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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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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吾的意識,在最後一刻,想到的竟是和阿姐的初次交鋒。

那年,烏雲密布,城門矗立。

吾所乘的馬車碾過青石板,吱呀聲與百姓的竊語交疊成一片壓抑的嗡鳴。

車窗外,昔日繁華街巷如今掛滿白布——百姓跪拜在地,孩童啼哭不止,但仍有膽大妄為者對著馬車擲石,口中咒罵,全因吾只身從戰場僥幸活下。

阿姐你當時策馬,護在馬車旁,身著的鎧甲,泛著冷冽青光,手掌死死按住劍柄。

“天子攜後親征,乃是為國而殉。”長鞭淩空一抽響,阿姐你厲聲道,“再敢妄言,便撕了你們的舌頭!”

百姓倉惶退散,阿姐你註意到巷尾一閃而逝的玄色衣角——那是你父親在警告你。

馬車內,吾閉目咬牙,耳邊回響父王臨死前最後的訓誡:“若此戰,吾兒可活,必要護住虎符與密詔......”

吾踏入殿門時,金漆雕柱在燭光下投出猙獰陰影,撲面而來的不僅有寒意,還有濃重的藥味——父王的靈柩便停放在正殿中央,白綾垂落如索命鬼手。

不少大臣立於靈柩前,高舉著戰報,聲若洪鐘:“天子血染疆場,太子怎可因保命而逃回!”

他們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甲胄摩擦聲。

阿姐你率領鐵騎將大殿團團圍住,刀戟森寒,對準殿內百官。

“各位就這麽急著逼迫天子大統?”

阿姐你踏入殿中,玄甲與殿內燭火相映,你緩緩地展開密詔,詔書邊緣赫然沾著父王臨終的血跡。

大臣們面色驟變,不曾想此時,你父親正從側殿走出,手中亦握著一枚虎符。

“天子遺詔,誰敢不從?”

大臣們噤聲不語,悄然挪步,局勢在一瞬間被掌控。

當日皇城,喪鐘連響。

阿姐你站在其間,眸子無一刻不在擔心吾。

待你父親宣讀完畢後:“諸位若無異議,是以由在下暫任天子之位。”

大臣們蠢蠢欲動,但誰也不敢妄動,因為在朝堂之上,你父親重權在握,便是有疑慮,無依無據的,怎好拿性命,於天子靈柩前,拼個一二。

殿內很快就剩下你們父女,你父親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蠻兒要保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且不論此詔的真假,若步淮活著,便是給皇室留下最後一點血脈,他卷土重來,定會屠穆家滿門!”

你父親將密詔重重扔在地上,詔書中每個字都是真的,唯獨底下加蓋的璽印,並非出自天子。

“所以父親便想要趕盡殺絕?”阿姐你俯下身子,指尖撫過那枚印記,“若步淮死了,您這位置,又如何坐得名正言順,保他,是為將死局變成僵局。”

阿姐你突然貼近,耳語道:“您大不了,封他個先太子虛名,何況......女兒救他,這個把柄就成了眾矢之的。”

你父親壓著嘴角,轉眸望著大殿上的靈柩,什麽話也不再說了。

南苑的石墻斑駁,吾倚在枯樹旁。

阿姐你躍入院中時,吾已暗中扣住三枚暗器——卻見你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好不容易說服父親,留你性命,怎麽想恩將仇報?”

吾將暗器藏回袖中,眼看著阿姐你步步逼近,撂走了吾袖內的東西:“給我記牢了,戰場是天子不敵,穆家馳援,並未有狼子野心。”

“穆家覬覦皇位,何必在乎什麽大將風範。”吾嗅到了阿姐你鎧甲外殘留的血腥,“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殺我,才好以絕後顧之憂,你在謀算什麽?”

阿姐你輕笑幾聲,忽覺喉頭一甜,這才想起來,白日在護送吾的路上,身中一箭,如今箭傷被風吹得作痛。

“因為......”阿姐你頓了頓,下一秒把匕首抽出,“我要你欠我一條命,欠得足夠多,你便永遠逃不出我的掌心。”

幸好吾反應的及時,擒住阿姐你的手腕,那匕首在距吾心口三寸的位置,堪堪停住,那鎧甲也將阿姐你的傷口完全遮擋,彼時吾渾然不覺,直至血滴在了手背。

阿姐你並不掙紮,神情裏似帶著一絲悲愴:“太子弟弟,你早該明白——這亂世裏,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後話是什麽,吾聽不清了,疼痛仿佛沒那麽劇烈,吾猛地睜開眼睛,不受控地吐了一大口血。

等回神時,吾才發現自己躺在西苑的軟榻上,屋內卻空寂得可怕,連一盞燭火都沒點亮。

“阿姐......”吾撐起身子,嘶啞地低喚著。

吾一邊慶幸自己命大,一邊後怕,怕那位天子比自己的命還大。

要是你父親大難不死,拿阿姐你開刀該如何是好。

榻邊散落著幾片破碎的瓷片,吾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血跡一直蜿蜒到了門縫,越看越觸目驚心。

吾踉蹌著起身,錦袍下擺掃過冰涼的地磚,剛踏出屋外一步,紅花樹簌簌,往常此時,阿姐你必會在院中。

然而,這院子別說看到阿姐你了,就連影子也難尋。

“阿姐!”吾強忍著口中血腥,奮力一吼,吼聲在整個西苑回蕩。

吾攥緊掌心,袍內那枚為阿姐你打造的玉簪,膈著胸膛。

忽有腳步聲自東側傳來,吾擡起眸子,卻看到一個暗衛捧著紅綢喜服,喜極而泣:“殿下,您終於醒了?”

“早在數日前,天子已然清醒,雖說下不了地,也說不出話,但禦筆留下四字——賜婚聖旨。”

“故而殿下,情勢對我們非常不利。”

“滿朝群臣皆知,您若醒來,便是趕上了明日......明日和海晏王女的大婚。”

“.......”

“你說什麽?”吾如遭雷擊,玉簪“哢”地碎在袍內。

大婚?天子好手段,放著兇手不查,非得盯著本太子的終生幸福不放?

“另外,這些時日,公主在西苑,配合醫者救治您。”暗衛跪倒在地,顫聲道,“醫者走後,公主被......被逐出西苑,我等本想阻攔,誰知天子下令......說是那位乃為下毒兇手,證據確鑿......”

“不老藥是本殿下的,天子他哪來的證據?”吾一拳砸在雕花柱上,“何況,阿姐可是天子至親,他怎能這般對待!”

阿姐你為吾,連自己的性命都舍了半條,吾卻讓你背負罪名離開,實在是難辭其咎。

暗衛緊接著,瑟瑟地遞上了一封書信,那字跡赫然是阿姐你所書。

吾指尖發抖,信中字句冰冷。

“淮弟,本宮和你,想必此生不覆再見,本宮從未求過你什麽,只求你護好本宮胞妹,至此謝過。”

信的末尾,有個不怎麽大的水痕,剛好暈染了阿姐你的名字。

吾折好信,放入袍內,思緒有些明了。

阿姐你若真要謝,何需棄吾而去?何需割血相救?

“本太子吩咐你找的東西呢,找到了嗎?”吾一把扯下喜服,扔在地上,猩紅的綢緞,濺起塵土。

“殿下放心。”暗衛應答道,“東西查到了,就在南庸,這回派了不少精銳,勢必......勢必把西訶帝令拿下......”

“本太子要確保得到它,而不是你所謂的勢必二字。”吾冷笑,眸中狠厲。

那東西別無二致,只有兩個作用:封住亡者魂魄,使其在器物存活,亦或是可通亡者魂魄。

醫者無能,救不了阿姐你的命,那便讓那枚西訶帝令,將阿姐你和本太子的魂魄封存。

吾拔開暗衛的劍,劍鞘撞地,鏗然作響:“都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到阿姐。”

走出西苑時,紅花已落滿肩頭,吾想起阿姐你總笑紅花不吉,但每當夜裏,你我於榻中流連,阿姐你的目光,卻時不時被屋外紅花吸引。

此刻街巷的寒風刺骨,自是不及吾心中寒意半分。

馬蹄連連踏出重響,引著吾趕向那被火光包圍的舊宅,宅院門前,侍衛林立。

吾躍下馬,劍鋒直指為首將領:“讓開。”

“爾等奉命看護,還請先太子莫要......”那人話音未落,吾已揮劍劈開柵門。

院內也有一棵紅花樹,紅花染血,滿地狼藉。

阿姐你慣用的藥爐碎了。

吾沖進內室,見到榻上蒙面躺著的一名女子,鬢發散亂,頸間勒痕青紫。

吾疾步上前,觸到那微弱的脈搏:“阿姐你,如何會想不開......”

“本宮......”阿姐你咳著血沫,斷斷續續說道,“本宮就是不願,不願見到你......所以淮弟......得聽天子的話......好生完婚才是。”

吾形容不來何種感覺,看著阿姐你這副生不如死的樣子,心痛不已。

“明日,是本先太子的黃道吉日。”吾把阿姐你交托給暗衛,朝著那群侍衛,命令道,“天子親臨,你們要想活命,從哪兒送出來的,便將公主護送回哪兒去。”

馬蹄聲驟起,一襲錦袍的身影,逆風而行。

欠阿姐你的命,恐怕這輩子都還不了。

但成婚,阿姐你且好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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