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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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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回家的第五天,許暮終於得到池欲的消息。

起因是早上醫生來給他打針,中途離開,一旁落下的手機屏幕隨彈出的新聞不斷閃動。

他木然地看過去,熟悉的名字正在標題中央。

【知名集團繼承人池欲曝光為同性戀!】

【股價暴跌,幕後老板池欲與男人舉止暧昧!】

手機沒有設置密碼,但他冷汗直冒,指尖顫抖,連簡單滑動解鎖的動作都做得太糟糕,以至於醫生回來奪回手機時,他只匆匆看見一張照片。

喧鬧的背景中,銀白色頭發顯得紮眼——那天在超市差點摔倒,宋亦行攬住了他。

而此時他旁邊的臉變成了池欲,並且有心人拍攝角度極其刁鉆,親密的姿勢下,兩人的長相異常清晰。

換臉痕跡這麽明顯,池欲不可能無法脫身,完全可以推他出去啊!

適時醫生拉過他的手,許暮遲鈍一掃,在針頭好不容易紮進去時突然抽回手。

醫生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用棉球按壓止血,“哎呦,我的小祖宗,知道你的手有多腫嗎?又是怎麽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許暮大腦混亂,一個勁兒地搖頭,“不打了,我要去找他。”

說完,他自顧自下床。腳踝腫塊未消,不經意用力頓足痛得他齜牙咧嘴,可他全然不在乎,仍然扶著墻勢必要逃離這個金絲籠。

經過浴室時,方正的鏡子映著他棱角過於分明的臉,皮膚慘白,被眼簾前垂落的黑發襯托更甚,像死了許久。原本合身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大了一圈,藏住其下的骨頭。

他無法直視這樣的自己,挪開眼,重新將所有的註意力放在一步之遙的門把手。

手掌搭上冰冷的銅質把手時,門卻從外面被推開了。

許慶陽如同一尊刻著嚴肅表情的雕像,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身上。父親的眼神沒有之前的震怒,反而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疲憊,以及悲哀。

這樣的情緒刺痛了他,寒意通過指尖迅疾地蔓延全身,許暮忍不住顫抖,只能狠狠地掐著自己的大腿肉。

他看著父親,聲音微弱,“爸,我要去找他,求您了。”

諾大的別墅安靜得可怕,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全身的重量壓在一條腿上,幾乎要站不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再度響起,又一遍乞求,“求您了。”

沈默是一把雙刃劍,橫貫在父子之間,許慶陽深深地壓下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只見對方走近扶住他的胳膊,將他一路帶上車。

許暮被小心翼翼安置在副駕駛,許慶陽彎腰給他系安全帶時,頭頂的白頭發逼得他透不過氣。

引擎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入大道。他正襟危坐,視線貼緊車窗,不放過一絲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車開了很久,久到壓抑的烏雲開始落淚,雨刮器一下下地擺動。城市的樓房商場漸漸消失,窗外的景物只剩一排普通的樹木。

可他認出來了。

終於,車緩緩停下來。

墓園的大門敞開著,大抵是上一位祭奠者很快又折返回來,所以還沒來得及關上。

許暮看向父親,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雨刮器緩緩落下再也沒擡頭,許慶陽熄了火,車內頓時被一種絕對的寂靜籠罩。他望著前方那片安眠之地,側臉在灰蒙蒙的陰雨天顯得格外蒼老與哀傷。

“走吧,去看看你媽媽。”許慶陽說。

許暮突然笑了,原來最親的人知道刀往哪裏插最疼的道理是真的。

他們沒有撐傘,一前一後走向墓園深處。

樹欲靜而風不止,冰涼的雨水降在墓碑上,倒是洗去浮塵。而頭頂成團的烏雲仿佛明晰來者的意圖,聚集著壓抑這片區域。

父親率先停下,靜靜地註視著碑面照片。

許暮順著視線看過去,首先註意到的幾束百合,以及腳前零星散落的煙頭。

百合花純潔,通體的白色在這樣沈悶的天氣下很晃眼。花束擺得整齊,從花瓣的顏色質感不難窺見祭奠者連續幾天孤身來此以表哀思,於是壓在最底下的已經焦黃,饒是細線般的雨露也無法拯救。

淋了雨的煙頭變得軟塌塌,經過無情踩踏,有些剩餘煙草也暴露出來,宛若一朵幹枯殘敗的花。

十多年來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同行祭奠,好像多一個人在旁便要多增添一份哀愁。

許暮走近一步,驀然跪下。

受傷的腳踝無法給予緩沖,他直直屈膝跪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驚醒了遠方飛鳥。

許慶陽的手指觸上兒子同樣寒涼的手臂,試圖將人拉起。

可許暮卻如同被火球燙著了似的,猛地抽回手,雙眼無神地看著他。

“小暮,你是在懲罰我嗎?”

“你媽媽會怪我,是我沒有教好你。”許慶陽略顯滄桑地垂首,接著說,“你也在怪我。”

許暮搖頭,握住了父親垂落在側的手。

他看向溫婉的照片,露出了多日來真心的笑意。

可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

因為他聽見父親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如果我就是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呢?你要一輩子折騰自己讓我寡歡而終嗎?”

他討厭死亡及所有涵蓋這個含義的詞語,而不止於這段時間裏,他常常想象自己的死亡。

猶如他已然年邁龍鐘,在一片靜謐的花苑中央,安詳地躺在搖椅上,天氣晴朗,渾身都被曬得暖洋洋。現在所經歷的萬千也不過只是生命長河中的一小段,過往的如履薄冰皆化為了塵埃,靜靜地在陽光中飛舞。

他沈默地聽著父親的抗議,每句話都變成無形的刀,殘忍地對心臟千刀萬剮。

而自己的手心感受到另一方的顫動,他們血肉橫飛,兩敗俱傷。

宛如最後審判,許慶陽甩開他的手,言語和濕漉漉的地面一樣堅硬冰冷,“當著你媽媽的面,告訴她,你是同性戀,你喜歡男人!”

這樣的場景早就闖入過他的夢境,此刻看來也算是變相的鋪墊。

現實墜入深崖的心臟無聲而劇烈地震動,許暮跪著挪動,伸手想抹凈照片上流淌的水痕,可惜雨連綿不斷,稱不了他的心意。

許慶陽猜錯了,在溫婉面前,他獲得的是力量,不會是羞恥。

許暮揚起嘴角,緩慢地整理衣服,開口,“媽媽,我有喜歡的人了。他叫池欲,是男生,我們很早就見過的,他給您送花,您還給他織圍巾呢。”

“本來想著尋個好天氣帶他一起來見您,現在好像又被我搞砸了。”他苦澀一笑,繼續說,“媽媽,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喜歡他。”

“小暮,在媽媽面前,你還是堅持這樣嗎?”

他回答,“爸,媽媽會祝福我,會摸著我的腦袋希望我們幸福,逢年過節會給池欲包大紅包。您知道她會這麽做的,不是嗎?”

雨越發下得肆無忌憚,好像要將以後的雨全部落在此時。許暮全身濕透,寒意滲進骨縫裏,使人沈甸甸得如同肩壓大山。

他側頭,“您也會祝福我們的,對吧?”

許慶陽面色一動,這幾天不該說不該做的他盡撒潑使了個遍,作為父親,他眼下實在是束手無策。

那日兒子問他反對是不是因為同性戀不能傳宗接代,其實不是。

任他打拼半生,家產都會留給許暮,至於有沒有孫輩,他向來不在乎。

中國人講究養兒防老,他的思想固然傳統,可偏偏多的是一份心疼。他忍不住憂心兒子以後該怎麽辦,擔心他入了黃土,兒子身邊有沒有一個貼己、能夠同舟共濟的伴侶。

池欲這孩子是好,可同性戀這條路未免太艱難。那日輿論傳出不過數小時,辱罵言語已是滿天飛,他看不得寶貝兒子遭遇這些,而全力壓下的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封閉許暮的外界渠道也不僅僅是他的意思。

他能看出照片是合成,網友亦不是傻子,可許暮的臉是實實在在的。

池欲聯系他以後,輿論導向驟然偏向一側,漫天的熱搜詞條不再出現自家孩子的名字。他有私心,於商人於父親,權衡利弊下他都應該把許暮摘出這段關系。

許慶陽避開直面回答問題,內心卻早已有了答案。眼下看見許暮可憐巴巴的眼神,心臟簡直揪著疼,“起來,回家。”

“我不要。”逆子大抵窺出他牙關松動,小性子冒出頭來,“您不答應我,我就一直跪著。”

“小兔崽子,擱這兒等我是吧?心疼心疼你爸,當著我老婆的面,咱倆喪家之犬一樣像話嗎?”

“才不心疼,您都不疼我。”

父子對視,突然雙雙笑出聲。

彼此太過熟悉,血脈緊密相連。至此,骨子裏的心軟勝於表面嘴硬,在家中精神支柱般的溫婉面前發揮極致。

許暮跪得太久,雙腿發軟,起身如此簡單的動作他都必須完全依托於旁邊人的攙扶。

見此,許慶陽不禁嘆氣,徑直蹲下示意背他走一段。

“溫女士,老許同志欺負我。”臨走前,許暮看著墓碑告狀。

“不仗義,晚上做夢她又得叨叨我。”許慶陽顛了顛背上輕飄飄的軀體,責怪他二十多年的飯也不知道吃到誰身上去了。

雨漸漸由線變成點滴,墨汁般的烏雲兌了水稀釋散開,邊緣泛出淡淡的灰白,整個墓園彌漫著一種被徹底洗滌後的清澈寧靜。

放眼望去,雲層正中有一束光劈開昏沈的天色,傾瀉而下,將遠處的石碑映得發亮。

離暖光所及之處越來越近,身側的積水如同鏡面,倒映著這片被點亮的天空,粼粼波光隨著清風輕輕晃動。

他們走進了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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