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禁

關燈
囚禁

返回宗門的路上,仙舟上氣氛微妙。

路上林舒始終沈默寡言,刻意落後雲懷風幾步。

就算雲懷風心中焦灼,卻不好直接追問,只得拉著面無表情的柳驚秋,東拉西扯些宗門瑣事,眼神卻不時瞟向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徒弟。

“驚秋,”雲懷風終於忍不住,擰著眉低聲問,“你覺得……為師很拿不出手嗎?”這問題沒頭沒腦,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柳驚秋被問得一怔,如實回答:“師尊風姿卓絕,修為高深,並無拿不出手之處。”

“那他為何要躲著我?”雲懷風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委屈和不解,“修真界師徒結為道侶的先例雖少,也並非沒有!何須如此避嫌?”

“師尊,您此刻情緒過於激動了。”柳驚秋試圖安撫。

“激動?”雲懷風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我心悅他,難道還要藏著掖著,我有多見不得光嗎?”

他一向灑脫,認定的事便覺得理所當然,此刻只覺得林舒的疏遠毫無道理,讓他心煩意亂。

柳驚秋看著自家師尊這副為情所困、近乎蠻不講理的模樣,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見柳驚秋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給不出任何建設性意見,雲懷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拂袖道:“罷了罷了,與你這塊木頭說這些,也是對牛彈琴!”

一回到輕呂峰,林舒並未像往常一樣跟著雲懷風回主殿,而是徑直去找了師姐李雲夏。

“師姐,”他低聲問道,“我原先的住處……何時能夠修葺好?”

李雲夏見他眉宇間郁結著化不開的愁緒,心知必有緣故,她柔聲問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可是師尊他……做了什麽讓你為難的事?”

林舒搖了搖頭,只是將腦袋垂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不是師尊的錯……是我自己。是我不想……再繼續麻煩師尊了。”

林舒這麽一說,李雲夏又怎會不明白原因,她輕嘆一聲,溫言勸道:“小舒,有心事說出來,或許比悶在心裏要好受些。”

在林舒熟悉的師姐面前,緊繃的心防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他沈默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我……我覺得,我或許……真的不適合和師尊在一起……”

這話不僅讓李雲夏驚得睜大了眼睛,更讓悄然隱在暗處、放心不下跟過來的雲懷風,瞬間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望向林舒。

“……為什麽?”李雲夏小心翼翼地問。

林舒擡起頭,眼中充滿了迷茫和自我懷疑的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幻境:“我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

還未說完,他仿佛用盡了全部勇氣,逃也似地轉身跑開,甚至沒有註意到李雲夏臉上那混合著驚訝,與擔憂的覆雜神情,以及暗處那道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

暮色四合,輕呂峰主殿的膳廳內,此刻卻異樣地冷清。

往日裏,即便作為師尊的雲懷風不喜喧鬧,也會有李雲夏溫言細語,或是柳驚秋雖沈默卻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今晚,偌大的廳堂內,竟只有林舒與雲懷風兩人對坐。

精致的菜肴擺滿了桌面,氤氳的熱氣帶著誘人的香氣,卻驅不散那份令人心慌的寂靜。

“來,小舒,這些都是你平日愛用的,多吃些。”雲懷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刻意的輕柔。

他執著銀箸,不停地將鮮嫩的靈筍、滑爽的魚膾、燉得爛熟的鸞鳥肉夾到林舒面前的玉碗中,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動作優雅,無可挑剔,然而,在他偶爾擡眸的瞬間,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湧動,像黑暗中潛伏的潮汐,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不容錯辨的偏執,盡管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斂在溫柔的表象之下。

而林舒始終低垂著眼睫,自然沒有發現,他輕聲道:“多謝師尊。”,他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頭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師尊今日……太過殷切了。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徒弟,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徹底歸屬於他的珍寶,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他壓下心底的悸動,依言小口吃著碗中的食物,味同嚼蠟。

看著他順從的樣子,雲懷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又夾起一塊剔除了所有骨刺、浸滿湯汁的魚肉放入他碗中:“這個火候正好,你嘗嘗。”

林舒依言去夾,然而,就在那塊魚肉即將送入口中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手腳瞬間脫力,體內靈力如同被凍結般凝滯不動。

“哐當——”

精致的玉筷從他松開的指間滑落,撞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即滾落桌面。

他身子一軟,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早已等待著這一刻的雲懷風,幾乎是同時起身,手臂一伸,便穩穩地將那具失去力氣的、溫軟的身體接入懷中。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林舒的意識在沈淪的邊緣掙紮,他努力想睜開眼,可視野卻一片模糊,只能感覺到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以及耳邊傳來那熟悉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陌生的低沈嗓音,帶著一種得償所願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溫柔和決絕:

“睡吧,小舒。以後……乖乖留在我身邊就好。”

那聲音如同最後的咒語,徹底拖拽著他的意識,沈入無邊的黑暗。

雲懷風低頭,看著懷中人毫無防備的睡顏,眼底那最後一絲偽裝徹底剝落,只剩下濃稠如墨的、勢在必得的瘋狂。

他小心翼翼地將林舒打橫抱起,如同捧著舉世無雙的易碎品,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自己居住的殿宇深處,那早已精心準備好的、與外界隔絕的方寸之地。

林舒在一陣酸軟無力的感覺中艱難地睜開雙眼。

意識回籠的瞬間,陌生的環境讓他瞬間警覺。

冷,這是他的第一個感覺。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陰涼潮濕的氣息,夾雜著陳年木料和淡淡黴味,與輕呂峰上常年溫暖如春、靈氣充盈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床上,觸手所及是冰涼滑順的絲綢,卻絲毫無法帶來暖意。

他低頭,發現自己僅穿著一層單薄的白色裏衣,衣帶松散,領口微開,暴露在微冷空氣中的肌膚激起一陣戰栗。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的右腳踝上,扣著一個材質不明、觸手溫潤卻堅不可摧的銀色細環,一條同樣色澤、看似纖細卻蘊含著奇異力量的鎖鏈延伸而出,另一端牢牢固定在沈重的床柱之上,而自己手腕上的銀環不知去了哪裏。

禁錮他的鏈子不長不短,剛好允許他在床榻周邊有限活動,卻絕無可能逃離這個房間。

他試圖調動丹田內的靈力,企圖震開這看似脆弱的鎖鏈。

然而,他的丹田處空蕩蕩一片,經脈滯澀,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枷鎖徹底封禁。

這個發現讓他心底湧起巨大的恐慌,比身處陌生環境更甚。

修行之人失去靈力,便如同飛鳥折翼,猛虎失爪。

他環顧四周。光線極其昏暗,僅有遠處墻壁的壁龕裏,幾支嬰兒臂粗的蠟燭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這是一個封閉石室的輪廓。

燭光將物體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扭曲的,在斑駁的石壁上張牙舞爪。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臟咚咚撞擊胸腔的聲音。

這種昏暗、寂靜、失去力量的感覺,勾起了他深埋在心底、最不願回憶的童年陰影——那些被遺忘在黑暗角落、無助而恐懼的時刻。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一片死寂中,響起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聽到動靜的林舒猛地擡頭,望向陰影最濃重的角落。

那裏,一個修長的人影悄無聲息地站立著,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卻能感覺到一道專註而幽深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身上,不知已經凝視了多久。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林舒試探性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開口:“師……師尊?”

陰影中的人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站著,那份沈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林舒的心臟沈了下去,他換了一個更親近、卻帶著顫抖的稱呼:“…懷風…”

終於,那身影動了。

雲懷風緩緩從黑暗中踱步而出,燭光次第照亮他熟悉的眉眼,嘴角甚至噙著一抹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柔笑意。

然而,在此情此景下,這笑容卻像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底下透出的是一種讓林舒毛骨悚然的平靜與偏執。

“我在,卿卿。”雲懷風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師…懷風,”林舒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踝上的鎖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我……我為何會在這裏?這、這是何處?”

雲懷風走近床沿,並未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涼意,輕輕地撫上林舒的臉頰,動作看似溫柔,卻帶著一種占有的意味,反覆摩挲著那細膩的皮膚。

他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林舒驚惶不安的臉上,仿佛在欣賞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因為你不乖啊,卿卿。”雲懷風的聲音低沈而繾綣,卻說著讓林舒心寒的話語,“你總是想逃,總是被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幹擾,總是……在懷疑我們之間的關系,懷疑我對你的愛。”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擡起了林舒的下巴,迫使那雙盈滿恐懼和不解的眼睛與自己對視。

“不過沒關系,”雲懷風臉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卻翻滾著林舒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暗流,“很快,你就不用再在意外界的眼光,不用再糾結那些無謂的世俗禮法。你的眼裏,只會有我一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我們分開,你會永遠愛我……”

他的話語如同最甜蜜的詛咒,將林舒徹底打入冰窖。此刻,林舒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看似溫柔的師尊,內心深處隱藏著怎樣一座令人恐懼的囚籠。

林舒已經消失整整七天了。

起初,李雲夏只當他受了幻境影響,需要獨自靜處。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僅見不到人影,連傳訊玉牌都如同石沈大海,這絕不尋常。

更讓她心下不安的是師尊雲懷風近來的行徑。

他不再與她們共膳,而是命人將三餐直接送入他的寢殿。

殿門時常緊閉,她偶然路過,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怪異味道。

李雲夏曾借著送宗門文書的機會進去過一次,只見窗邊的案幾上赫然擺著數個墨玉小罐,罐身鏤刻著詭異的紋路,隱約能感到內裏有活物在窸窣蠕動。

只是匆匆一瞥,那景象便讓她脊背發涼,渾身不適。

“大師兄,”終是忍不住,她在練劍間隙攔住了向來寡言的柳驚秋,“你近日……可曾見過小師弟?”

柳驚秋收劍入鞘,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她,眸色深沈:“不曾。”

李雲夏蹙眉,壓低聲音:“那師尊他……那些罐子,你可知道是做什麽用的?我看著心中總覺惴惴。”

沈默片刻,柳驚秋似乎在權衡什麽,最終他低聲道:“師尊的生母,來自南疆苗裔,擅養蠱。”

“蠱?”李雲夏心頭一跳,那種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她雖對蠱術了解不深,但也知那是些能惑人心智、操控性命的陰邪之物。

師尊修為高深,是正道翹楚,要這些東西何用?

見李雲夏臉色驟變,柳驚秋知她已起疑心,便似無意般繼續道:“聽聞,當年師尊的母親對雲家主一見鐘情,奈何雲家門檻高峻,對他們百般阻撓。但師尊母親性子剛烈,便……用了情蠱。”

聽了這個鮮為人知的故事,李雲夏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瞬間電光石火!

師尊異常的行為、消失的小師弟、還有這要命的情蠱……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讓她手腳冰涼。

她曾隱約聽過雲家主雲無漾與夫人感情甚篤,卻不知背後竟是如此緣由!若師尊也想對林舒……

“不行!他不能這麽做!”想到此處,李雲夏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她不知雲家主夫婦現在如何,但強行扭曲他人意志,這絕非正道,更會徹底毀了林舒!

憂心與憤怒沖昏了頭腦,她顧不上多想,轉身便朝著雲懷風的寢殿疾步而去。

柳驚秋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懊悔與擔憂,終究還是快步跟了上去。他本意是提醒,卻未料李雲夏反應如此激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