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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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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再分離

江一樹是第一次來到許昔儀的墓地。

說來慚愧,除了高中那次爬山見過一面,江一樹之後再也沒有和許昔儀打過照面,就連大學和李昔魚同居那會,也沒有什麽碰面的機會。

那時他們還尚未完全獨立,無法向家裏人公開關系,但江一樹想著總會有這麽一天,能夠手牽手坦然站在她面前,卻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張年輕時的照片,女人笑容燦爛,與江一樹印象中並無太大差別,只是黑白照片卻比彩色照片要更加刺目。

一直以來,江一樹都認為許昔儀對李昔魚過於嚴苛,在成績方面總是看得太重。李昔魚其實很少和江一樹提起她,但江一樹知道,母親在他心中占據著怎樣的地位。

他得知許昔儀去世的消息也有時差,震驚之餘很快想到李昔魚,想著李昔魚是不是正躲在世界哪個角落哭泣,可總歸只能是想著,卻無法做任何事情。

李昔魚拉著江一樹的手,站在墓碑前。

“媽。”

太久沒有喊過,這個音節仿佛像久未上弦的老鐘,有一種滯重感。

李昔魚深吸了口氣,繼續說:“我們來看你了。”

“之前都是我一個人,現在......”李昔魚看向江一樹,說出了一直一來很想和許昔儀說的,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他是江一樹,我的男朋友,我們重新在一起了。”

“媽,我現在很幸福,你呢?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你可能會不太開心,但這次,就讓我自己做選擇吧,你會理解我的,對吧。”

李昔魚語氣輕松,平淡地像是一場普通的探望,江一樹很難想象他過去這些年,每一次獨自出現在這裏的場景,是孤獨,還是恐懼,亦或是二者皆有。

江一樹反握住李昔魚的手,“阿姨,抱歉,現在才來看你。”

“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從墓地離開後,他們一起回了趟一中。

高中畢業這麽多年,兩人都還沒回來過。雖說在一個市,兩個區相隔的距離也不遠,陳宣宣也多次提起過這事。

但李昔魚先前忙,說到底也是怕觸景傷情,基本每次會回來看許昔儀後心情難免低落,便遲遲沒有回去過,好幾次都是陳宣宣跨區過去找他。

這裏的一切和之前都相差無幾,海堤路還是那條海堤路,紅樹林棧道上依舊擠滿了人,操場上學生們跳著時下最流行的課間操,走廊上是嘻嘻鬧鬧的人群,曾經的理科一班教室又重新坐滿了學生......一切好像都沒變,一切好像又都變了。

陳宣宣一一細數著校園的變化,“前年還新建了個體育館,現在大型活動晚會都在那舉辦了。”

“說來也巧,這個學期教到一個班,教室正好就是我們高二的那個教室,不過現在桌椅都換成新的了。”

“累,現在的學生可難管了。幸好我今年不當班主任了,不然你們這會都見不到我了。”

“但應該也有別樣的感受吧?”李昔魚問。

陳宣宣笑了,思索了了一會,感嘆:“或許最大的感受就是青春不在吧。”

的確,沒有人會永遠年輕,但此刻愛的人就在身邊。

看著熟悉的一切,李昔魚恍然發現,他們的青春都是彼此,從學生時代相識,現在依舊站在彼此身邊,經歷過爭吵,分離,重逢,和好,到此刻一同站在這裏回望過去,竟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往事一幕幕浮現,一起跳禁毒操故意踩他腳的男孩,在夜裏翻墻出來只為送他回家的男孩,現在依舊在他身邊,一想到這裏,好像過去再苦再累那段日子也是值得的。

晚自習時間,海堤路和紅樹林棧道上,人來人往,走走停停,大部分都是為了躲避酷暑,而選擇在夜晚出門吹著海風散步的居民。

兩人牽著手走在棧道上,往最深處的亭子走去。

夏日的海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夾雜著海水的海鹽味,將久遠的記憶吹落,吹在少年青澀的臉龐。

這就是所謂的普魯斯特效應嗎?只是一聞到這熟悉的海水味,過去的情感和記憶就如同潮水般湧來。

遠處的海面平靜如鏡,月光灑下來,點點星光,而身後的教室亮著千萬盞燈,他們仿佛行走於時間長河中,無端闖入了時間縫隙中,世間萬物在這一瞬間停擺,他們回到還不懂分何為分別的時刻,藏在了命運找不到的地方。

李昔魚指著不遠處的亭子,對江一樹激動地說:“是那裏吧,當時我們經常在這個亭子寫作業。”

實在是過於久遠的記憶,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但此刻身處原地,又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現在想起來,他們坐在亭子裏,翻看畫冊時,實在是過於懵懂的少年心事。

江一樹笑著點點頭:“好像回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

“是啊,那會我們還沒有在一起,但是想起那段時間我就有點臉紅心跳的。”

少年時的暧昧情緒總是夢繞魂牽,窺探到的小小一角便能牽動全身,以至於二十幾歲回想起來,心臟還是砰砰跳。

江一樹笑了下,“想到什麽了?”

“就是你送我畫冊的場景。”

提到這個,江一樹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至少在送畫冊的那個時刻,我是有一點把握的。”

畢竟當時江一樹差點沒忍住就要表白了,想來其實兩人在一起也沒有過很正式的表白,都是自然而然地互明了對方心意,他一直很好奇李昔魚到底是什麽時候動心的。

“一定要說嗎?”

江一樹裝作無所謂道:“那讓我一直猜好了。”

“其實是你十七歲生日,給你準備生日禮物的時候,就已經......”

“噢?”江一樹細細回想了一下,發現一切有跡可循,“所以你那段時間是故意躲我的。”

李昔魚四處張望了一會,試圖逃避這個話題。

江一樹輕笑了一聲,沒有故意為難他。

他們在和當年同樣的位置坐下。

李昔魚像是想到什麽,問:“不過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取紅樹作為工作室的名字。”

江一樹思考了一會:“當時沒想那麽多,我姐說最好有關樹字,又不想取那些一聽就知道是做什麽的工作室,我忽然就想到了這裏的紅樹林。”

除了亭子的桌椅被時間和海水腐蝕得有些許變形,其他都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身後那棵紅樹越發高大,卻依舊深深紮根在這片海域,那樣地沈穩。

魚兒再次從紅樹的小樹枝中游過,泛起陣陣漣漪。

李昔魚的腦海裏依舊可以清晰勾勒出那個心動的夜晚,他想到一個很美好的比喻,或許可以將江一樹比作一棵紅樹,而將自己比作紅樹身邊的一條熱帶魚。

他們原本只能遙遙相望,魚原本只能在樹的倒影中存在,卻因紅樹於泥濘中生長出的小樹枝而緊密纏繞在一起,樹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大海。

江一樹聽了這個比喻,沒有說話,因為有小魚游過,他又想起了小滿。

他始終無法釋懷。

李昔魚明白他的心情,那畢竟是他們一起養過的一個小生命:“當時把它還給你,其實是我真的沒有時間好好照顧,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接下的。”

“可惜我養得也不好。”

李昔魚安慰他:“不會,半月鬥魚的壽命最多也就只有七年,我們一起養了很久了,已經很好了。”

為了養殖半月鬥魚,江一樹曾經翻閱各類相關的雜志書籍,其中一段描述熱帶魚生活環境的文字至今令他印象深刻。

書中原話江一樹已記不太清,大致的意思就是,並不是所有的熱帶魚都能生活在紅樹林附近,紅樹林水體呈酸性,周圍水流湍急,而大部分熱帶魚喜歡中性或弱堿性的清澈水質,水流平緩的環境。

紅樹林獨有的覆雜生存環境,註定很多熱帶魚都無法生存在它周圍。

江一樹當時細細反覆閱讀,卻始終無法理解,紅樹林不是生長在熱帶、亞熱帶地區嗎?為什麽會拒絕熱帶魚生長呢?甚至連紅樹自己也不知道的,在一天天地傷害著小魚。

就像江一樹那時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做顛倒是非的事情。

李昔魚所說的比喻,正是江一樹不願提起的。

他發現江一樹也真是很偏執,一個可愛的比喻也要扯得這麽悲傷,所幸李昔魚已經能讀懂。

對於李昔魚而言,江一樹是可靠的紅樹,是象征平安的紅繩,是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家,是李昔魚輕易擁有也輕易舍棄的存在。可現在,李昔魚再次毫無保留地擁有,卻無論如何也想緊緊抓住了。

“那我就當一條普通頑強的小魚好了,你只需要伸出你的小樹枝來和我擁抱,在海水裏,在大風裏,我們都一直緊緊抱著,就這樣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就好啦!”

或許它們只能一直生活在這片海域,註定永遠無法逃離,但誰也無法再將他們分離。

江一樹楞了有幾秒沒有說話,他俯身親了親李昔魚的嘴唇。

“好,無論發生什麽,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一直一直愛你。”

他們都說永遠,永遠太過漫長,沒有人可以定義永遠有多遠,世界或許在某一刻突然滅亡,時間回溯到某一個節點。

但他相信,無論是哪個時候,他們都能在偌大的世界找到彼此,如同孤獨的樹和魚相遇在海平面,從此結束不必要的流浪。

晚自習的最後一個下課鈴響起,鈴聲悠然漫長,讓人恍惚中生出一場錯覺,好像他們還在高中的教室裏寫著卷子。

而身邊的人向他伸出手,喊他一起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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