們一家人慢慢疏遠,鄰居也記不清自己有幾年沒見過漫漫了。

但這小姑娘有雙很靈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想了起來。

“漫漫?黑燈瞎火的,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吳叔本來正準備揍這小偷,看清漫漫的臉後才放松了些,卻仍疑惑她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我來找外婆,他們不在家,我就先在這兒等等。”漫漫擠出微笑,一邊悄悄往樓梯方向挪步,“吳叔,那我就先走啦!”

沒等鄰居有反應,她已經一溜煙兒跑下了樓。

老吳站在原地越琢磨越覺不對勁,趕緊追過去,卻不見了漫漫的蹤影。

他只好趕緊叩開了路漫漫外婆的家門。

對著本已睡下卻被敲門聲吵醒的老兩口,老吳誇張地說道:

“你們家漫漫出大事了!”

鬧了半天,是誤會一場。

路漫漫在淩晨被晚屏派出所的人送了回來。

蕭瑜在看到女兒的第一眼後,並沒有急著跑過去,也不是噓寒問暖問這問那。

她站在原地,雙肩發著顫,臉上的肉也詭異地抖動著,像是激動,也像是崩潰。

而被警察帶過來的路漫漫卻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冷靜地註視著蕭瑜,就跟看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過了會兒,路漫漫將視線挪向戚霽。

時隔許久,戚霽終於又親眼見到了路漫漫。

她穿著條很舊的白裙子,在這初春夜晚凍得渾身發青,手腳蜷縮。

她整個人不修邊幅,頭發亂得像瘋長的雜草,原本小小的臉此刻浮腫得像個圓盤,眼圈發黑,唇色慘白,十個手指的指甲也長得嚇人,看起來就像個野人。

戚霽走過去,剛伸手想觸摸她的頭發,卻被漫漫一下偏頭躲過。

“漫漫,你還好嗎?”

這種輕飄飄的話,在看見少女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後,戚霽一下竟問不出口。

這些年來,戚霽對路漫漫本人其實已經沒有什麽熟悉感,更多的只是隔著一堵墻,聽到那孩子的尖叫聲、哭泣聲。

路漫漫似乎已經無法心平氣和地與人交談,無論戚霽和蕭瑜說什麽,她都會第一時間反駁、抵抗。

時間長了以後,躲在房間裏的路漫漫愈發沈默。

從前戚霽每個月到路家看望時,蕭瑜都會主動跟自己抱怨:

“她只知道上網”、“除了吃喝睡什麽都不幹”、“她不上學以後該怎麽辦啊”……

戚霽想辦法找來社區幹部和幾位輔導班的老師上門,想讓他們幫忙給路漫漫做工作,勸她繼續上學。

每一次,她不是隔著墻長久沈默,讓大家無功而返,就是激起房內少女劇烈的反應,把碗筷杯子一件件全砸在門上,用盡氣力怒吼:“滾!”

路漫漫已經在房間內度過了好幾年,對想幫她的人也總是毫無反應,這回突然悄無聲息離開,一定有什麽特殊的理由。

“你為什麽突然離家出走呢?”戚霽直起身體,不再試圖觸碰路漫漫,只是靜靜註視著她。

路漫漫瞥了跟在戚霽身後走過來,卻不敢上前一步的蕭瑜,突然咧起嘴角笑了下,然後朝戚霽勾了勾食指,示意她靠近自己,再踮起腳湊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輕聲說:

“我一直被我媽關在家,是她不讓我出門的。”

在看到戚霽臉上的詫異時,路漫漫那雙沈寂已久的眼睛驟然有了光采。

下一秒,少女好似突然才看見蕭瑜也在場,立即驚恐萬分地退後幾步,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樣,用雙手抱緊頭,聲嘶力竭地哭喊起來:“是我媽把我關起來的!我想去上學!我想去學校!求你們別送我回家了!求你們再別逼我了!”

戚霽趕緊找來兩位女警,好說歹說才把路漫漫從地上架了起來。

蕭瑜嘴張得老大,既驚詫又憤怒地瞪著女兒。

她正想上前拉住路漫漫,質問漫漫究竟在胡說什麽,戚霽和旁邊的警察同時伸手攔住了她。

“不是這樣的!不是!我沒有!”蕭瑜緊張地大聲辯解道,“漫漫你在胡說什麽?”

她殷切望著戚霽:“戚警官,你來過我家那麽多次,你知道的!我不是她說的那樣!”

不知道是蕭瑜的錯覺,還是的確如此,她感覺面前那兩個原本和善的人,此時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變得古怪而冷淡起來。

“漫漫現在需要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戚霽皺著眉頭說完,手機便響了起來。

剛接通,只來得及聽見黎英飛語速如火箭炮發射般的那句話:

“戚霽!範科死了!”

這時候,另一通電話也打了進來。

戚霽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瞥了眼屏幕,來電人是段潛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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