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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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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絲帶

李醫生聽完舒翊的新陳述,提醒舒翊在選擇實景暴露場所時千萬要以安全為前提。

這天舒暢送做完咨詢的舒翊回宿舍,在得知舒翊這段時間總是拿紀珂“練手”之後,忍不住玩笑:“舒翊,你是狗嗎,怎麽還標記別人的地盤?”

紀珂一貫能被揶揄舒翊的話逗笑,彎著眼睛回應舒暢說“我也不太介意這個”。

“嘖,我是想象不到有一天舒翊居然能和別人穿一條褲子,你們好肉麻。”舒暢抱起手臂無差別調侃,“舒翊,既然這樣,你要不試試摟著小珂習慣習慣吧,克服最難的肢體接觸,以後他的東西你多半就都能碰了。”

舒翊和紀珂同時被口無遮攔、輕浮不自重的二十八歲男青年冒犯,舒翊甚至覺得丟人,扭頭對紀珂說:“他很煩,你不要理他。”

紀珂擡手摸了摸長到後頸的發尾,支吾說“好”。

舒暢受到“小團體”排擠,扔下一句“聖誕節再過來玩”,抖抖雞皮疙瘩忙不疊走了,徒留舒翊和紀珂相對無言,微妙地沈默尷尬。

A202罕見少有瘋狂敲擊鍵盤飆垃圾話的游戲時間,紀珂和舒翊顯然沒有按照普通男生寢室培養舍友情的路數來增進感情,兩人並非迅速相熟起來,可積以時日,也終於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不同角度的安全感。

紀珂在和舒翊相處時,越來越能感到獨處時才能做到的放松和自然。從前為了配合總是行動利落的舒翊,紀珂也把自己的節奏撥快一些,現在緊繃的彈簧慢慢恢覆到舒適狀態,紀珂偶爾出門或吃飯有些小小磨蹭,舒翊也不介意多等等紀珂。

舒翊在生硬的社交經驗中總結出幾條屈指可數的、友好互動的方法。曾經桃桃烏龍立過大功,舒翊光記著紀珂喜歡,在大冬天也給紀珂帶大號杯的冰水,很沒眼力見,紀珂捧著杯子凍得一會兒就要換一只手,但還是小口小口地抿著喝完了。

轉眼隆冬。

舒暢信守承諾在平安夜這天晚上造訪,第一次不只把舒翊帶走,而是鬧鬧騰騰把紀珂和舒翊一起“趕”出了寢室。

“萬一查寢,沒人怎麽辦。”紀珂有一點點猶豫。

“你們這碩博生公寓,大周末的誰吃飽了撐的查你寢,宿管姨姨們人手一個小蘋果兒呢。”舒暢輕佻地轉著他的車鑰匙,“該帶的東西帶好,鎖門,我們明天再回來。”

紀珂不知不覺已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所以沒法推拒舒暢的好意,就拿上手機和鑰匙,與舒翊一起出門,並肩跟在舒暢後面往外走。

更令紀珂心情覆雜的是,他居然隱秘冉起一種因期待而緊張的陌生感覺。

“紀珂。”舒翊碰巧在這時偏過頭來,用稍顯頓澀的語調說,“我……第一次和同學出去,小時候也沒有過。”

紀珂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頂上,躲開舒翊的眼睛輕輕埋了頭:“我不是你同學。”

嚴格說來是舍友,畢竟他們連一節課都沒有同堂過。

“好吧。”舒翊又頓了頓,將就紀珂,“朋友。”

舒暢按了車鑰匙,擡手讓舒翊帶紀珂坐車後座,然後在舒翊伸手要拉副駕駛車門時毫不留情打了舒翊的手背:“滾後面去。”

舒翊假裝沒看見舒暢的白眼,鉆進車坐在紀珂身邊。

紀珂和舒翊都把手揣在衣兜裏。

紀珂是因為手涼,舒翊是因為換了不熟悉的位置而呈現出自我保護的姿態。

“你總在我旁邊,”舒翊皺著眉抱怨自己的疏忽和掉以輕心,“我忘記戴手套了。”

“我現在也在。”紀珂說。

舒翊眉宇間仍有一絲焦慮,卻遲疑著點了頭。

舒暢的車開出校園,駛進徜徉Jingle Bells旋律的燈火通明街道,載著紀珂和舒翊奔向珍貴的年末時光。

車裏很安靜,氣氛不像出門過洋節,像鬧心的家長帶孩子去看病。

紀珂本以為舒暢會放一些不清靜的歌,但舒暢執掌方向盤時卻很安靜,還是紀珂先好奇問了一嘴,舒暢才掛起慣常的惹眼笑容看向後視鏡,說“你想聽歌還不如我來唱”,紀珂聽著這個說話的調調莫名有種“這才像舒暢”的感覺。

紀珂先入為主認為舒暢是和舒翊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不熱鬧就會死,但紀珂只用十來分鐘時間就意識到,舒暢和舒翊也有非常相像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曾因為一些什麽原因而磨出了平靜寂寞的一面,紀珂忽然不希望那些原因是不好的、令人傷心的。

紀珂和舒翊都沒有問他們這是要去哪裏,舒暢也沒有征求紀珂和舒翊的意見,在舒暢看來,紀珂和舒翊前者屬於“隨便都可以”,後者屬於“去哪兒都要命”,索性自行安排。

八點多,舒暢把車停進車位,引紀珂和舒翊走到一家私房菜館樓下。

“我們吃過晚飯。”舒翊說。

“但你哥開了五個小時車回來,還餓著。”舒暢沒好氣,“都叫你們晚上少吃點了。”

舒翊沈默,紀珂說“你辛苦了”不合適,說“確實沒吃多少”也像找補,只好不說話。

舒暢向等在招牌下的人影招了招手,回頭對舒翊和紀珂介紹說“叫白叔”,又徑自嘀咕“上趕著來和小孩兒搶節過”。

“我是三十四不是四十三,叫哥。”白業對舒翊和紀珂點點頭,又對舒暢說,“有人給你買單開車還不好。”

一行人找了個四座的桌坐下,不講究,沒要包間——也可能是壓根沒訂到。

除開舒暢,兩個學生和戴名表的男人湊在一桌顯得有些不融洽,紀珂猜測舒翊也不認識“白叔”,畢竟只有初次見面才需要介紹。

紀珂就不自覺觀察起舒翊的臉色。

舒翊出入公共場合總會非常緊繃,但好在私房菜館和路邊攤不同,環境優越許多,所以舒翊臉上只帶著一貫的警惕神色,並沒有因為突遇陌生人而特別不悅。

紀珂就看出舒翊非常信任舒暢,而舒暢看似不拘小節,想必該對白業交代的“相處須知”早都一字不漏交代過了。

“舒暢身邊的人很多,我也不能每個都介意一次。”舒翊如有所感,對紀珂解釋說。

紀珂歪頭想了想,忽而眼睛一彎:“看來以前介意過。”

舒翊就悶悶地沒有再回答,拿消毒濕巾擦起手,還甩給紀珂一張。

其實一路上,紀珂都有些擔心這對愛好攝影的兄弟出來玩也會圍繞著攝影這個主題。

但紀珂的擔心沒有成真——暫時沒有,舒暢的首要安排是填飽肚子,其餘的是指使白業“吃完開車去遠郊的星空露營基地,可能沒星星,但運氣好的話明早有雪”。

不用請代駕也有人開車,舒暢就放心喝酒。一桌四個人,所有酒都落入舒暢的肚子,紀珂才隔著舒暢的朦朧酒意發覺舒暢好像有一些難過。

“你要不要勸勸。”紀珂擔憂地問舒翊。

“讓他喝吧。”舒翊沈默一陣,還是決定對紀珂說,“他今天應該是回過家了。”

回家。

溫暖的詞匯卻讓紀珂條件反射、感同身受地難過。

舒暢喝了酒越發沒有正形,已經在和白業爭論起少兒不宜的話題。

比如“我找姐姐們談戀愛關你什麽事,你能不能不要瞎管”,白業就反駁說“你找的是阿姨不是姐姐”,並且鋒利指出“雖然你缺點兒母愛,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連父愛也是缺的”。

舒暢就氣呼呼把裝餐巾紙的紙盒狠狠砸在白業胸前。

紀珂和舒翊只好眼觀鼻鼻觀心,一頓飯吃得沈默卻也平常,直到服務員微笑送來四個包裝漂亮的蘋果,祝這桌四位怪人平安夜快樂。

紀珂仍然坐在外側,接過兩個蘋果,用舒翊早先遞給他卻沒用的消毒紙巾仔仔細細擦幹凈包裝盒,連紮花的絲帶都不放過,然後才遞給舒翊,說“平安快樂”。

舒翊用沒戴手套的手托住盒底,指腹略有些僵硬地抵住棱角,但對紀珂說“謝謝”。

舒暢抒發完短暫的難過之後又突然變得很高興。

“小珂像個禮物。”舒暢托著下巴眨眨潤亮的眼睛,“舒翊,你確實該好好說謝謝。”

舒暢以一己之力延緩了這頓飯的進程,好不容易等到散場,舒暢還一時興起扯走舒翊那個蘋果包裝盒上長長的、精致漂亮的紅絲帶,非要往紀珂的手腕上系。

紀珂眼睛都睜大了半厘米,身手竟然不如醉鬼矯健,真讓舒暢逮住系了個蝴蝶結。

紀珂哭笑不得,一時間竟然忘記自己合該感到不高興才對。

但緊接著舒暢突然摸出手機,嚷嚷要留下一張紀念照片,不覺不妥地把攝像頭對準紀珂。

紀珂驀地僵硬,下意識隔著大衣拽了舒翊的手肘:“舒翊,我不要照相!”

舒翊優先警告親哥“你換個對象發酒瘋”,擋住紀珂直到白業半拖半抱把舒暢弄下樓。

然後舒翊才低頭去看紀珂關節隱約泛起青白的纖細五指和指縫慌亂繞進的一縷紅色。

紀珂陡然回神,懊惱縮回手說“對不起”,驚覺自己很長時間都沒這麽不知所措過。

舒翊擡起手臂,手在半空中頓滯片刻,然後避開紀珂的皮膚抽走那根松垮的絲帶,對紀珂說“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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