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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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玫癮

包廂裏的菜下去了大半,桌上的湯也見了底。宮靖雁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對面的簡夫人,隨口問道:“對了,最近怎麽沒見小羽?好久都沒見他了。”

“他啊,”程瓊音想起他就一肚子火氣,“別提了,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我這次回來,本意就是在國內多呆一段時間,想讓他陪陪我,接過,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青崖,後面你要是見到他,幫幹媽揍他一頓。”程瓊音摸著蘇青崖的頭,“以前我還想著,你們兩個如果能在一起多好,可惜咱們青崖看不上他,我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這麽多年,我也看不出來了,他配不上咱們青崖。”

“幹媽,他也不錯的,您別老罵他了。”

蘇青崖使出吃奶的力氣憋笑,還好他不在這,不然聽到自己老媽把自己罵成這狗屎樣,還不知道要鬧多大的蛾子。

“好好好,不提他,提他就來氣,咱們吃咱們的。”

“對了,讓我姑娘給咱們表演一段怎麽樣?”簡夫人提議,“我姑娘上個月剛拿的小提琴比賽冠軍。”

被點到名字的言冉猛地僵了一下,臉頰瞬間紅透,聲音細若蚊蚋:“媽,我小提琴……壞了,沒法表演。”

可簡夫人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從隨身帶的琴盒裏取出小提琴。

她把琴往言冉懷裏一塞,語氣帶著強硬:“早上剛給你修好了,拉首《流浪者之歌》,讓你兩位阿姨和青崖聽聽你的進步。”

言冉抱著琴,肩膀微微發顫,顯然是真的不想在這種場合表演。

蘇青崖全程看在眼裏,只想替這個女孩子感到惋惜,攤上這樣的媽,外人都能看出來她的尷尬,而她作為親媽卻看不出來。

宮靖雁與程瓊音對視一眼,想表達的想法不言而喻。

宮靖雁出聲委婉勸阻:“我剛看著孩子都沒怎麽吃,先讓她吃飯,小提琴什麽時候都能聽。”

程瓊音一旁附和。

言冉此時的臉都快紅的起火了,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極為尷尬。

簡夫人還想說什麽,蘇青崖已經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碰了下桌面,聲音清亮地打斷了她:“簡阿姨,別為難言冉妹妹了。”

她擡眼看向眾人,唇角噙著點笑意:“不如聽我唱幾句?我這嗓子五音不全是出了名的,但圖個熱鬧、逗大家一樂還是綽綽有餘的。言冉妹妹既然說琴壞了,那今天就先不表演了,改日等她準備好了再說,您看行嗎?”

說著,她朝言冉那邊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後者攥著琴身的手指悄悄松了松,眼眶微微泛紅。

簡夫人也明白三人意思,便沒在堅持:“那就算了,先吃飯吧。”

“好。”蘇青崖放下杯子,輕蔑一笑,以往這種小事,她是懶得管的,今天喝了點酒,看不下去小妹妹這麽尷尬,才出聲阻止。

包間裏面密不透風,時間長了,蘇青崖感覺自己悶得快要喘不過氣,提出出去透透氣,禮貌跟幾人打過招呼後,轉身出了包間。

言冉也跟著站起身,臉依舊紅彤彤的,從桌上拿了一瓶水:“我去看看蘇姐姐,她喝了酒,我擔心。”

“好,去吧!”

蘇青崖從洗手間出來,沒回包廂,徑直走向電梯,按了頂樓的鍵,她記得這家飯店頂樓是休閑區,視野很好。

電梯門開,她走出去,找了處能看見樓下全貌的露臺,推開玻璃門,晚風卷著點涼意撲過來,她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裏,手在口袋裏翻找打火機,摸了半天也沒摸著,煙在唇間微微晃動,她皺了皺眉,心裏那點悶火氣又竄上來些。

正想找服務生借,眼前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指間捏著個銀色打火機。

她擡眼,撞進言冉有些閃躲的目光裏。

小姑娘害羞地低著頭,一只手捏著裙子的衣角:“姐姐,拿我的用吧,我剛剛問過,頂樓這層不提供打火機的。”

蘇青崖猶豫著接過,思索再三,終究沒點上。

“你抽煙?”

言冉搖頭:“以前嘗試過,但是太難受了,接受不了,我只是喜歡隨身帶著打火機,無聊的時候可以玩。”

“玩火可不好,以後少玩點。”蘇青崖知道他在說謊,沒有拆穿。

言冉點點頭,走到欄桿處,學著蘇青崖的樣子:“剛剛謝謝姐姐,我媽她......”

蘇青崖嘆氣一聲,摸了摸她的頭發:“以後遇到不想做的事情,直接告訴她,幹嘛要讓自己為難,不難受嗎?”

言冉頭低的更深:“我媽媽她與兩位阿姨不一樣的,從小就對我嚴格教育,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的,在國外的那幾年,我只有拼命讓她滿意,她才同意帶我回國上大學的。”

蘇青崖沒說話,看著眼前這個自卑敏感的女孩,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小提琴本該是讓人快樂的,而不是一味拿來當成炫耀的工具,人也是,若沒有遵循自己的意願活著,那根死了有什麽區別。

言冉跳過這些不開心的話題,問道:“姐姐,你知道京城哪裏修小提琴好一點的地方嘛?我那把小提琴音有些不準。”

“好像有一家,在東邊的巷子裏,那有一家樂器店,店主是個中英混血,他的手藝不錯,你可以去那裏問問看。”

言冉臉上露出今晚唯一一次開心的表情:“謝謝姐姐,我明天就去。”

言冉走後,蘇青崖才點上那支煙。她坐在椅子上,像換了個人似的,沒了剛才那點活氣,周身漫著種淡淡的、介於生死之間的滯澀,壓抑,又透著股化不開的陰郁。

與此同時,樓下另一間包廂的門被人從裏面推開。

率先走出的是樊仲與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人,幾人都是醫學界的院士級別人物。此次,能聚齊在京城,聊了許多當前醫學界的近況。

歐雲燼跟在幾位後面,非常有眼色的去結賬,要了發票,好找師父報銷。

飯桌上,他都好幾次睡著了,被師父一個肘擊硬生生叫醒,聽著他們說,他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一群大老爺們,除了敘舊就是敘舊,全程說到研究沒幾多長時間。每次說到他感興趣的,話題立馬轉移結束,全程插不上一句話,非常的沮喪。

還不如讓他回家睡覺呢!

其中一位院士走到門口了,突然叫住他:“那個,雲燼啊。”

歐雲燼臉上飛快掠過職業微笑,幾步閃到他面前,擺出副乖乖模樣,任他說教。

他用腳指頭都能猜到要說什麽。

果不其然,就聽到他嘴裏冒出:“要聽你師父的話,青崖那丫頭,我見過,脾氣爆是爆了點,但若能拉到我們醫學界來,也是一大助力,好好加油,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歐雲燼只管點頭,一個字都沒有說。

好不容易熬到送走幾位大佬,站在門口等車時,無意間擡頭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坐在樓上抽煙的蘇青崖。

蘇青崖顯然也看到了他,本不打算理,在他身邊的樊仲也看到了她,打了招呼,她不得不起身。

樊仲喝了點酒,有些頭暈,打了招呼便上了車,歐雲燼跟師傅說還有事,讓師傅先自己回去,轉身上了頂樓。

蘇青崖抽完最後一口煙,滅了煙蒂,要了一杯咖啡:“怎麽不跟他回去,上來幹什麽?”

歐雲燼拉開椅子,坐下:“這不見到你了,看見了哪有不來打招呼的道理。”

“現在打完了,還不回去?”蘇青崖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苦的發澀,但她喜歡。

“蘇小姐在這裏是有事?還是吃飯?”

“你管我。”

歐雲燼一噎:“我的事,還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下,不管你觸什麽難題,我都會盡力克服。”

“任何難題?”

歐雲燼點頭:“嗯,任何。”

蘇青崖深吸一口氣,雙臂抱在胸前,語氣冷硬:“下周一到我研究中心來。要是表現不能讓我滿意,就自己滾蛋。”

“行。”對方應得幹脆。

蘇青崖別過臉,朝門口擡了擡下巴:“慢走,不送。順便把咖啡錢結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頂樓門口,蘇青崖端起面前那杯苦得發澀的咖啡,仰頭一飲而盡。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摸出煙盒,重新點了一支,火苗亮起時映亮她眼底的沈郁。

指尖在口袋裏摸索片刻,掏出個小巧的銀色隨身鏡,打開鏡面,裏面嵌著一張泛黃的合照,照片上,紮著高馬尾的女孩正拉著小提琴,嘴角揚著明亮的笑;旁邊的男孩坐在鋼琴前,側臉線條幹凈,指尖落在琴鍵上,眼神溫柔地看向她。

煙霧繚繞中,蘇青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煙蒂積了長長一截灰,她也沒察覺。

半晌,她合上鏡面揣回口袋,掐滅煙蒂起身,打算回包廂,從頂樓往下望,歐雲燼正好走到飯店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小小的一點。

那一瞬間,蘇青崖站定了腳步,他們真的是太像了。

像到讓她幾乎要分不清,眼中這個身影,和記憶裏那個模糊的輪廓合二為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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