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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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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粗心

這個瞬間,紀珂切身體會到了人的情緒轉換可以迅速到怎樣的程度——

紀珂的心跳從未如此快、如此重,心臟好像能直接撞破胸腔,緊張和後怕的心情猶如一根根細密的針,戳紮紀珂的神經和血脈,讓他半個身子都發麻。

自動捕捉動勢、搭載雲平臺的智能高清可夜視攝像頭,接入大內存SD卡後能儲存七天的監控錄像視頻……能區分誰是人誰是貓嗎?

紀珂幾乎眼前一黑。他雙手劇烈顫抖著摸出手機,心急如焚點了好幾下監控APP的圖標才成功點開,慌慌張張翻到了監控錄像儲存的界面。

紀珂從接上攝像頭以來,就只在下午看過NaNa的直播,甚至沒有好奇翻閱過已保存的錄像,更因為圖方便而並未設置攝像的開關機時段。

那些錄像以兩小時為間隔自動分段儲存,錄像以時間段來命名,上傳在雲平臺裏,留存滿七天後清除,如果想要重閱的話,需要先進行下載。

紀珂很快往下劃看,幾次三番都因為太過著急而錯過他想看的片段,才終於看見一個以今天淩晨三點到五點這個日期和時間命名的雲視頻文件。

錄像自動截取的封面圖像是在本時間段內攝像頭捕捉到的第一幀畫面。

只有這個視頻……封面是腦袋上長了一只貓的、窩在枕頭上跟人打視頻通話的紀珂。

紀珂咬緊下唇,把視頻下載下來,然後直接拖到淩晨三點五十左右進行確認。

紀珂整個人滾燙起來,觸電般把手機一扔,而後又趕緊七手八腳撿回來,亡羊補牢一樣,一鍵清除了所有的雲上錄像。

紀珂脫力地往床上一倒,砰的動靜嚇走了NaNa。

他像一團奮力撲進洶湧河流中的火球,被澆熄的剎那止不住冒出滾滾嗆人咽喉、熏人雙目的濃煙。

尷尬、窘迫、忍不住的猜測,以及自卑、自輕和自嘲,就像潮浪一般淹沒紀珂。

但紀珂可恥地硬了。

他眼睛濕潤起來,在被子上洇出難看的暗花。

大約死亡了十來分鐘,紀珂被僥幸心理喚回丟了的魂兒,他撈起手機盯著微信界面,又開始蹙眉出神。

舒翊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運氣好的話,舒翊應當也是那種沒什麽好奇心的人。現在還沒到下午自習看“貓播”的時候,或許舒翊只是成功登上APP之後就關掉了。

運氣不好的話,舒翊目前也有可能因為給眼睛消毒清洗的手段過於激烈,而正在被舒暢緊急送往醫院的路上。

不管是出於藏汙納垢的心思,還是為舒翊的身心健康考慮,紀珂都希望他從未被眷顧的十八年人生走到今天,老天爺能施舍垂憐他一星半點的好運氣。

嗡。

手機突然一震。

紀珂立馬像只應激的貓,好像連背都拱高、毛都炸起來——

紀珂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再次變得提心吊膽。

[舒暢]:[小珂,現在方便嗎]

“舒翊,小翊?怎麽回事!”舒暢給紀珂打完電話,從房間出來走進客廳,見舒翊仍然一動不動僵硬坐在沙發上,趕緊快步走過來,仔細觀察舒翊面色,關切問,“又不舒服了?手上還有傷,快松開!”

舒翊雙手不自覺握拳擱在腿上。

他的臉色好像十分嚴峻緊繃,胸膛像呼吸困難一樣起伏,但面上並不發白,甚至耳廓和脖頸卻是紅的。

“……沒有。”舒翊下意識肢體後傾躲開舒翊的觸碰,有些惶急地避開舒翊細致入微的掃視,嗓音莫名沙啞道,“紀、紀珂訓練我,要求我每天都要看看NaNa。”

舒暢哦了一聲,微微松了口氣,又狐疑舒翊今天“犯病”的樣子好像有一些古怪,具體哪裏不同尋常也說不出來,索性關心起紀珂對舒翊展開的“訓練”,擡眼瞥了瞥舒翊放在手邊黑了屏的手機:“拍照片給你了還是拍視頻給你了?你不是說小珂抵觸鏡頭,還告誡我不要在他面前賣弄嗎。”

“嗯。”舒翊不自在地說,“他讓我……直接看監控。”

“哦,行,有錄像是吧。”舒暢不知道監控攝像頭是安裝在紀珂房間裏的,只是一般化地打趣說,“人家對你夠可以的了,連監控這麽私人的東西都給你看。”

“……”舒翊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因為紀珂他很粗心。”

舒暢腦門上一個問號:“我怎麽沒看出來。”

舒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麽。”

“哦,”舒暢說,“我不是後天就回去了嗎,剛才跟小珂打了個電話,問他我什麽時候去接NaNa比較合適,他說隨時都可以,只要提前聯系他就行。我也不想再把這個小家夥送來送去的,打算自個兒帶回去養,也不費心,萬一我有事兒長期出門,就……咳,就讓你白叔叔幫忙照看。以後你和小珂要是想NaNa,還可以到我這裏來看,送給別人的話,再想看就不方便了。”

舒翊出於某種潛意識的、奇異古怪的心理,脫口道:“紀珂很喜歡NaNa,要不然……寒假就放在他那裏。”

舒暢挑眉:“你跟他商量去吧。好在人家是真喜歡貓,家裏人也不嫌,不然真添大麻煩了。”

舒翊梗著脖子點了點頭。

“看來我短時間內是見不到NaNa了。”舒暢就湊到舒翊身邊,“那你也把監控給我看看唄?”

舒翊蹭地站起來,扔下親哥頭也不回逃去了屋裏。

舒暢一頭霧水:“怎麽同手同腳的,還這麽怕呢。”

房間裏。

舒翊猶豫再三,重新登上監控APP的錄像存儲界面,當發現雲端的視頻已經全部被清空時,舒翊忍不住松了口氣。

然後他點開已下載的本地文件,最後看了一眼列表中唯一視頻縮略圖上微微昏暗的、直接抓住了他視線的封面,果斷按下了刪除。

“現在反應過來了嗎……”舒翊喃聲說。

下午。

紀珂原本就不是活潑好動的性格,因此很容易保持安靜專註的狀態——那是在把監控內容慷慨同步給舒翊之前。

咖啡廳裏,紀珂待在熟悉的角落裏如坐針氈。

按照約定,他本應該給舒翊發一個消息,告訴舒翊他已經做好自習的準備,並且即將要打開“貓播”,再邀請舒翊一同觀看。

但紀珂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也完全沒辦法渾似無事發生地發送出這條消息。

萬一舒翊真的看到了呢?

舒翊會怎麽想他?

舒翊會覺得他又惡心又骯臟嗎?

會認為他是……故意這樣做的嗎?

紀珂腦海中閃過紛雜而慌亂的思緒,很多種非常壞的可能性雜糅在一起向紀珂發起奮力一擊,恍惚給了紀珂一種“我會失去舒翊”的莫名感受。

可是他其實也並沒有擁有過。

就在紀珂頭暈腦脹自顧自亂想時,舒翊率先在寢室小群裏發來一條語音:“紀珂,在自習了嗎?我……可以看NaNa了嗎?”

如果紀珂足夠冷靜和細心,就會警惕察覺到舒翊的語氣微微比平時更躊躇、更謹慎一些。

可惜紀珂當下完全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

紀珂發著抖點開語音,伴著隆重心跳聲全神貫註聽完之後,他糾結攪合成一團的肺腑總算各歸各處,心中大石落地,驀地松了一口氣。

然後……紀珂又在恍若劫後餘生的松快心境中,隱秘冉起一絲古怪的失落來。

舒翊到底還是沒能撞破紀珂骨子裏是怎麽樣的人。

舒翊現在仍願意聯系紀珂,也是因為舒翊還不知道紀珂身上其實是滿身臟汙的。

紀珂打字回覆說“可以”,苦笑著想,人模狗樣得再久好像也改變不了他是個變態的事實——破罐破摔幹脆讓舒翊認清紀珂吧,有聲音這樣蠱惑道。

自習的時候,紀珂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舒翊沒有跟他通電話,只是共享同一個設備看看NaNa而已。

整個下午,舒翊只問了紀珂想不想讓NaNa在家裏待完寒假,和紀珂分享了舒暢打算自己收養NaNa、不必讓NaNa繼續輾轉找家的喜訊,除此之外,沒有再和紀珂談及其他的什麽。

舒翊後來的語氣也稀松平常。

紀珂無從推測舒翊的表情,但想來……應該是僥幸逃過一劫。

晚飯時,小姨特意開了瓶酒,慶祝梅紅向著新生活跨出第一步,紀珂也很開心,開心的同時也想暫且忘記自己尷尬的疏漏,就敞開精神陪她們多喝了一會兒,矇眬間好像有眼淚滑下來,紀珂沒有記得太清。

回到房間關起門來時,夜幕已然漆黑。

NaNa的尾巴掃過紀珂手臂,在麻木的神經上帶起微末的癢。

紀珂理所應當抱緊這一份僥幸的、來之不易的幸運迅速入睡,從此往後洗心革面,繼續夾起尾巴做人,偽裝自己也欺騙別人。

但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慫人的膽量見長,欲望也猛地攀升。

紀珂看向那枚依舊呈開機狀態的監控攝像頭,就像與一只幽深的瞳孔對視。

隔絕幻想與真實的那道門不再嚴絲合縫,上面好似開出一道貓眼,讓紀珂得以看見繁多光怪陸離的畫面,也窺探到心底深處原本的渴望。

那些畫面像萬花筒裏令人眼花繚亂的碎片,可林林總總居然能拼湊出舒翊的影子。

紀珂恍覺自己竟是這樣粗心的人。

他至此才明白那份難以啟齒的渴望、那份從汙穢中掙紮而出的純潔喜歡,都是因舒翊而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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