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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舊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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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舊的悲痛

李昔魚這天晚上久違地夢到了許昔儀。

可能是李昔魚拂了她的願,許昔儀這些年都不願出現在李昔魚的夢裏,每次只有特定的時間,才能在夢裏見上一面。

其實李昔魚還挺害怕的,要是許昔儀問起以前的事情,問起他現在的生活,李昔魚無法給出她想要的回答。

他夢到了好些畫面,都是一閃而過,不過幸好夢到與許昔儀相關的場景,是很小的時候,牙牙學語時期,他還只會說一些簡單的音節,但許昔儀總是笑得很開心,朝李昔魚張開了雙臂。

因此這個夢雖由噩夢開頭,卻是以美夢結尾。夢裏流下的淚水,也不算太苦澀。

夢過於短暫,李昔魚感覺難過,醒了幾分鐘,又緩緩閉上眼睛。

陳宣宣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給李昔魚打來電話,噓寒問暖,問東問西的,讓李昔魚好不自在。

李昔魚還是更習慣她大大咧咧,對自己隨意一點的樣子,他笑了一聲,“你別這樣,很奇怪。”

陳宣宣沈默了一會,才說:“好吧。”

“我真的沒事,明天去一趟墓地。”

“你自己一個人去?真的不用我陪你?請半天假還是沒問題的。”

“真的不用了。”

但李昔魚其實比想象得要堅強一點,也不想為大家平添憂傷,於是轉而提起一些開心的事情。

“婚禮的具體日期定了嗎?”

“在明年年初,二月份,是算好的黃道吉日。”

“太好了。”

“還好吧。”前幾次提起,陳宣宣都還挺開心的,這次卻不知為何有些惆悵。

李昔魚察覺到不對勁,問:“怎麽了?”

陳宣宣嘆了口氣:“有時候我想,自己是不是太循規蹈矩了,在合適的年齡結婚,找一份大家都滿意的工作,其實好像沒什麽不好的,但我就是有時候會想,這和以前想象的生活大相徑庭。”

“我不懂,你覺得我以後會幸福嗎?”

這對李昔魚而言是個難度頗高的問題,他問:“那你現在幸福嗎?”

“也不是不幸福啦,就是覺得日子重覆得很無聊。結婚生子只是世人想要通往幸福的最為平常的一條路,但婚姻也可能是愛情的墳墓。”

“或許我是在害怕這個?”

大多數人的人生都是平平淡淡的幸福,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李昔魚發現這種幸福或許最難得。

有人在幸福面前,也會害怕到退縮嗎?

“按你這麽說,結婚是為了幸福,那離婚不也是在尋求幸福嗎?”

“現在對你而言,如果目前結婚為更進一步的幸福的話,那就沒什麽害怕的。”

“算了,我不應該說這些的,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李昔魚躺在床上,有些神游。

其實昨天晚上,李洄之也特意來找了李昔魚。

但李洄之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李昔魚不用猜也知道:“你又和陳嘉禾吵架了?”

“別說了,他辭職都不告訴我,還是我去公司樓下找人,才被告知。”

“上次去非洲,我也是最後才知道的。”

“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每次我問他,他就說,不要插手我的事情。我明明才是他男朋友,他什麽也不和我說,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隱瞞這些東西,有什麽事情是不可以說出來一起解決的嗎?”

李昔魚聽了這話,楞了一會,給李洄之遞了杯水,“可能是還沒準備好和你說呢?”

李洄之喝了水,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那我就更不懂了,這有什麽不好說的,你說他到底在想什麽?”

“每次有什麽事情,我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

李昔魚知道現在說這話不合適,但還是提醒他,“我才是最後一個。”

李洄之悶悶地看了李昔魚一眼,像是洩下氣來,“哎,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對了,你也不要和陳嘉禾說我的事。”

李昔魚“啊”了一聲,覺得真是覆雜,上一秒還在說,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好好商量的,這會又選擇隱瞞。

人大抵都是矛盾的。

明明都是來安慰李昔魚的,最後都變成了李昔魚絞盡腦汁想著什麽,李昔魚自己的感情都還一團糟呢!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得找他開誠布公地談一下,嘉禾哥可能也是被很多事情擾亂了思緒,開工作室不是那麽容易決定的,你應該支持他。”

“有些事情,他不想說的話,你還是等等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想說的事情。你可別說你沒有。”

“但該坦誠還是得坦誠。”

李洄之不知道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煩躁地搖了搖頭,他看向李昔魚,忽然說:“對了,後天我陪你去吧,剛好最近我也沒什麽事。”

李昔魚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情,搖了搖頭,“不,這次我想自己去,我想和她靜靜地呆一會。”

十月最後一天,天氣不算晴朗,是個陰天,烏雲密布,可天氣預報卻說今日無雨。

李昔魚在墓園區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李永正從入口處出來,身子微彎著,低著頭向李昔魚走來。

李昔魚手裏抱著花,站在原地,沒有出聲,靜靜地觀察者面前的人。

是太久沒見了嗎?還是病痛壓倒了他?上一次見面還是在許昔儀的葬禮上,現在似乎老了許多,好像也矮了些。

李永在距離李昔魚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小魚?”

李昔魚又走近了點,問:“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媽。”李永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麽情緒,但眼睛分明是紅著的,讓李昔魚覺得虛偽又惡心至極。

“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這麽多年了,還是不能原諒我嗎?可是昔儀的死,不能全是我的錯啊,當初沒錢給你媽治病,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倆。”

“當時她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借錢給你,我也是怕你承擔不下去,才和她說了實話。”

李昔魚盯著他,眼睛熱熱的,“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一通電話......”

李永嘆了口氣,“可能是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好多事情都想清楚了。我也想到了,是有我的原因,可我當時真沒有想到她會做這樣的選擇。”

“你這些年過得這麽樣錢?都還清了嗎?要是不夠,我可以......”

李昔魚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要到這個時候還假惺惺的了。”

“我可是你父親,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呢,這些年你都不願意聯系我,不肯見我。”說著,李永想去拉李昔魚的手,被李昔魚躲開了。

李昔魚冷笑了一聲,“父親?真是奇怪,你生而不養,拋棄我們的時候,有想過是我的父親嗎?現在又想來當父親了?”

“別玷汙父親這個詞,既要又要,最後什麽也得不到。”

李永:“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也知道,我當時沒錢了,況且你媽的病......也不是有錢就能治好的。”

“說到底,不還是我媽對你而言不重要嗎?如果是,你應該想的是怎麽想盡辦法救她,而不是找借口。”

“我......”

“算了,現在和你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快離開。”

李永離開後,李昔魚還在原地站好了一會,等完全平覆了情緒,才往裏頭走去。

平常的話,李昔魚其實都不太敢來,只有在這天,才有勇氣。也不知道許昔儀是不是聽見了兩人的爭吵,這會天空竟然下起了蒙蒙細雨。

“媽,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好想你。”

“我現在還在繼續拍紀錄片呢。生活也在一點一點變好,只是,好像也有事情在變差。”

“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情?”

李昔魚坐在墓碑旁邊,喃喃地說了很多事情,說很多以前不敢提起的,今後也不願想起的。

他不知道許昔儀聽到會是什麽反應,是會指責李昔魚沒有當上醫生,是會責罵他還愛著江一樹,還是會心疼他獨自走了那麽一段遠而孤獨的路,亦或是也同樣想念著李昔魚呢?

可能是死亡也將從前的不美好的記憶都帶走了,李昔魚現在想起許昔儀,除了思念還是思念。

對於李昔魚而言,許昔儀或許不是一個好母親,但卻是世界上第一個無條件愛李昔魚的人,也是和李昔魚相互依靠度過了二十二年的人生。

這讓他要怎麽忘記?

許昔儀愛李永,但並不代表她不愛李昔魚,只是愛從來都是有區別、盲目、自私的。她愛李永,卻也想在從李永身上為李昔魚謀取更好的未來。她愛李昔魚,卻也總是在李昔魚身上尋求她和李永相愛的證據。

她從農村出來,誤打誤撞成為了母親,也誤以為全天下的孩子只有成績好才能出人頭地,將希望寄托於不可靠的男人身上。

可是李昔魚也見過很多孩子,成績就算是讀書不好,成績是班級的吊車尾,也永遠擁有母親的愛。

李昔魚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那樣的孩子,卻也想要一直得到母親的愛,於是只有一直盡力按照許昔儀所想,按部就班,考好成績,考上醫科大學。

而許昔儀或許也不會想到,對李昔魚成績的步步緊逼,迫使他在不知不覺長成一個大人的同時,也將他封閉在了一個小小的世界裏。

李昔魚在墓地前呆了很久,他發現其實還是沒能釋懷許昔儀的離去,回想起那段最不願意回憶的日子,痛苦的回憶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難道是真的還完錢,就真的可以放下了過去的一切了嗎?

李昔魚這樣問自己,可以這樣說嗎?可以就此放下嗎?可以說許昔儀只是因為癌癥去世的,而不是因為李昔魚嗎?

可沒有人比李昔魚更清楚,許昔儀的死亡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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