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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會飛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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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會飛的燈

餘之淇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李昔魚和江一樹還陪他去了一趟“老張寶物庫”。

這一去,幾乎把店裏的卡盒都買光了。

“慢走啊,下次再來,再來啊!”老板用布擦了擦被一掃而空的貨架,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笑眼彎彎地說著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話,“我明天就給補貨。”

這店鋪平常人流量也還算不錯,但這類卡盒卡牌的生意也就小孩會光臨,游客基本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鎮上的小孩平常也要上學,也沒幾個零花錢,每次過來都是眼巴巴地看著,寒暑假才好賣一點。

李昔魚對老板的熱情表示感謝,補充道:“可能要等很久了,明早他就要回家了。”

“這麽快嗎,不再老家多呆幾天啊。”

“要回去補課呢。”

老板點頭表示理解,“在城裏上學的孩子就是辛苦噢。”

回去的路上,餘之淇拿著手裏的UR卡牌,臉上卻沒有什麽欣喜的表情,問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嘴巴撇著。

李昔魚感覺到不對勁,“他這是怎麽了?不是抽到了UR卡牌嗎?”

江一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很快猜出原因,“明天要回家了,傷心呢。”

餘之淇一晚上都悶悶不樂的,但收拾東西的時候也沒見什麽異常,誰知第二天早上在要上車離開時,卻嚎啕大哭了起來,惹得大家都紛紛打趣又安慰他。

來接人的是餘之淇的爸爸,揉了揉餘之淇的腦袋,笑著說:“還哭鼻子,都要成小花貓了。”

他對江一樹和李昔魚的照顧表示感謝,“這幾天真是麻煩你們了。”

“爸媽,你們年紀也大了,你們在家裏也要註意身體,別老是只惦記陶藝。”

“要不還是跟我們去城裏住吧。”

餘守山可不愛聽這話,他擺擺手,“你就別擔心我了,我們就在這,哪也不去。”

餘之淇上車之前,跑到李昔魚和江一樹身邊,“那我下次來還能見到你們嗎?”

其實這種年紀的小孩,還記不住事的,不是什麽生命中什麽重要的人,一個星期的相處時間不算長,隔段時間不見很快就會忘記。

但李昔魚還是願意給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一個承諾,“會的,你要好好長大噢。”

車子啟動,很快消失中轉角處。

“不過,之淇爸爸是做什麽工作的?”

江一樹:“沒記錯的話,是在外貿企業上班。”

李昔魚:“我還以為他會跟餘老師他們學陶藝呢。”

餘守山聽到這話,走上前笑著說,“我們可不逼迫孩子學這些,有興趣自然是最好,沒興趣我也不能強迫他不是,把機會留給真正熱愛的人,那句話叫什麽來著,寧缺毋濫,對吧?”

“從我這出去的弟子,即便他們之後不走這條路都沒關系,但是我希望他們在學習的這段時間,是懷著赤誠之心的。”

“就像江一樹,他在我這學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我心裏不難過是假的,但是現在也越來好,我也是欣慰啊。”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笑了。

送走了餘之淇,院子倒是明顯可見地少了點熱鬧了。

其實不只餘之淇難過傷心,李昔魚後來還撞見甘少英偷偷抹淚了,也理解甘少英說的那種孤獨感了。

只是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拍攝工作正式開始了,這些天李昔魚一直在各地走訪,收集了很多素材。

寫調研報告時,李昔魚並未表明江一樹的加入,畢竟他已經決定了不露臉拍攝。

原本都做好報告不會通過的準備,只是走個形式提交上去再被痛罵一頓,沒想到竟很快地得到了老板的同意。

一切都過於順利,讓李昔魚覺得很不真實。

餘守山和甘少英這次要覆燒的古瓷是宋代的影青龍缸,影青瓷最大的特點就是“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釉色白中泛青、青中顯白。

其中影青釉的釉料配比是門絕活,青白瓷釉料需要采用梅樹嶺獨有的“糯米瓷石”,配比誤差也需要嚴格控制在百分之零點五以內。

餘守山夫婦多年的研究,已能相對把握好影青瓷的釉料配方和燒制工藝。

但修覆古瓷存在諸多困難,原料不可覆制,釉色覆原難度也極高,既要模仿老化痕跡,也要隱藏修覆痕跡。

而這款影青龍缸古瓷有明顯的裂痕,釉面褪色,局部也有脫落。但最大的修覆難度還是在於釉色,因為瓷器罕見地出現了類似窯變效果的影青釉色。

甘少英拿來了一本泛黃發舊的《浮梁陶錄》,批註裏藏著釉料配比:“梅樹嶺瓷石七分,釉果三分,配以清明子時無根水......”

“這七分,三分,到底是多少呢?”李昔魚納悶地問。

餘守山拿著那本古籍,感慨道,“就像古書裏面記載灰一瓢,土一瓢,灰兩瓢,土一瓢......這到底用的是什麽瓢,瓢的大小又有多大呢?我們都不知道。”

不完整的記載中,只能手藝人自己一步一步來摸索。

“釉藥的配制不能使用機器,都是靠我們這雙手一點點探索出來,什麽貝殼、蛋殼、木灰,銀杏葉,這些千奇百怪材料,我們都一一嘗試過。”

“有時就像做化學實驗,配比只要有一丁點的差別,不同的窯燒制出來,效果也不一樣,出來的釉色那叫一個千變萬化,正所謂入窯一色,出窯萬彩啊。”

“這和書法很像,越想往前越是要回頭看,向古人學習,向古來的傳統溯源。”

今日的拍攝結束後,餘守山心情大好,“辛苦了,今天七夕節呢,外頭好像有什麽煙花大會,熱鬧得很,你們倆要不要去看看?”

甘少英開玩笑道,“哎,那都是小情侶才去的地方,你讓他倆去幹嘛,多尷尬啊。”

餘守山,“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鎮上的人基本都會去參加,說不定還能遇到有緣人呢。”

“一樹我知道是沒有對象的,小魚應該也是沒有的吧,也沒見你給誰打過電話。”

李昔魚不知道話題怎麽忽然就扯到這上面來了,“是沒有。”

“你看吧,我猜對了。”

“這是我們鎮裏難得一遇的盛況,有祭星儀式,還放孔明燈。”

這麽一說,李昔魚倒是有些蠢蠢欲動了。

“那你們不去嗎?”

餘守山和甘少英對視了一眼,被李昔魚的話逗得撲哧大笑,最後還是餘守山說:“我們都老夫老妻了,都參加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還去湊那個熱鬧做啥子。”

李昔魚在鎮上呆的這段時間,能遇上的好像只有七夕這一個傳統節日了,的確得去記錄一下,感受一下氛圍。

只是和江一樹一起走在熱鬧的街上,周圍是成雙成對的情侶,還是不免覺得有些尷尬。

李昔魚還是第一次在鎮上看到這麽多的人,平常游客不少,但這麽聚集在一起倒是很少見,況且還是晚上。

夜色正濃,華燈初上,夜市裏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像是市井樂章,糖人,手工藝品攤上的玩偶雕像,鮮切花......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賣糖人勒,好甜又好看的糖人。”賣糖人的老板喲喝聲拖得老長,誘惑著不少路人走過去。

夏日的微風吹拂,遠處的一盞盞的孔明燈在空中輕輕搖曳,如同無數星辰掙脫大地的懷抱,懷揣無數的願望飛向夜空,掛在樹梢上的月亮屹立不動。

在這小鎮裏卻也有明燈三千的盛況。

在南方地區,在元宵節和七夕節放孔明燈算是一種傳統習俗。此時瑤河邊聚集了許多情侶,在孔明燈上寫的大多都是祈求愛情美滿,家庭幸福,又或是祈求平安,順遂之意。

迎面走來的小商販正在售賣孔明燈,“兩位帥哥,要不要買孔明燈啊,有對象嗎?”

“沒有也沒關系,你看那些孔明燈,很多都是單身的在求真愛,你們要不要也來兩個,可能很快就脫單了噢。”

江一樹盯著遠處的孔明燈,遲遲沒有反應,李昔魚先開口拒絕:“不需要,謝謝。”

誰知拿商販硬是跟著他們:“不求愛情也行啊,求個平安呢?真的很靈驗的呢。”

一分鐘後,他們拿著從商販那購買來的兩個孔明燈,一根小火柴,和一支馬克筆,面面相覷。

不得不說,這商販太會做生意了。

又成功推銷了一單的商販,善意提醒他們,“那邊有用來專門寫字的桌子,心誠則靈,什麽願望都可以噢。”

兩人站在河邊一處還算空曠的地方,望著那邊已經排起了長隊,有點望而卻步。

“真的要寫嗎?”東西都已經買了,李昔魚意識到這個問題實在是有點古怪,又問:“要寫什麽?”

江一樹看著李昔魚,“剛剛老板不是說了嗎?還是說,你要求姻緣?”

“沒有。”

在前任面前就算單身,誰會直接寫明自己想遇到真愛?

“借你背靠一下。”

“哦。”李昔魚背過身去,江一樹把孔明燈攤開在他背上,單薄的白色襯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染上了一些釉料,背脊的蝴蝶骨過於突出。

江一樹沈默了大概有幾秒,遲遲未能落筆。

“怎麽了?不寫嗎?”

“寫。”

李昔魚清楚地感受到筆尖在自己背上不斷劃過的觸感,有點酥酥癢癢的,但完全不知道江一樹在寫什麽。

這一筆一劃落下來倒更像是在畫畫。

江一樹的動作很慢,實在是有些久,李昔魚身體都有點僵硬了,但他也一動都不敢動,怕一動江一樹就寫錯了,“還沒好嗎?”

“快了。”

只買了一支筆,江一樹寫完後,把筆遞給了李昔魚,然後很自然地也轉過身去,並沒有直接給李昔魚看自己的孔明燈。

李昔魚用筆戳了戳他的背,“你彎一點,我有點夠不著。”

要落筆時,李昔魚的手卻頓住了,以為自己會寫賺很多很多錢,這些年他為了攢錢,幾乎每天都在,這理應是他最大的願望才對。

可這會卻想,賺錢背後最深層的原因是什麽?

他最後寫下了八個字。

[心想事成,平安喜樂。]

說來也是可笑,從前只想快賺錢還完債,現在卻萌生出了想要活得開心的念頭。

兩人一同將底部的蠟塊點燃了。

如李昔魚猜想的那樣,江一樹的確沒有寫字,而是畫了一個圖案,這倒是符合江一樹的一貫作風。

從前也是,喜歡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李昔魚的人體解剖作業,也硬是被江一樹畫成了藝用人體解剖,堪比專業書籍配圖。

可李昔魚怎麽也不會想到,江一樹畫的居然會是這個圖案。

李昔魚眼神呆滯了幾秒,江一樹不放棄任何機會發問:“還記得?”

李昔魚當然記得,可江一樹為什麽要畫這個圖案呢?

“那本畫冊,你不會已經高價轉賣了吧?”江一樹是開玩笑的口吻,語氣卻是藏不住的好奇和認真。

其實那天在李昔魚的家裏,他就萌生了想要找到那本畫冊的想法,但看著已經醉得昏睡過去的李昔魚,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峰。

“怎麽可能?”李昔魚沒想到江一樹會這麽想,他解釋:“我沒有賣,我不會幹那種事。”

“噢?那就是還好好留著了。”

“還留著又是什麽意思呢?”

李昔魚答不出來,“如果你想要拿回去,我可以還給你,我有好好保管,沒有損壞的。”

李昔魚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和,卻令江一樹莫名想到多年前,李昔魚要將半月鬥魚還回來的場景。

江一樹的禮物對於李昔魚而言,只是代為保管的,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是不受重視的。

“我沒有要回來的意思。”江一樹的聲音很淡:“你好留著,我很高興。”

承載希望的孔明燈掙脫束縛,飛了出去,一棵樹和一條魚也隨之飛遠,漸漸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在月光和火光的雙重映照下,李昔魚的心臟驟停了一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江一樹覺得這麽多年過去,自己還是無法釋懷,也無法就此舍棄一本普通的畫冊。

“只是,我以為你會把它也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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