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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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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許暮全身似乎灌滿了鉛,沈重得難以移動分毫。而對方也格外有耐心,沒有催促的意思,堪堪在離他一步遠的距離下停住。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屏風切割出的狹小空間只有他們,仿佛再認真些,對方的呼吸聲都能夠輕而易舉地捕捉。

他盯著那片太陽,輕笑。

這場木頭人不許動的游戲,有人自願投降。

該怎麽形容回頭看見池欲的那一眼呢?也許是喜悅,又或許忐忑多一些。

光束打在池欲的側臉,頭發被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下頜輪廓流暢,薄唇微微勾起,眉眼在暖光下安靜而炙熱。

他身著合體的深色西裝,渾身的氣質成熟矜貴,唯獨銀灰色絲巾不協調地系在左側領口。

許暮眼眸光芒閃爍,認出了這是當初男生在衛生間門口被神經病潑臟了襯衫,自己借出去的絲巾。

此刻看著有種不搭配的怪異,卻與他右側的綢帶相襯相映……像婚服的胸花。

一旦接受這個設定就很難轉變了。

突然,木雕門打開,因自己不著邊際的思緒而心虛的許暮飛快把面前人拉至屏風後的視線盲區,雖然最終也沒有人進來,他卻覺出幾分偷情刺激。

心臟再度狂亂跳動,無不在告知大腦珍惜當下強烈和真實的悸動。

從身後吹來的風撩動了蝴蝶結垂下的絲帶,直直送進池欲擡起的手中。對方修長的手指纏繞著,虎口的小黑痣在霧藍中若隱若現……性感得猶如那不是絲帶,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My little prince.”池欲輕輕挑眉一笑。

原來聽喜歡的人說話也會有觸電感。

不對啊!某人不應該帶著娃在家乖乖等他嗎?

心亂如麻的許大少視線上移,試探著問,“池欲有雙胞胎哥哥?”

“我還是比較喜歡最後兩個字。”

他楞住,意識到面前的狀況為疑似騙人當gay暴露,但是劇情走向仿佛不太對勁,難不成這是死對頭打響報覆的第一炮?

許大少腦神經一時轉不過彎來。於是,他果斷選擇遇事不決先逃跑暫避鋒芒!

然而剛轉身,一只手強硬地握住他的手腕,緊接著整個人被圈在溫暖的懷抱中,熟悉的氣息呼在頸間,酥麻如潮翻湧。

“暮暮,我不是你男朋友嗎?”

“你不要我了嗎?”

池欲尾音下壓,聽起來很委屈,卻讓他不由得後背發涼。

莫非是新型哄騙方式?

還是別有所圖?

眼前亞克力材質的屏風畫面朦朧,溪流之上橫延出杜鵑花的枝節,花體嬌艷卻不庸俗,比翼雙飛的鳥兒親昵地彼此倚靠。

慈善義展也許被人精巧地設計在隔壁空間,而他拿到的入場券通向的是,池欲為他們打造的雅爾達朝陽。

許暮盡力調整呼吸,“我現在應該稱呼你什麽呢?年輕有為的商業新貴?池氏繼承人?還是恢覆了記憶的……男朋友?”

掉馬的某人擡起頭,卻沒有松開手。池欲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真的在害怕。

“很早恢覆的,大概是在你最不喜歡我的時候吧。”他苦澀一笑,光回憶都非常痛苦。

“如果你不喜歡我,我會一輩子失憶。”他繼續說,“後來,我看見你擁有的朋友,看見了身邊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你,我卑劣地開始不安。”

“自私擊潰了所有的理智,致使我拋棄設定好的退路,愚蠢地沖到你面前,剖心獻祭。”

話落,交疊的小臂被人拉開,池欲感覺到所有預備的防線瞬間摧毀得無影無蹤,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得知賭局全盤皆輸時,心還是猶如被攥住,疼得受不了。

他接受命運似地保留最後一分體面,“對不起,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許暮打斷,轉身抱住他,“我是高興。”

在我堅定不移喜歡你的時候,恰好你也喜歡我,這本就是難得的事,又怎麽忍心生氣。

隨即,他說:“池欲,我們重新在一起吧!正式、坦誠、熱烈地在一起!”

對方同樣緊緊地抱住他,宛若要將人嵌入自己身體裏,“謝謝你讓我得償所願。”

屏風圖形從不同的角度欣賞會不太一樣,例如許暮現在看過去,溪流下的杜鵑倒影更像潛藏於其下的種子,隨著位置改變,萌芽生長,一瞬開花。

確定正式關系比想象中容易得多,算下來也不過半小時,再加上兩人有一定的感情基礎,所以相處好像也沒什麽改變。

不對!變化很大!

在老許和好兄弟第八次發信息找人時,許暮正被池欲抱著坐在他腿上。

說開之後這麽野的嗎?許大少沒有戀愛經驗,雖不懂但善解人意地默認為這是常態。

他笑出聲,“再不讓我走,你的屋頂怕是要掀翻了。”

對方完全不理會,自說自話,“你好香。”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改天送給你。”

“好啊。”池欲將頭深深埋在他的頸間,貪戀地吮吸著。

少爺後知後覺地想:說的是同一樣東西嗎?

末了,某人架不住糖衣炮彈、軟磨硬泡,終於松手把他放走。出門前,許暮擡手一擋,鄭重其事地交代對方隔十分鐘再出來。

正廳內華燈璀璨,空氣飽和著高級香氛的尾調以及氤氳的酒香,滿目皆是盛裝出席的男女總裁。酒液輕晃,玻璃杯相碰發出的清脆聲響與談笑聲相混,到處都是笑臉,熱鬧得讓人眩暈。

許慶陽看見他的剎那松了口大氣,顯然是誤以為他真吐了。許大少胡謅亂扯,終於讓他爹放下疑慮時,攪屎棍冒出頭來。

何廈精準打擊,“衣服怎麽皺巴巴的?你手上的戒指呢?”

許暮咬牙切齒,總不能實話說他不僅被男人抱著不撒手,還被薅走了戒指吧!

礙於老許的高血壓,他忍氣吞聲,還沒開始搪塞,正式上位的正牌男友風度翩翩地前來。

他兩眼一黑,說好的十分鐘呢?

對方禮貌又得體地問候,“許總好。”

而伸出的右手食指處明晃晃戴著他的戒指!

許慶陽向來愛護小輩,看不慣池豐的作風,卻實打實地欣賞池欲。

他笑意盈盈地把許暮拉到身邊,熱情地做介紹,“犬子許暮,你們應該見過,還望你今後多多關照。”

許大少腹誹:何止見過,幹脆打包打包把他直接送人家床上得了!

不對,池欲的床他還真上過。

只見披著兔子皮的狐貍聞言才終於看向他,伸手,“你好。”

真會裝,怪不得恢覆記憶那麽久他都沒發現。

他回以同樣矜持的微笑和對方握手,手掌溫熱,銀戒的觸感冰涼,分開時,池欲似有似無地用指腹擦過他的指尖,引得身體一顫。

老許同志有了新兒子就忘了舊兒子,殷切地拉著池欲探討商業規劃,完全沒註意到後者通紅的耳朵。

何廈抱臂嘖嘖個沒完沒了,“你的小男友挺綠茶啊!”

少爺的視線完全膠在不遠處西裝革履的男人身上,回答得漫不經心,“指清新的意思嗎?”

對方似乎很無語,良久才恨鐵不成鋼地吐槽,“戀愛腦!兄弟你完蛋了!”

須臾,隨著話筒傳出聲音,大照燈匯聚於正廳主禮臺,池欲站回身邊,肩膀挑逗性地輕輕撞他。

副總身份的男人圓滑地編造謊言,什麽工作忙碌不方便見面,替總裁道歉。

感受到臺上人一眼幽怨的目光,而始作俑者仍然孩子氣地撩撥他,許暮忍俊不禁,這可真是老板賺錢,社畜挨罵的活兒。

趁著鼓掌和音樂聲響起的片刻,他剛仰頭,池欲便斜著身體將耳朵主動貼近。

他笑了笑,說:“你得給人家發點背鍋補償金吧?”

資本家點頭,悄摸地捏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

喧鬧的氛圍下,來自不同節奏的腳步聲漸漸向他們逼近,未見其人,不善的言語已到耳邊。

今天的傻冒格外多,許大少暗暗翻了個白眼,責怪出門沒看黃歷,應該避著小人走的。

池豐左右挽著小三和私生子站定,看見池欲,三人的表情五彩斑斕,猶如演了場變臉秀。

水晶吊燈高懸,亮光卻絲毫不減,照得人無處遁形,所有晦暗都暴露其下。

旁邊人依舊站得筆直,神色自若,但許暮還是察覺出他眼底的一絲厭惡。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邁出一步擋在池欲面前。

唐琨隨母姓,雖很早進了池家,但是一直沒有得到外界正式承認。在家裏為虎作倀,受眾星捧月慣了,真把自己當成太子爺,然而出了大門,只能夾起尾巴沒有說話的份兒。

好不容易逮著可以欺負人的機會,他憋屈了一上午的怨氣此刻噴薄而出。

“我的好弟弟不是在鄉下樂不思蜀嗎?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人長得賊眉鼠眼,說話也像放屁。

偏偏有人就是吃這一套,聽信讒言的皇帝臉色頓時不太好看,壓低了聲音問池欲為什麽不回家。

語氣是一種慢條斯理的刻薄,如同用鈍了的刀,砍下去也許不會致命,卻刀刀撕裂肌膚,使密密麻麻的血絲滲透出來。

話音剛落,依偎在池豐身邊的女人笑了,甜膩嬌嗔的聲音如毒蛇的信子舔舐搏動的動脈血管,讓人毛骨悚然。她一邊撥弄著新做的卷發,目光卻如冰錐直刺過來。

池欲保持著一貫的沈默,豎立的玻璃屏風隔絕著那些惡意,別人進不去,卻也將他困在原地,讓他逃不掉。

許暮微微頷首,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禮節性笑容,裝素質好青年他可是頗有心得。

面對各懷鬼胎的三人,他護短的心思就顯得正義多了。

“伯父好,許久沒見您,還是如此氣宇軒昂。”他只看著池豐說話。

“本來和池欲從村裏回來首先該拜訪伯父的,我們兩家結交甚好,伯母先前和我媽媽也關系匪淺。”

“怪我,磨磨蹭蹭只趕得上參加宴會,如此重要的事都沒來得及做,好在眼下碰到了,也不算太晚。”

池豐的臉色有些緩和,他是個精明的商人,不會允許自己在這樣的場合和小輩撕破臉,尤其是和一個競爭集團的小輩斤斤計較。

反觀小三和私生子,愚蠢的腦子聽懂了他話裏話外的藐視意味,卻不中用。唐琨上前一步,眼神狠戾,而池豐擡手一攔,那微張的嘴頓時閉住,像是被強行打斷了神經病發作,上下嘴唇打架,氣得抖動不已。

許暮用自爆的方式強硬地擠入那扇玻璃屏風,開疆擴土,將池欲劃歸進自己的領地,由國王親自接管保護。

沒等對方做出下一步反應,他從容地半轉身,輕巧又不容拒絕地挽過池欲的手臂。

“我們該走了。”他側臉對池欲低語,聲音極柔,與方才的淡漠疏離截然不同。

他感受到小臂下繃緊的肌肉,然後克制的力度一點點松懈,最終徹底服從地由著他把自己拉離這片藏著黑暗的明亮水晶燈。

出了大門徑直拐進隔壁的空包廂,國王的披風頃刻掉落,帶著漂亮王冠的小王子探出頭。

池欲緊緊盯著面前撲閃眼睛向後打量,拍拍胸脯給自己祛驚的人,喉結不由得上下滾動。

胸腔裏一直被理智按捺的情感如同滾燙的巖漿終於熔穿了最後一層脆弱的巖壁,轟然間奔湧,沖垮摧毀了那道粉飾太平的冷靜線。

致使愛意像瘋長的藤蔓勒緊心臟,絞得他喘不過氣。

動作先於一切思考。

池欲伸手捧住許暮的臉頰,對方似乎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擡起臉笑著看他,眼睫微顫,卻沒有躲閃。

於是,虔誠的信徒得到王子的首肯。

池欲低頭,克制而親密地在他的額頭上印刻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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