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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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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使

紀珂第一次在舒暢車子的副駕駛上落座,也沒想過舒翊會坐在他左手邊的駕駛座上。

紀珂認認真真系好安全帶,微微正色,表情嚴肅地對舒翊說:“我準備好了。”

“……我是開汽車,不是開過山車。”舒翊對紀珂如臨大敵的模樣不大滿意,“你抓那麽緊幹什麽。”

紀珂認為他有權利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有理有據道:“但是暢哥說你駕照考了很久才拿到,而且也不經常摸車。”

“拿照久是因為練車環境讓我覺得困難,考試也推遲過幾次。”像要證明自己的能力,舒翊幼稚地搜羅出一些依據,“但我和舒暢自駕出去,偶爾也是會換手開的。”

紀珂:“嗯嗯。”

舒翊:“……”

其實把車開回宿舍樓下也不方便,校內除教職工外很少有學生月租車位,隨便停放並不安全,最終還得讓舒暢另找時間來開走。

幾經權衡——再加上舒翊順便回想起了舒暢告誡他“你難道不該帶小珂出去玩一玩嗎”的那句話——於是舒翊決定臨時對目的地作出修改。

一如紀珂曾經對舒翊提出邀請,舒翊也嘗試著問紀珂:“你想去舒暢最近在忙的展覽上玩一下嗎?”

事實上舒翊說完這句邀請才意識到,他正在約討厭攝像頭的人一起去看攝影展。

舒翊心甘情願承認自己社交生硬的時刻不多,此刻就算一個。

紀珂抿嘴沈吟,沒有說話,舒翊執掌方向盤的手就忐忑地虛握起來。

“紀珂,不願意去就算了。”舒翊有些懊惱,但仍然既期待又小心地問,“……你想去嗎?”

舒翊受限於潔癖,只能涉足幹凈的、熟悉的環境,或者是舒暢的所在之處,暫時還不能夠帶紀珂去更多地方。

舒翊對此感到有些愧疚,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讓紀珂隨心所欲去挑選某個輕松周六的目的地、希望能帶紀珂去任何想去的山與曠野。

“我想去。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紀珂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認定去攝影展有所不妥,但他仍像做了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問,“暢哥的展覽離學校有幾公裏?車子還給暢哥之後我們怎麽返程?舒翊,走路超過五公裏我就真的不行了。”

舒翊:“……”

事實上舒暢同他合作夥伴臨時租賃的場所距離學校足有十七公裏遠,紀珂對此感到萬分不安,途中時不時便要偷瞥舒翊,害得舒翊在駕駛座上如坐針氈,莫名挺直了腰背。

“紀珂,你的眼睛很閑嗎?”舒翊悶悶地說,“你要是真的不喜歡,我們也可以不去。”

紀珂這才滯後地反應過來,換作平常,讓他去參觀一場攝影展,真是一件絕不可能的事。

現在因為舒翊、因為那是舒翊的哥哥……

“我沒有不喜歡。”紀珂認真地回答舒翊說。

紀珂草擬的《鏡頭焦慮量表》並沒有派上用場,卻好像已經發揮了作用。

路上,舒翊給舒暢打去電話,告知他和紀珂要前去參觀的事。

電話被車載藍牙公放,紀珂得以直接代替不會用嘴的舒翊,懂事詢問舒暢在不在忙,方不方便放兩個問題小孩在嚴肅的工作場合。

舒暢大方表示歡迎,並不嫌打擾,還順帶打趣一嘴舒翊,說“八百年了,你小子交朋友終於開了一點竅”。

紀珂照舊被調侃舒翊的話逗笑,舒翊淺淺嘖聲,鬧心地掛掉了親哥聒噪又討嫌的電話。

紀珂從舒翊口中得知,舒暢和合作夥伴舉辦的是小圈子、小規模的展覽,因此主題露骨而大膽,並且好像是一個三部曲系列,前兩個子主題已經完滿結束,最近舒暢正在忙的是最後一個。

舒翊說:“他們這個展搞得有點前衛,領域和我的取向不一樣,我不是特別感興趣,就沒有仔細了解,也還沒有去看過。”

紀珂驚訝問:“你也是第一次去?前兩個展都沒去看過?”

“舒暢之前辦第一個展的時候有叫我去,我拒絕了,”舒翊回憶說,“然後他惱羞成怒,跟我說‘少兒不宜,愛看不看’。”

紀珂笑了笑,有些靦腆地碰著耳朵:“今天你要帶我一起去‘少兒不宜’,也不知道暢哥作何感想。”

舒翊很快地瞥了紀珂一眼。

雖然舒翊迅速挪開了視線,卻讓紀珂驀地想起除夕當晚,監控攝像頭下那通令人心驚肉跳又暧昧至極的語音通話。

或許舒翊短暫和紀珂公用一秒大腦,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所以舒翊沈默不再開口,只是把方向盤抓得更緊,看後視鏡更頻繁一些。

紀珂心裏卻起了層疊漣漪,像被碰觸到某個隱藏開關,不得不回想起已被拋諸腦後的尷尬。

所幸舒翊沒有再將話題繼續下去,只說“等到了之後讓舒暢給你介紹”,紀珂就也平靜下來,不去想逾界的事。

抵達目的地後,舒暢親自步行到停車場來接。

他們租賃的場所在一個創意園區內,這個園區由原先廢棄的工廠改造而成,占地極廣,沒有高層建築,鋼管、水泥、灰色調的底色,再鍍上一層現代化的藝術包裝,是年輕人的拍照打卡勝地。

園區內不許機動車駛入,舒暢就帶著舒翊和紀珂邊走邊說:“看見那邊那一片方方正正的平房沒?我們租了其中一小塊區域,L1-3和L2-3,這兩層都是我們在用,最近沒開展,所以關著門。地方挺寬敞,樓下做展,樓上有工作室和幾間小的攝影棚,如果小珂不介意,我可以都帶你們看看。”

紀珂微微一楞,旋即明白舒暢之所以這樣說,一定是舒翊特意告知過舒暢他厭惡鏡頭的緣故。

“我不介意,”紀珂心尖忽而漫起溫暖,“謝謝暢哥。”

舒暢沒有多言,只是掛上他一貫風流的表情,調笑問:“小珂,你知道我們辦的展是什麽主題嗎,就敢跟著舒翊來湊熱鬧?”

紀珂面皮一熱,脫口:“少、少兒不宜的……”

舒翊沈默偏開了頭。

“嗳,兩個純情小朋友。”舒暢大笑,而後又收斂神色,正經解釋起來,“其實沒什麽少兒不宜的。我們定的主題是‘愛欲’,三個子主題分別是貪欲、占有欲和性欲。前二者並非是‘少兒’所沒有的,甚至反之,少兒時期是這二者最不知收斂的時候。至於最後一個主題,也不是成人的專屬。”

紀珂早知道舒暢為了“養家糊口”,是個什麽單都接、什麽片都拍的散漫攝影師,但紀珂不知道,舒暢最厲害的,是用鏡頭捕捉舒翊從不願涉足的“人”。

見紀珂有些不知如何接話,舒暢並不勉強,自己把話說下去:“性欲這個主題有些敏感,不過你別誤會,我並沒有把私房事拿來展出的惡趣味,也不是想打擦邊球。”

“我對拍攝‘做’的過程沒多大興趣,又不是搞紀錄片,只是想抓住人們細微的肢體動作或神態表情,來表露某些瞬間的欲望。當然,我們籌備的相片不全是人像,或許還有一些物品、一些場景……最近正激發靈感呢,計劃招一些模特,想到什麽拍什麽吧,還有少量作品,是其他攝影師授權給我們展出的。”

“到了,”舒暢拉開一扇玻璃門,讓舒翊和紀珂先進,“進來吧,有點亂,上次‘占有欲’的相片還沒收拾完,授權作品暫時都還掛著,帶你們看看。”

舒暢沒有謙虛,一樓是有點亂,地面散落著薄扁的紙箱和牛皮紙,甚至有一些釘錘之類的工具,但也並沒亂到令人無處落腳的地步——紀珂卻一動不動,直直望向正對門口的淺灰色承重柱,那上面掛了一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女性的半身背影。

她著一件露背款的潔白婚紗,腰肢細韌,華麗的頭紗如月華般灑落在她的脊背上,隱約可見肩胛骨位置上兩道猙獰猩紅的傷痕。

紀珂嘴唇發白地顫抖起來,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機械地朝前邁步,直到能看清它標簽上的名字。

「《天使》—JI.」

紀珂忽然突兀地、無聲地笑起來,連舒翊和舒暢什麽時候追過來走到他身邊都沒註意到。

天使。

那個人居然給這張照片命名為天使。

他用這張照片記錄的,究竟是他心目中的天使,還是……他高傲拔去天使翅膀的那個享受的瞬間?

“紀珂?”舒翊皺眉,關註到紀珂不太對勁的表情。

“我的合作人偶然在外媒社交平臺上看見它,幾經輾轉,問了很多業內人士,聯系到了作者,好像作者近期有什麽不便,但還是通過中間聯絡人拿到了授權。據說這位女性是作者的妻子,她背上的傷痕是特效妝。我個人不太喜歡它,它總莫名給我一種……物化的感覺,但不得不承認它很符合‘占有欲’的主題,畫面也很有沖擊性,所以我沒有拒絕展出。”舒暢簡單解釋兩句,疑惑,“怎麽了嗎?”

……特效妝。

紀珂腦子嗡嗡作響,身體一晃,胃裏一陣突如其來強烈的翻攪感讓他頭暈目眩。

舒翊憑直覺產生一點荒謬猜測,疾聲:“紀珂!”

舒暢也嚇了一跳:“小珂?怎麽回事?”

紀珂像只慘烈落水的旱鴨子,咬緊牙關、緊閉呼吸,掙紮出最後一絲力氣,拽住舒翊的臂膀,強忍惡心說:“舒翊……你可不可以帶我……去一下衛生間……”

舒翊動作快於思考,一把將臉色慘白的紀珂打橫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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