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意於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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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意於你（一）
“有什麽事是我在意的呢
我想只是在這殘酷的世界
盡力保護你的夢境
請讓我成為你的盾牌
我不會再軟弱”
——Jonas David《Shield》
時間很快就混到了十二月底，天氣太冷，戚霽一躲進辦公室就舍不得出來，幾乎要靠空調和滾燙速溶咖啡來過冬。
今年年假她沒去旅游，就在家待著，每天出門遛狗已經是她日常最大的運動量。
封月杉剛踏進她辦公室，就被裏面的溫度熱得臉頰一紅:“你是有多怕冷啊？”
她走近戚霽辦公桌，左顧右盼:“你們科其他人呢？”
戚霽擡起眼，懶懶道:“一個請病假，一個請婚假了。”
封月杉楞了下，努力回憶了起來:“你們科那姑娘年紀不是挺小的嗎？都結婚啦？”
戚霽隨口答:“好像才二十三四歲吧。”
封月杉搖搖頭，拖了把椅子到戚霽身邊坐下:“對了，你媽昨天晚上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你最近在幹嘛，不談戀愛也不去相親，是不是養狗養傻了？”
她一字不漏地把沈海瓊的原話重覆了一遍，努力地憋著笑。
戚霽皺眉:“怎麽會打到你那兒去？她也太閑了吧，廣場舞不跳了？喔，昨天下雨了。”
“誰讓你單身至今。不過最近系統裏是有點風言風語。”封月杉探頭望了望門外，壓低聲音問，“之前那個姓楊的小姑娘的案子，聽說王子曹也出了不少力？”
“他是政法大學畢業的，我請他幫忙找了下相熟的導師，想讓人家接楊緋二審的官司。”戚霽很自然地說道，“那位律師在業內挺有名的，以前替吳明啟強奸案受害人做過辯護。”
“就是那個球星吳明啟性侵未成年的案子？”封月杉驚訝，“這位可是業界大神啊。”
“確實很牛，不過他還是沒接楊緋這案子。”戚霽習慣性地嘆氣，“現在二審又延期了。”
“怎麽？他嫌案子小？”
“人家是婉拒。”戚霽苦笑。
“這都快一年了，拖這麽久……那小姑娘還好吧？”封月杉也忍不住跟著嘆氣。
“不知道。”戚霽說，“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不願意跟我聯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想去學校找她，又怕打擾她。”
其實她本想從段潛翼那兒問問楊緋的近況，可每次拿出手機卻又放了回去。
段潛翼現在好像讀大四了吧？
天氣從春到夏又到冬，他們再沒聯系過。
“可能是怕一見到你，就又要想起案發時的記憶吧。”封月杉這話雖是隨口一說，卻讓戚霽有些感觸。
她想，也許路漫漫也是如此呢？
封月杉見她臉色不好，趕緊聊起她自以為輕松些的話題:“這麽說來，那個度衡所王子人還挺不錯的嘛。你倆不會真有事吧？聽文蝶他們說，前兩天還看到你們一起吃飯呢。”
“我們談的是公事。”戚霽敷衍地笑笑，“我們吃的是中餐，我還特意選在了公安局附近。不然哪會被文蝶他們瞧見？”
“看來這擋箭牌選的是不錯。”封月杉嘆氣，“小段那孩子……沒再找過你了吧？”
戚霽氣笑:“別瞎說，人家本來也沒找過我好嗎。”
她關了電腦，站起來:“行了，我要下班了。”
封月杉笑笑:“你媽還讓我勸你，眼光別太高了，其實我們公檢法司系統裏有很多優秀人才，就算年紀稍微比你小點也無所謂……”
“你少聽她胡扯。”戚霽嘴角一垮，冷笑道，“她自己以前找了不少小男友，小十幾歲的都有。她現在又想用過來人的身份勸我？省省吧，她被哄走的那些錢要回來了嗎？”
封月杉噤聲，不敢再勸了。
難怪沈海瓊會把電話打到她這兒來，看樣子，她已經在戚霽這兒碰了不少釘子，只好選擇從自己這裏曲線救國。
但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聽戚霽談起沈海瓊過去的那些荒唐事。
也難怪戚霽對小男友這事如此抵觸。
戚霽收拾好東西，走到辦公室門口，封月杉站起來跟著她走，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對她說道:“王子曹身邊桃花挺多的。”
“喔，是嗎？”戚霽反應冷淡，只顧拿鑰匙準備鎖門。
封月杉迅速閃到門外，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沈地說:“枝頭最俏的那一朵，好像就是上次我們見過的那個女實習生……據說家裏頗有來頭。”
戚霽終於被她逗樂了:“你去太上老君那兒修煉過了？”
“啥意思？”
“在八卦爐裏煉了一張開光嘴。”戚霽大笑。
封月杉氣得在後面追著她打。
晚上，戚霽帶著崽崽去錦裏公園散步。
天氣隱隱約約有下雪的趨勢，很快就飄了幾粒雪水下來，灑在崽崽狗頭上，隨後便越下越大，和雨水交織成一片白花花的細網。
崽崽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得很，不時沖著空中的雪片狂嚎。
戚霽險些拉不住它，被拽著一路小跑往前沖，同時手機也響了。
她騰出一只手去接電話，發現是個陌生來電。接通後，那邊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請問是戚霽嗎？”
戚霽對聲音還算敏感，很快就跟記憶對上了號。
“你是蔣溫？”
電話那頭的女生似乎松了口氣，但聲音轉瞬又變得焦急起來:“太好了戚姐，你還記得我，對不起，有件事想求你幫幫我們……”
她說的是——“我們”，這個詞讓戚霽感覺情況有些嚴重。
蔣溫的敘述有些混亂。戚霽先讓她穩定情緒，把事情捋順後再慢慢說。
蔣溫從去年開始在蕉城遠晴鄉的一所高中實習。
蕉城雖算不上是偏遠地區，但發達程度和人口數量都遠遠不及錦裏，仍有不少貧困鄉鎮。遠晴鄉便是其中之一。
鄉裏的高中三個年級統共也沒多少學生，加上她和另一個支教的男生，全校只有兩個老師加一個校長。
後來，校長幹脆讓她連初中的數學課一起上。
周迪是初一唯一一個班的數學課代表。
她讀書比較晚，今年十四歲才念到初一。在蔣溫所有的學生中，她並不是最聰明的，但卻是最勤奮的。
一開始，周迪數學基礎很差，幾乎是全班中下游水平。但她總愛追著蔣溫問不懂的題目，做錯的卷子好好地收集成一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做一次。
蔣溫不止一次看到她放學後不肯離開教室，趴在座位上做數學題。
靠著這樣的努力，周迪的成績逐漸有所提升。蔣溫對這小姑娘印象不錯，就讓她當了數學課代表。
“她很仔細，每天收發作業都非常準時，而且會把別人折壞的邊角一頁一頁地恢覆好。”
蔣溫回憶起那個做事認真的姑娘，不禁有些神傷。
周迪家境不好，母親早逝，留下一個小她兩歲的弟弟，父親腳有殘疾，不能幹重活，家裏的地荒了大半，他也不願出去，就每天在鄉上晃蕩著，做點零工，掙幾個飯錢。
她放學回去，基本沒有做功課的時間，不是給全家人做飯洗碗洗衣服，就是餵雞下地幹活。
她父親雖沒什麽能力，脾氣還算行，對她跟弟弟都是差不多的敷衍，不打罵，但也不關心。
就在蔣溫想著以後要對小姑娘多關心一點的時候，周迪的父親卻突然要讓她退學。
周迪找到蔣溫，哭訴了幾次。
蔣溫和校長輪流到她家裏去做工作，從一開始好言相勸，再到後面忍不住擡出教育局來威脅，可惜對周迪父親來說都沒有用。
“義務教育是國家規定，你不能剝奪周迪上學的權利。”
“她那成績一塌糊塗，上學有屁用？”周迪父親笑著說。
看到蔣溫表情越氣憤，他似乎越開心。
他們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校長只嘆氣，說會向上反映，找縣裏想想辦法。
但是第二天，周迪一家人就從遠晴鄉消失了。
“問村上，大家都只聽說他們出去打工了，但去了哪兒誰也不清楚。再說周迪和她弟弟還小，誰敢雇他們做工？”蔣溫在電話裏十分著急，“我去報警，但派出所根本不受理，說是不符合失蹤立案的條件。”
蔣溫想了很多辦法試圖尋覓周迪的蹤跡，但她這一走，就如同水滴匯入茫茫大海，根本無從找起。
時間一長，後來，連蔣溫自己也放棄了。
鄉上剩下的學生也不多了，他們很多只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根本沒有考高中的想法。就算念了一兩個學期，中途也會以各種理由輟學。
周迪並不是唯一放棄的人。
在她之後，蔣溫還經歷了好幾起相似的事件。
每一次，她都努力去向學校和家長申請，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但在消失了半年之後，周迪的蹤跡終於再次出現。
前些日子，一起支教的男老師肖雲燈找到蔣溫，發送了一個視頻到她手機上。
那是一個約五分鐘左右的色情短視頻，內容跟大部分的同類型視頻差不多，簡單直白。
一個十多歲模樣的女孩躺在床中間，一個中年男子伏在其上。
全程女孩都沒有什麽表情，也沒有反抗，躺在那裏如同一具艷屍。
幾分鐘時間裏，男子繼續機械重覆著動作。
最後，他往後仰倒，靠著床頭重重喘息起來。
少女的眼神失去焦距，茫然地盯著鏡頭右側。
視頻陷入一片黑暗中。
蔣溫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哭腔:“我一眼就認出來，那視頻裏的女孩就是周迪啊！”
戚霽看完一遍視頻，沈默了一陣，只問:“視頻的出處呢？”
“是肖老師在一個網站的付費素材裏下載的。”蔣溫突然有些不自然，“他也教過周迪，對她很熟悉，而且周迪左邊鎖骨的地方有一顆黑痣，視頻裏的女孩也有，所以當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肖雲燈是和蔣溫同一年來到遠晴鄉支教的老師，比蔣溫大一歲，正在準備考某城市中學的正式編制。
戚霽的語氣冷下來:“能跟我詳細講講這個網站嗎？”
蔣溫說:“肖老師說這網站是會員制，要想入會必須得由老會員推薦加入，還得預先支付一年2000塊的會費。成為會員之後，可以免費瀏覽基礎區的視頻，但想要看尺度更大的，或者想自己定制內容的話，就需要再額外付費了。”
“你剛才說的付費素材就是指這個？”
“差不多吧，那裏面的分區和付費模式很覆雜，肖老師也只是初級會員的程度，根本沒法看到更深入的東西……”
蔣溫深吸一口氣，情緒又突然變得激烈起來:“我們當時就去縣上報警了，但是一直沒有回覆，我托人去公安局問過，他們說那個網站和服務器都在國外，警方也沒辦法……可是，周迪她才14歲啊！她根本就還是個孩子！我以為她爸爸把她帶走以後，最多就是讓她去打工，沒想到她會……”
戚霽打斷了蔣溫的話:“抱歉，我想問一下，你和肖雲燈是什麽關系？”
可能沒想到戚霽會問這個問題，蔣溫遲疑了一下，才說:“我們之前一直是同事關系，後來，他說他在網上看了我的直播，是我的粉絲。我在鄉上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就跟他有過幾次。”
“不是男女朋友？”戚霽問。
“不是。”蔣溫答。
“我會想辦法，但是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任何結果。”戚霽說。
“我知道！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學校管不了，警察不想管，我去找過鄉政府跟縣政府，都說不該他們管。我還想過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在網上發消息求助，但是又怕害了周迪。”蔣溫痛苦地說。
“好，那保持聯絡。”
戚霽掛斷了電話。
雪越下越大了，崽崽在她腳下焦慮地轉來轉去，卻礙於脖子上的狗繩限制，沒法跑遠，只能急促地吐著舌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戚霽沈默地站在原地，任大雪拂滿自己一頭一身。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是KR.
視頻裏，周迪不著寸縷，男人卻穿著整齊，過程中也僅僅褪下一半的褲子，在鏡頭裏永遠只露出背部，看不清其面目。室內陳設也與當年KR案件涉事視頻中的一模一樣。
這類相似的色情視頻，當年，七科的戚霽與荊一心幾乎瀏覽過上千個。
它們具有高度相似的特征，視頻主角都是中年男子與14歲左右少女，男性永不露面，穿著整齊，而少女全都是嬌小纖瘦體型，相貌清秀、稚氣。
所處場景都是在酒店房間，灰色窗簾緊閉，只有一張床、一座沙發。甚至連過程中的姿勢似乎都提前規劃好，表演者只需要按照劇本來演出即可。
仿佛是流水線上的類型商品，搭上少女們的人生，被輕易而廉價地制造出來。
戚霽和荊一心嘗試過很多方法，企圖利用聲音、室內陳設、當事人外貌、視頻上傳途徑等各種線索找出受害者和涉案者。
她們晝夜不停地在多媒體室裏看這些視頻，期間不停地慢放、快退、暫停，放大受害者的面部或身體某部分，記錄其特征。
少女A，齊肩長發，齊劉海，左胸上方有兩顆並排黑痣。
少女B，中分齊耳短發，雙耳佩戴耳釘，下巴左側有痣。
少女C，及腰長發，體型偏瘦，厚嘴唇，腹部右下方有5厘米左右傷疤，疑似進行過闌尾切除手術……
打下這些字的時候，戚霽似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手指。
終於，戚霽受不了了，站起來沖出了辦公室。
她在廁所幹嘔很久，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惡心和無力的感覺像是濕漉漉的潮氣，鉆進她身體裏，整個大腦都是一片混沌。
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自動在她面前播放。
那是一場場強奸，受害者有的試圖反抗，有的全程掙紮，有的默默忍受……
她們全都有著一張相似的痛苦的面容。
不知道過了多久，戚霽才直起腰，用冷水撲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
她跌跌撞撞走回去，昏暗的多媒體室裏，一排排屏幕亮著微弱的熒光，荊一心始終坐在電腦面前工作，不斷重覆著觀看視頻、查找特征、記錄線索的工作。
那道筆直的背影，一直印在了戚霽的腦海中。
她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開始查看一個新的視頻。
“一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證據，給那個人定罪的，對吧？”
“嗯！”
兩年前在七科多媒體室裏的對話猶在耳邊，但戚霽此刻再回憶，卻仿佛已經隔了幾個世紀。
她站在原地，拿著手機繼續翻看蔣溫發給自己的那個視頻。手裏的狗繩一松，崽崽便趁機躍了出去。
戚霽慢了一步，沒拽住，眼睜睜看著狗沖向前方，瞬間就沒了蹤影。
戚霽慌了，忙追上去，但等她繞過花壇和草坪跑過去，那裏卻什麽都沒有了。
“崽崽！”
她只能邊喊著狗的名字，邊沿著公園小徑到處搜尋，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一只成年拉布拉多犬。
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失望。
時間拖得越久，戚霽便越煩躁。
她覺得身邊的一切都糟透了，包括她自己。
狗走失了，如果是在平時，她可以想出一百種方法來解決這件事，但現在，偏偏是現在，她除了想抽自己兩耳光以外，險些快要停止冷靜的思考。
口袋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沒有接，它便一直倔強地震動著。
戚霽終於緩過來一些，這才想到可以去找保安調監控，便朝公園管理處的方向走去。
前面不遠處，有人急切地喊了聲她的名字：“戚霽！”
她揚起一直沮喪垂著的腦袋，在看到少年身影的那一刻，眼睛驟然濕潤起來。
“汪！”
崽崽從他身後躍出，一路甩著脖子上的狗繩，飛速跑向戚霽。
她還沒來得及蹲下身，便被大狗撲了個滿懷。
段潛翼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戚霽蹲在地上抱著狗，擡起濕漉漉的眼看向他。
“別哭。”少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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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事是我在意的呢
我想只是在這殘酷的世界
盡力保護你的夢境
請讓我成為你的盾牌
我不會再軟弱”
——Jonas David《Shield》
時間很快就混到了十二月底，天氣太冷，戚霽一躲進辦公室就舍不得出來，幾乎要靠空調和滾燙速溶咖啡來過冬。
今年年假她沒去旅游，就在家待著，每天出門遛狗已經是她日常最大的運動量。
封月杉剛踏進她辦公室，就被裏面的溫度熱得臉頰一紅:“你是有多怕冷啊？”
她走近戚霽辦公桌，左顧右盼:“你們科其他人呢？”
戚霽擡起眼，懶懶道:“一個請病假，一個請婚假了。”
封月杉楞了下，努力回憶了起來:“你們科那姑娘年紀不是挺小的嗎？都結婚啦？”
戚霽隨口答:“好像才二十三四歲吧。”
封月杉搖搖頭，拖了把椅子到戚霽身邊坐下:“對了，你媽昨天晚上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你最近在幹嘛，不談戀愛也不去相親，是不是養狗養傻了？”
她一字不漏地把沈海瓊的原話重覆了一遍，努力地憋著笑。
戚霽皺眉:“怎麽會打到你那兒去？她也太閑了吧，廣場舞不跳了？喔，昨天下雨了。”
“誰讓你單身至今。不過最近系統裏是有點風言風語。”封月杉探頭望了望門外，壓低聲音問，“之前那個姓楊的小姑娘的案子，聽說王子曹也出了不少力？”
“他是政法大學畢業的，我請他幫忙找了下相熟的導師，想讓人家接楊緋二審的官司。”戚霽很自然地說道，“那位律師在業內挺有名的，以前替吳明啟強奸案受害人做過辯護。”
“就是那個球星吳明啟性侵未成年的案子？”封月杉驚訝，“這位可是業界大神啊。”
“確實很牛，不過他還是沒接楊緋這案子。”戚霽習慣性地嘆氣，“現在二審又延期了。”
“怎麽？他嫌案子小？”
“人家是婉拒。”戚霽苦笑。
“這都快一年了，拖這麽久……那小姑娘還好吧？”封月杉也忍不住跟著嘆氣。
“不知道。”戚霽說，“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不願意跟我聯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想去學校找她，又怕打擾她。”
其實她本想從段潛翼那兒問問楊緋的近況，可每次拿出手機卻又放了回去。
段潛翼現在好像讀大四了吧？
天氣從春到夏又到冬，他們再沒聯系過。
“可能是怕一見到你，就又要想起案發時的記憶吧。”封月杉這話雖是隨口一說，卻讓戚霽有些感觸。
她想，也許路漫漫也是如此呢？
封月杉見她臉色不好，趕緊聊起她自以為輕松些的話題:“這麽說來，那個度衡所王子人還挺不錯的嘛。你倆不會真有事吧？聽文蝶他們說，前兩天還看到你們一起吃飯呢。”
“我們談的是公事。”戚霽敷衍地笑笑，“我們吃的是中餐，我還特意選在了公安局附近。不然哪會被文蝶他們瞧見？”
“看來這擋箭牌選的是不錯。”封月杉嘆氣，“小段那孩子……沒再找過你了吧？”
戚霽氣笑:“別瞎說，人家本來也沒找過我好嗎。”
她關了電腦，站起來:“行了，我要下班了。”
封月杉笑笑:“你媽還讓我勸你，眼光別太高了，其實我們公檢法司系統裏有很多優秀人才，就算年紀稍微比你小點也無所謂……”
“你少聽她胡扯。”戚霽嘴角一垮，冷笑道，“她自己以前找了不少小男友，小十幾歲的都有。她現在又想用過來人的身份勸我？省省吧，她被哄走的那些錢要回來了嗎？”
封月杉噤聲，不敢再勸了。
難怪沈海瓊會把電話打到她這兒來，看樣子，她已經在戚霽這兒碰了不少釘子，只好選擇從自己這裏曲線救國。
但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聽戚霽談起沈海瓊過去的那些荒唐事。
也難怪戚霽對小男友這事如此抵觸。
戚霽收拾好東西，走到辦公室門口，封月杉站起來跟著她走，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對她說道:“王子曹身邊桃花挺多的。”
“喔，是嗎？”戚霽反應冷淡，只顧拿鑰匙準備鎖門。
封月杉迅速閃到門外，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沈地說:“枝頭最俏的那一朵，好像就是上次我們見過的那個女實習生……據說家裏頗有來頭。”
戚霽終於被她逗樂了:“你去太上老君那兒修煉過了？”
“啥意思？”
“在八卦爐裏煉了一張開光嘴。”戚霽大笑。
封月杉氣得在後面追著她打。
晚上，戚霽帶著崽崽去錦裏公園散步。
天氣隱隱約約有下雪的趨勢，很快就飄了幾粒雪水下來，灑在崽崽狗頭上，隨後便越下越大，和雨水交織成一片白花花的細網。
崽崽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得很，不時沖著空中的雪片狂嚎。
戚霽險些拉不住它，被拽著一路小跑往前沖，同時手機也響了。
她騰出一只手去接電話，發現是個陌生來電。接通後，那邊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請問是戚霽嗎？”
戚霽對聲音還算敏感，很快就跟記憶對上了號。
“你是蔣溫？”
電話那頭的女生似乎松了口氣，但聲音轉瞬又變得焦急起來:“太好了戚姐，你還記得我，對不起，有件事想求你幫幫我們……”
她說的是——“我們”，這個詞讓戚霽感覺情況有些嚴重。
蔣溫的敘述有些混亂。戚霽先讓她穩定情緒，把事情捋順後再慢慢說。
蔣溫從去年開始在蕉城遠晴鄉的一所高中實習。
蕉城雖算不上是偏遠地區，但發達程度和人口數量都遠遠不及錦裏，仍有不少貧困鄉鎮。遠晴鄉便是其中之一。
鄉裏的高中三個年級統共也沒多少學生，加上她和另一個支教的男生，全校只有兩個老師加一個校長。
後來，校長幹脆讓她連初中的數學課一起上。
周迪是初一唯一一個班的數學課代表。
她讀書比較晚，今年十四歲才念到初一。在蔣溫所有的學生中，她並不是最聰明的，但卻是最勤奮的。
一開始，周迪數學基礎很差，幾乎是全班中下游水平。但她總愛追著蔣溫問不懂的題目，做錯的卷子好好地收集成一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做一次。
蔣溫不止一次看到她放學後不肯離開教室，趴在座位上做數學題。
靠著這樣的努力，周迪的成績逐漸有所提升。蔣溫對這小姑娘印象不錯，就讓她當了數學課代表。
“她很仔細，每天收發作業都非常準時，而且會把別人折壞的邊角一頁一頁地恢覆好。”
蔣溫回憶起那個做事認真的姑娘，不禁有些神傷。
周迪家境不好，母親早逝，留下一個小她兩歲的弟弟，父親腳有殘疾，不能幹重活，家裏的地荒了大半，他也不願出去，就每天在鄉上晃蕩著，做點零工，掙幾個飯錢。
她放學回去，基本沒有做功課的時間，不是給全家人做飯洗碗洗衣服，就是餵雞下地幹活。
她父親雖沒什麽能力，脾氣還算行，對她跟弟弟都是差不多的敷衍，不打罵，但也不關心。
就在蔣溫想著以後要對小姑娘多關心一點的時候，周迪的父親卻突然要讓她退學。
周迪找到蔣溫，哭訴了幾次。
蔣溫和校長輪流到她家裏去做工作，從一開始好言相勸，再到後面忍不住擡出教育局來威脅，可惜對周迪父親來說都沒有用。
“義務教育是國家規定，你不能剝奪周迪上學的權利。”
“她那成績一塌糊塗，上學有屁用？”周迪父親笑著說。
看到蔣溫表情越氣憤，他似乎越開心。
他們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校長只嘆氣，說會向上反映，找縣裏想想辦法。
但是第二天，周迪一家人就從遠晴鄉消失了。
“問村上，大家都只聽說他們出去打工了，但去了哪兒誰也不清楚。再說周迪和她弟弟還小，誰敢雇他們做工？”蔣溫在電話裏十分著急，“我去報警，但派出所根本不受理，說是不符合失蹤立案的條件。”
蔣溫想了很多辦法試圖尋覓周迪的蹤跡，但她這一走，就如同水滴匯入茫茫大海，根本無從找起。
時間一長，後來，連蔣溫自己也放棄了。
鄉上剩下的學生也不多了，他們很多只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根本沒有考高中的想法。就算念了一兩個學期，中途也會以各種理由輟學。
周迪並不是唯一放棄的人。
在她之後，蔣溫還經歷了好幾起相似的事件。
每一次，她都努力去向學校和家長申請，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但在消失了半年之後，周迪的蹤跡終於再次出現。
前些日子，一起支教的男老師肖雲燈找到蔣溫，發送了一個視頻到她手機上。
那是一個約五分鐘左右的色情短視頻，內容跟大部分的同類型視頻差不多，簡單直白。
一個十多歲模樣的女孩躺在床中間，一個中年男子伏在其上。
全程女孩都沒有什麽表情，也沒有反抗，躺在那裏如同一具艷屍。
幾分鐘時間裏，男子繼續機械重覆著動作。
最後，他往後仰倒，靠著床頭重重喘息起來。
少女的眼神失去焦距，茫然地盯著鏡頭右側。
視頻陷入一片黑暗中。
蔣溫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哭腔:“我一眼就認出來，那視頻裏的女孩就是周迪啊！”
戚霽看完一遍視頻，沈默了一陣，只問:“視頻的出處呢？”
“是肖老師在一個網站的付費素材裏下載的。”蔣溫突然有些不自然，“他也教過周迪，對她很熟悉，而且周迪左邊鎖骨的地方有一顆黑痣，視頻裏的女孩也有，所以當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肖雲燈是和蔣溫同一年來到遠晴鄉支教的老師，比蔣溫大一歲，正在準備考某城市中學的正式編制。
戚霽的語氣冷下來:“能跟我詳細講講這個網站嗎？”
蔣溫說:“肖老師說這網站是會員制，要想入會必須得由老會員推薦加入，還得預先支付一年2000塊的會費。成為會員之後，可以免費瀏覽基礎區的視頻，但想要看尺度更大的，或者想自己定制內容的話，就需要再額外付費了。”
“你剛才說的付費素材就是指這個？”
“差不多吧，那裏面的分區和付費模式很覆雜，肖老師也只是初級會員的程度，根本沒法看到更深入的東西……”
蔣溫深吸一口氣，情緒又突然變得激烈起來:“我們當時就去縣上報警了，但是一直沒有回覆，我托人去公安局問過，他們說那個網站和服務器都在國外，警方也沒辦法……可是，周迪她才14歲啊！她根本就還是個孩子！我以為她爸爸把她帶走以後，最多就是讓她去打工，沒想到她會……”
戚霽打斷了蔣溫的話:“抱歉，我想問一下，你和肖雲燈是什麽關系？”
可能沒想到戚霽會問這個問題，蔣溫遲疑了一下，才說:“我們之前一直是同事關系，後來，他說他在網上看了我的直播，是我的粉絲。我在鄉上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就跟他有過幾次。”
“不是男女朋友？”戚霽問。
“不是。”蔣溫答。
“我會想辦法，但是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任何結果。”戚霽說。
“我知道！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學校管不了，警察不想管，我去找過鄉政府跟縣政府，都說不該他們管。我還想過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在網上發消息求助，但是又怕害了周迪。”蔣溫痛苦地說。
“好，那保持聯絡。”
戚霽掛斷了電話。
雪越下越大了，崽崽在她腳下焦慮地轉來轉去，卻礙於脖子上的狗繩限制，沒法跑遠，只能急促地吐著舌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戚霽沈默地站在原地，任大雪拂滿自己一頭一身。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是KR.
視頻裏，周迪不著寸縷，男人卻穿著整齊，過程中也僅僅褪下一半的褲子，在鏡頭裏永遠只露出背部，看不清其面目。室內陳設也與當年KR案件涉事視頻中的一模一樣。
這類相似的色情視頻，當年，七科的戚霽與荊一心幾乎瀏覽過上千個。
它們具有高度相似的特征，視頻主角都是中年男子與14歲左右少女，男性永不露面，穿著整齊，而少女全都是嬌小纖瘦體型，相貌清秀、稚氣。
所處場景都是在酒店房間，灰色窗簾緊閉，只有一張床、一座沙發。甚至連過程中的姿勢似乎都提前規劃好，表演者只需要按照劇本來演出即可。
仿佛是流水線上的類型商品，搭上少女們的人生，被輕易而廉價地制造出來。
戚霽和荊一心嘗試過很多方法，企圖利用聲音、室內陳設、當事人外貌、視頻上傳途徑等各種線索找出受害者和涉案者。
她們晝夜不停地在多媒體室裏看這些視頻，期間不停地慢放、快退、暫停，放大受害者的面部或身體某部分，記錄其特征。
少女A，齊肩長發，齊劉海，左胸上方有兩顆並排黑痣。
少女B，中分齊耳短發，雙耳佩戴耳釘，下巴左側有痣。
少女C，及腰長發，體型偏瘦，厚嘴唇，腹部右下方有5厘米左右傷疤，疑似進行過闌尾切除手術……
打下這些字的時候，戚霽似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手指。
終於，戚霽受不了了，站起來沖出了辦公室。
她在廁所幹嘔很久，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惡心和無力的感覺像是濕漉漉的潮氣，鉆進她身體裏，整個大腦都是一片混沌。
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自動在她面前播放。
那是一場場強奸，受害者有的試圖反抗，有的全程掙紮，有的默默忍受……
她們全都有著一張相似的痛苦的面容。
不知道過了多久，戚霽才直起腰，用冷水撲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
她跌跌撞撞走回去，昏暗的多媒體室裏，一排排屏幕亮著微弱的熒光，荊一心始終坐在電腦面前工作，不斷重覆著觀看視頻、查找特征、記錄線索的工作。
那道筆直的背影，一直印在了戚霽的腦海中。
她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開始查看一個新的視頻。
“一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證據，給那個人定罪的，對吧？”
“嗯！”
兩年前在七科多媒體室裏的對話猶在耳邊，但戚霽此刻再回憶，卻仿佛已經隔了幾個世紀。
她站在原地，拿著手機繼續翻看蔣溫發給自己的那個視頻。手裏的狗繩一松，崽崽便趁機躍了出去。
戚霽慢了一步，沒拽住，眼睜睜看著狗沖向前方，瞬間就沒了蹤影。
戚霽慌了，忙追上去，但等她繞過花壇和草坪跑過去，那裏卻什麽都沒有了。
“崽崽！”
她只能邊喊著狗的名字，邊沿著公園小徑到處搜尋，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一只成年拉布拉多犬。
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失望。
時間拖得越久，戚霽便越煩躁。
她覺得身邊的一切都糟透了，包括她自己。
狗走失了，如果是在平時，她可以想出一百種方法來解決這件事，但現在，偏偏是現在，她除了想抽自己兩耳光以外，險些快要停止冷靜的思考。
口袋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沒有接，它便一直倔強地震動著。
戚霽終於緩過來一些，這才想到可以去找保安調監控，便朝公園管理處的方向走去。
前面不遠處，有人急切地喊了聲她的名字：“戚霽！”
她揚起一直沮喪垂著的腦袋，在看到少年身影的那一刻，眼睛驟然濕潤起來。
“汪！”
崽崽從他身後躍出，一路甩著脖子上的狗繩，飛速跑向戚霽。
她還沒來得及蹲下身，便被大狗撲了個滿懷。
段潛翼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戚霽蹲在地上抱著狗，擡起濕漉漉的眼看向他。
“別哭。”少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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