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情契 不是屈辱,而是興奮。

關燈
第19章 情契 不是屈辱,而是興奮。

見掌門舉起酒盞,宴席上諸位亦紛紛舉杯。

周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此時日頭正盛,周雪微屏退了隨侍在旁為她撐著雉尾扇的仙侍,從檐下灑落的陰影中走出來。

入秋後的日光不再晃得人眼疼,卻也足夠明亮,自周雪微裙擺處寸寸向上吻過,從肩膀跳到臉頰,進而附在了每根發絲上,將那滿頭烏發染上了一層暖光。

她站在周衍身側,一顰一笑間盡是欣欣然。

談盈拉了拉辛眠的袖角,小聲道:“雪微師姐心情好像很好。”

“嗯。”辛眠點頭,“看得出來。”

“她高興什麽呢?”談盈抿了口酒,兀自琢磨,“不就是場尋常仙宴嘛。”

尾音尚未散盡,便聽聞滿堂嘩然。

“哇——下雪了!”

“天哪天哪,好漂亮!”

“眼下不是才入秋不久嗎,怎麽竟飄起雪花來了?”

兩三點冰涼沒入發頂,談盈呆呆地望著漫天灑落的絮雪,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段南奚擡起手,那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眨眼間便融化掉,唯餘一處兩處不甚明顯的水痕。

“是真雪。”他感慨,“掌門以大乘期功力引動了天象。”

“什麽?”談盈驚叫出聲,“也就是說,這雪是順從掌門的心意而下?”

“不錯。”

“可是今兒天氣這麽好,還辦著群仙宴,掌門突然搞這麽一出是為何意?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本事……”

辛眠被她的想法逗得一樂:“我想,掌門並非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大乘期功力吧。”

“那是為什麽?”

“你覺得這雪好看嗎?”

“?”談盈不懂她怎麽突然這麽問,“自然是好看的,可這沒到下雪的時候呢,總覺得怪怪的。”

“嗯,真好看。”辛眠彎起眼,“只可惜下得不是時候。”

雪勢漸大,剛開始飄起的是零星絮雪,兩三句話的工夫,漫天的雪花若皎白的鵝羽般簌簌落下,偏巧太陽還掛在天邊,暖陽照雪,整座前殿籠上一層光華織就的薄紗。

“諸位。”

渾厚的嗓音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日我周衍在此設下群仙宴,一是來了興致,想邀諸位一同賞雪,願日後眾仙門能夠和樂與共,共護人間眾生。當然,也借此機會,另有一件事想要請諸位做個見證。”

“微兒。”他喚道。

周雪微甜甜一笑:“女兒在。”

周衍又看向衛棲山。

衛棲山掩在桌下的手深深摳進大腿,破了皮,滲出血,他不動聲色起身,略長的外袍松松滑下,恰好遮住了那一片亂紅。

幽暗失神的目光沈沈望向前方,他瞥見辛眠眸中躍起的火苗,期待與嫌惡交織,組成他看不明白卻也討厭不起來的,怪異的眼神。

從禁地相遇時便湧上心頭的異樣,衛棲山一直沒有去細想,他只是會忍不住想要靠近這個叫虞綿的師妹,於是他找上了她,請她幫忙驅除體內被周雪微設下的咒術。

好像在她手裏痛苦著,心裏會覺得舒服一些。

昨夜沈霜淵,亦是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經抱了上去,而後,那毫不猶豫甩來的響亮巴掌,竟打得他渾身血液沸騰。

不是屈辱,而是興奮。

他這是怎麽了。

不是發過誓,餘生只為親眼看見辛眠覆生而活著嗎,為什麽會被旁的女子輕易分走了心神?

“棲山。”周衍叫他的名字。

衛棲山慢悠悠轉眸,眼下泛著烏青。

“你是我座下首席大弟子,天資卓越,根骨非凡,自從你拜入朝天闕,我便拿你當作我的接班人來培養,這麽多年來,你做得很好,我能看出,你是個品性難得的好孩子。”

接班人?

說什麽屁話。

還不是給周雪微周雪芥當打手。

“我的女兒,雪微,與你一同從懵懂少年長成如今的模樣,也算是緣分深重。雪微同我說起你二人早已互通心意,願此生相攜相守,既如此,便借著這次群仙宴,由我做主,為你們指了這門婚事,如何?”

周衍面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瞧上去倒真有點慈眉善目。

“父親!”

雖然早就在期待著這一天,但周衍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他們互通心意,相攜相守什麽的,周雪微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做出一副嬌羞情態。

周雪芥虛捂著肚子,有氣無力地調侃:“姐姐怎麽還害羞了,你和衛師兄的事不是早就人盡皆知了?”

這話可說到周雪微心坎去了,周雪微很滿意。

她微側過臉,看向衛棲山。

所有人都看著衛棲山。

辛眠也在看著他。

衛棲山,你怎麽不笑啊?

終於如願以償娶到掌門千金,從此坐穩了朝天闕掌門的賢婿之位,再不是從前那個外門孤女的低賤童養夫,一躍成為人上人,不是應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嗎,你怎麽連笑一下都不肯啊?

這樣的話,痛苦的表情就沒有那麽精彩了呢。

有點可惜。

唉。

她暗暗嘆氣。

在無數視線的註視下,衛棲山仿佛僵住了,不說話,也不動彈,就靜靜地站在那兒,頭微垂著,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客席裏有人竊竊私語。

“衛師兄在想什麽啊,怎麽把雪微師姐晾在那裏?”

“肯定是心裏太高興了,一時沒緩過來吧,畢竟這麽大的喜事砸過來,換做我我也得楞半天!”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啊,實在是太般配了……”

聲音不算大,但以周雪微的耳力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催促,而是破天荒地耐心等著衛棲山。

直到衛棲山擡眸。

周雪微唇角一揚,聲音如珠落玉盤般明快:“說,你願不願意娶我?”

這張揚直白的話讓看熱鬧的弟子們心中亦是一陣沸騰。

周雪微絲毫不怕會有變數。

本來便打算強迫衛棲山答應,沒想到今早見面,他竟主動提起此事,神態從容而沈靜,死倔死倔的脾氣竟然真的撬開了一條縫隙。

被什麽撬開的周雪微不在乎,權當是他那不開竅的腦袋驟然靈光了。

蠢了這麽久,也該靈光了。

“我……”

衛棲山開口。

周雪微的目光落在他的唇角。

“……願意。”

無數雪花打著旋兒落在他發頂。

得到滿意的答案,周雪微渾身都舒展開來,舒服地長出一口氣,笑容燦爛若桃花盛綻。

然而下一刻,她臉上的笑便凝結,像是被簌簌飄落的雪花凍得僵住,薄薄的冰層碎裂剝落,露出原本扭曲猙獰的面容。

衛棲山捂住了心口。

衛棲山佝僂起身子。

衛棲山嘔出一灘血。

衛棲山雙眼猩紅著望向她斜後某處,比她要高出一個頭的男人轟然跪倒,伏在地上急促呼吸,喉中滾出低沈悶重不似人聲的嗚咽。

跪的不是她。

她臉色倏地鐵青。

對,咒術,咒術!周雪微面部痙攣,胸脯劇烈起伏,眼底暗粉色光芒閃現。

沒用。

怎麽可能?!

她再試,衛棲山仍舊不動,再試,衛棲山還是不聽她的話,再試,再試,再試——!!

失效了。

她用了整整五年才將那個能篡改人的記憶,並且瞬間亂人心神的咒術紮根在他靈府之中,居然失效了……

周雪微難以置信地後撤半步。

變故突生,前殿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甚至忘記了靈氣護體,任胡亂飄揚的雪花沾濕衣襟。

啪!

啪!

啪!

一派死寂中,清脆的聲響突兀橫出。

衛棲山依舊跪伏在地上,瘋了一般狂扇著自己耳光,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每一巴掌都往死裏扇,鼻子,嘴巴全淌著血,四下飛濺。

“啊啊啊——!”周雪微不顧形象地尖聲大叫,“你在幹什麽?衛棲山!你在幹什麽!!”

幹什麽?

他快痛死了。

衛棲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數不清的鋒利冰蠶絲緊緊絞纏,拉扯,直至被攪弄成一灘一灘的碎泥。

這還不算什麽。

這種痛他早在八九歲的年紀就感受過了。那時伯父伯母剛給他種下情契,年幼的辛眠不懂這東西的嚴重性,開著玩笑就將契咒念出了口。

當時的衛棲山也還小,足足緩了半個月才好。

辛眠每天都趴在他的榻邊沈沈睡去,尚且肉乎飽滿的臉蛋上總是掛著晶瑩淚珠。

多少年了,再次感受到體內的情契,他的第一反應是欣喜若狂,而後才被尖銳又細密的劇痛吞噬。

比身體更痛的,是他的心。

情契還在,意味著唯一知曉情咒的辛眠還在。

辛眠還在。

她還在。

她定然是覆生了!

周雪芥沒有騙人!

這世上竟真有讓死人覆生的法子!

可是,辛眠還在,他卻對著周雪微,對著曾經欺負淩辱辛眠的仇人說他願意娶她。

該死該死該死!

他真的早就該死了!

盡管無比渴望見到活著的辛眠,但衛棲山不敢起來,甚至不敢擡頭,不敢看向他所感應到的方向,幸好這雙手還有力氣,還能這般窩囊地掌摑自己。

他活該。

一切都亂了套,周雪微在尖叫,周雪芥在狂笑,周衍在死撐面子,賓客們在看熱鬧。辛眠隱在人群裏,目光從他們所有人臉上滑過,落在跪伏於地的衛棲山身上。

驚喜嗎?你們。

嘻嘻。

衛棲山如此痛苦,周雪微如此失態,這才叫好戲呀,這才叫精彩呀。

太爽了。

辛眠的唇角被無形的手扯開細微的弧度。

“你居然敢耍我?你居然敢如此戲弄於我?衛棲山!你去死吧!”

周雪微厲聲尖喝,右手橫出,將一條九節骨鞭握在掌心,盛怒而扭曲的臉依舊高高昂起,顯露出盛氣淩人的矜傲。

鞭子落在衛棲山背上,霎時抽出指頭粗的血痕。

周雪微絲毫不顧及旁人的眼光,骨鞭一次次甩下,每次和身體相撞都發出清脆的聲響,每次落下都皮開肉綻。

終於,周衍喝止了她:“微兒。”

周雪微美眸之中充滿血絲,顯然已氣到了極點。

周雪芥漫不經心地勸道:“姐姐你今日過於失態了,收手吧,他快要被你打死了。”

不說還好,他一說,周雪微便又要舉鞭。

周衍大掌一揮,倏乎掀來一陣狂風,卷著周雪微迅速遠去,崩潰的辱罵和叫喊聲卻依稀可聞。

“讓諸位看笑話了。”

周衍臉色陰沈,甩下這麽一句話後便帶著周雪芥離場,

很快,方才還熱鬧非凡的朝天闕前殿變得冷清,人氣散盡,只餘一地皚雪,和血肉模糊的衛棲山。

好安靜。

他掙紮著翻過身,背上的傷口猛地接觸到冰涼的雪,刺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眼前忽然灑下一片陰影。

左邊臉頰被重重踩住,靴底沾了雪,又冷又硬。

是誰。

衛棲山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

看清辛眠時,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作者有話說:

----------------------

掉馬了,準備追妻[害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