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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嫁衣 兩手捧著一面瑩透的紅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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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嫁衣 兩手捧著一面瑩透的紅紗。

年關已至, 再有三四日便是除夕。

辛眠原本以為婚期之前的這幾日會有許多麻煩事要處理,可是並沒有,一切如常。

她每日清早起來和談盈一起去校場修習, 與飄渺峰的師兄師姐酣暢淋漓地對打過招, 而後到膳食堂嘗一兩樣當日特供的固本培元的仙糕, 下午便找座峰頭自行打坐調息,融會貫通。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剛拜入飄渺峰的時候。

那時她還沒有找到接近衛棲山的機會,還在盤算如何能夠報覆周雪微,也還沒有見到過周雪芥,亦不曾被段南奚真心以待,只有談盈這個新認識的朋友, 用一聲比一聲明媚的呼喚敲開了她的心門。

不過半年光景, 竟已經歷了這麽多。

此刻坐在妝鏡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薄施粉黛後的臉, 面若芙蓉, 唇點朱丹, 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比平日多了幾分明艷昳麗。

就算如此, 談盈推門進來時還是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

“哇——眠眠, 你知道今日的你有多麽不一樣嗎?”

三兩步跳到辛眠身邊, 她左看右看,眼眸亮得好似盛滿了繁星,連聲讚嘆道, “這也太漂亮了吧!看這眉毛,這眼睛,這鼻子,這嘴巴, 一打扮完全就是個美人嘛!”

辛眠忍笑:“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不是啊!但我是第一次看見你穿嫁衣的樣子……再說了,我從來都認真修煉不涉世俗,沒見過世面也很正常吧!眠眠,小時候我娘就總跟我說新娘子都是最漂亮的,她果然沒有騙我!”

談盈下意識想掐住辛眠的臉頰狠狠揉捏。

辛眠笑瞇瞇地看著她,躲都不躲。

剛認識的時候談盈就喜歡捏她的臉,說是她平時沒多少表情變化,做什麽都淡淡的,只有臉頰被捏得變形時才覺得生動活潑,才有點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

這叫什麽話?

天底下既然有談盈這樣愛哭愛笑、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的人,自然也該允許有她這般情感稍稍淡漠、不希望被別人看透心中所想的人存在。

更何況她原本也是會說會鬧的,只是經歷了太多變故之後做不到從前那般天真無邪了。

性情大變不是她的錯。

談盈不應該因為這個捉弄她。

所以一開始辛眠心裏是極其抵觸的,但後來發現談盈真的不是在捉弄她,是因為想讓她開心才用自己的方式逗她,久而久之竟奇妙地習慣了,談盈一伸手她就知道這姑娘想幹什麽。

這次卻沒有。

那兩只蠢蠢欲動的爪子被它們的主人及時控制住,臉上描畫的妝容才不至於遭到毀滅性的破壞。

理智回籠,談盈懸崖勒馬。

辛眠歪了歪頭,有些驚訝。

談盈被她這調侃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道:“一時手快了,嘿嘿……這麽好看的妝可不能讓我給毀了,若是耽擱了時辰,少掌門更是看我不順眼了,我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該怎麽過就怎麽過唄。”

她不伸手,辛眠反而擡起胳膊在她臉上捏了一下,“有我罩著你,他才不敢給你臉色看。”

“對,對,少掌門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一看就是那種懼內的脾性,我好幾次都發現,你一個眼神他就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了。”

談盈點頭如啄米,彎起的眼尾裏流露出少許促狹。

“眠眠,其實我一直好奇但沒敢問,你和少掌門到底是怎麽認識的,又是為什麽突然間就打算成親了?當然我絕對是雙手雙腳支持你們的,就是覺得意外,趁他這會兒還沒來接,你給我說說嘛。”

怎麽認識的。

辛眠垂下眼眸,回憶起她與周雪芥的第一次見面。

當時她與衛棲山站在禁地出口前,被周雪芥突兀伸出的手猛然抓住了手腕,之後每次見面他似乎都存心看她笑話。

明明是初識,周雪芥卻總是一副熟稔的姿態,好像早已認識她多年。

辛眠不喜歡這家夥的自來熟,也曾對他的頻頻接近心生戒備,然而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她好像就適應了身邊有這麽一號人的存在。

她以為周雪芥是陰差陽錯將她招魂覆生,性子惡劣了些但心總歸是好的,後來在逆道十八境卻聽他親口承認,原來早在他們真正見第一面之前,他就在周雪微的無數次辱罵與惡語相向中聽盡了她的笑話。

在周雪芥眼裏,她只是一個樂子,面目模糊,性情不明,被他記住的唯一原因是能給他討厭的姐姐找不痛快。

所以他說,殺便殺了。

所以他說,拿她的屍體當個練手。

如今談盈問起,辛眠一時拿不定該怎樣說他們的初見。

是說周雪芥從不曾見過她卻無數次從別人口中聽過她的名字,還是說她一直都知道朝天闕內有周雪芥這麽一號人物,卻是在被他當玩物一般耍弄生死過後才真正見到他。

好像怎樣都說不清楚。

許久聽不見辛眠說話,談盈有一下沒一下地撩弄她的頭發。

窗外熹微的日光拋灑入室,在平整的地板籠下朦朧的光紗。

依稀有飄渺峰弟子的喧鬧飄來。

門扇被風吹開那一瞬,久違的吱呀聲跳進了屋內,跳進兩人的耳中,一如數月以前的那個靜謐的夜——辛眠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身後經久失修的門扇吱呀作響。

兩扇門板經劉管事修繕過後早已不再聒噪,今日卻突兀又響。

辛眠嘆了一口氣道:“認識是因為他拽了我一下,決定成婚,則是因為我需要他再拉我一把。”

話說得很模糊,談盈聽得雲裏霧裏,遲疑著點頭:“哦,這樣啊。”

手中松松握著的一綹發絲向上抽離,談盈才註意到辛眠站了起來,原本在辛眠身下如綻放的赤紅花瓣一般層層攤開的丹陽雀翎羽隨之聚攏而起。

“來了。”她看向門外。

談盈跟著望過去,沒有人。

兩息過後,被吹開的門似乎感應到有人接近,輕而又輕地晃了一晃。

門前倏忽灑下大片的陰影。

衛棲山今日依舊穿著最尋常的純白長衫,只腰間系了條赭紅的玉帶,中和了他身上的清淡之氣,臉色較前些日子相見時已好了許多。

見他進來,談盈面上一喜:“衛師兄!”

她看衛棲山兩手捧著一面瑩透的紅紗,先是覺得別扭,而後才反應過來,“呀,衛師兄,你的手接上了?真是太好了!”

衛棲山長身玉立,安靜地站在門口,聽聞談盈的話微微一笑,擡眸時目光卻定定地落在辛眠面上。

果然,這丹陽雀的翎羽極其襯她。

從嫁衣趕制好的時候他便提前幻想過辛眠披上這身赤紅翎羽時會是怎樣驚艷的模樣,而今見到,比想象中的美有過之而無不及,灼灼如天邊驕陽,燦燦似深海明珠。

特別漂亮,比任何名貴的花兒都漂亮。

衛棲山不合時宜地想起某個大雪落盡的冬日,他們在雪地裏嬉鬧奔跑,辛眠撒歡兒跑到一株梅樹下,一個不留神竟撞到了肩,整個身子失去平衡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積雪層裏。

樹上的紅梅簌簌飄落,灑在她的素白衣裙之上。

那是衛棲山最喜歡的紅。

後來辛眠很少穿這樣鮮艷的顏色,但這顏色其實相當適合她,可是像極了血,她不敢輕易穿上,披上滿身的紅,便如那些沈甸甸的性命壓在她的身上,會讓她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在督制嫁衣時他叮囑過繡娘們,不要用太過深邃的紅,輕盈些,輕快些,也輕松些。

如此沈重的衣裳她這輩子或許也就穿這麽一次,才不是穿給那些受邀而來的仙門賓客看的,輪不到他們來品頭論足,只要辛眠穿著舒服就好。

看她在笑,應當不討厭。

衛棲山心裏安定了不少,捧著紅紗緩緩走向她。

談盈擡手打算接過,卻見衛棲山將手一收,輕聲道:“我來吧。”

“噢。”談盈往後稍退了退。

來的路上衛棲山已然無數次告誡自己,就算再妒忌,再心痛,也不能將辛眠期待了那麽久的大婚之日給毀掉,哪怕一丁點的破壞都不允許。

可是站到辛眠身前這一刻,他控制不住地想把她擄走,就算這樣會被辛眠厭惡。

他甚至破罐破摔地想,被討厭就被討厭吧,只要最後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自己就夠了。

真想這麽發瘋一回。

要他眼睜睜看著周雪芥牽她的手?

做夢!

紅紗覆蓋之下的手掌輕微發著抖。

辛眠察覺到他渾身升騰起深重的戾氣,不由蹙眉,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拍,用眼神無聲警告他。

衛棲山恍惚驚醒。

斂起眸中散不去的陰戾神色,他強自壓抑住發顫的腕,將那面紅紗珍而重之地蓋在了她的釵環之上,松手時如紅鯉的長尾自他掌心滑落。

眼前隔了薄薄一層紗,視線似乎也被模糊。

衛棲山想要看清楚辛眠的臉,忽而眼眶狠狠一熱,氤氳起的水霧進一步朦朧了他的雙眸,越想看清楚卻越是什麽也看不清楚,只看見紅色的虛幻身影走到他身側,與他擦肩而過。

手腕動了動,小拇指勾到了嫁衣的袖角。

布料太滑了,碰觸的那一瞬間又太快,太短暫,太虛幻,太縹緲,甚至都來不及反應,以至於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一滴淚猛然掉落。

衛棲山的嘴唇止不住地發起抖。

他不想這樣,他覺得不該這樣,這是辛眠大好的日子,他衛棲山怎麽可以做掃興的那個人呢?

肩膀因忍耐一抽一抽地聳動著。

辛眠沒有看見。

她挺直了肩背往門外走。

踏出門的瞬間,天邊霞光萬丈,將翻湧的雲海統統染成了鮮亮的赤金色,雲間穿梭的仙鶴尾羽亦被人系上了喜慶的紅綢帶,隨著它們的振翅颯颯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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