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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撞破 兩道交疊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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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撞破 兩道交疊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那眼神看得辛眠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見過衛棲山用這樣的眼神看她。記憶裏的衛棲山,眸中向來含著一汪春日的溫泉水,望向她時總是柔和而寧靜,偶爾會帶著少許寵溺的無奈。

辛眠喜歡那樣的他。

也以為那是喜歡,與她一般無二的喜歡。

即使後來另喜歡了周雪微,衛棲山也不曾對她拉下過臉,甚至是送她那穿心的一劍時,目光裏都帶著令人鼻頭酸澀的憐憫。

都是假的。

從前是為了討好於她。

後來,則是瞥見她必死的結局,偽善罷了。

辛眠心底泛起苦澀,面上卻扮作懵懂模樣。

“對不起,是我沖動了。”

她從衛棲山的鉗制中抽出手。

“少掌門這般尊貴無比的人物,同我開個小小的玩笑,我不該生出打人的心思,平白傷了同門和氣。”

辛眠垂下眼眸,乖順無害的語氣活像知道自己犯了錯的小白兔,劍拔弩張的氛圍這才緩解。

“哎呀衛師兄,你看你,把師妹嚇著了。”

周雪芥深谙見好就收的道理,手指逐個松開,放過了辛眠。

他後退半步,將手背在身後,歪了頭看著辛眠:“虞綿師妹,我無意冒犯,只是對禁地裏的東西實在好奇,父親又不準我進去玩,這才想要問你一問,可千萬別生氣呀。”

“少掌門赤子心性,難能可貴。”

“也不要生衛師兄的氣。”周雪芥咧嘴笑,“他和我姐姐的關系比較特殊,心裏面難免會偏私,我向你保證,他可絕對不是針對你或欺負你的!”

聽他這樣說,辛眠自然擡眼看向衛棲山。

衛棲山默然靜立,一言不發。

辛眠心底冷笑。

還真是一條好狗。

費盡心思掙開她贈予的鐵鏈,又迫切地咬住了周家人拋過來的栓繩。

下賤的東西。

“不會。”她善解人意道,“師兄都是為了宗門,為了我們。”

完全任人拿捏的姿態。

周雪芥看著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行吧,念你這般知趣,我也不跟你計較了,改日有機會的話請我吃頓酒算了,這次就放過你。”

“至於衛師兄這手——”他話鋒一轉,嗤笑道,“我呢,斷然不會為了你去欠靈樞宗老頭子的人情,你若願意試,去求我姐好了,雖然沒聽說那群老頭子有這樣的能耐。”

留給衛棲山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周雪芥背著手一晃一晃地走遠。

衛棲山臉色陰沈,自從周雪芥出現便攥緊的拳頭終於松開,垂在身側,傷痕遍布的身軀被細碎的刺痛席卷。

方才精神緊繃,倒也不覺,眼下一股腦湧上來,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血順著他的手臂蜿蜒流下。

“師兄傷得這般嚴重,還是快些去求雪微師姐,請靈樞宗的長老來療傷吧,別落下什麽隱疾,惹雪微師姐心疼。”

聽著是好心提醒,卻滿含嘲弄。

“我也該回飄渺峰了。”辛眠道,“師兄保重。”

她轉身欲走。

衛棲山啞聲道:“等等。”

辛眠頓住腳步。

“師妹說的報恩,是何意?”

衛棲山望著她的背影,喘了口氣,道,“我……不記得曾經有恩於師妹你。”

原以為是應付周雪芥的托辭,但周雪芥說她是故意闖禁地,她也承認了,那麽,便與她在禁地裏的那番說辭無法相圓。

她不是誤闖。

她是奔著他去的。

奔著他?

為何。

衛棲山在腦海裏搜刮,卻怎麽都想不出他們曾經有何交集。

“有的,只是師兄忘了。”辛眠緩緩轉過身,“三月前我在外門遭人圍堵,是師兄對我說,考進內門,這種拉幫結派的弱者行徑會少很多。”

“就因師兄這句話,我潛心修煉,以拜入內門為目標,成為了飄渺峰的弟子。”

這件事衛棲山倒是記得。

“居然只是因為那句話嗎?”他眸光閃爍,“這值得你……”

“值得。這世間恩情有千般萬種,生養是恩,偏愛是恩,言語提攜亦是。”辛眠抿了抿唇,“我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所以師兄這恩,我報答了。”

可你呢。

我爹娘養你長大,才有如今的仙門天驕,而我,從始至終都不加掩飾地偏愛於你,雖是買來的童養夫,卻給足了你體面。

你卻報德以怨。

該死。

“那……”

聽見衛棲山的聲音,紛亂的思緒回籠,辛眠的眼神恢覆清明。

“為什麽不幫人幫到底呢?不是說好了,出來之後幫我接上手臂的嗎?”

這話在衛棲山嘴巴裏來回滾了不知道多少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如此反覆無數次,他心一橫,終於說了出來。

不要臉。

他唾棄自己。

人家本就不欠你什麽的,衛棲山,你怎麽有臉說出這種話來?

可是他太渴望健全的身體,太害怕別人憐憫的目光,欲.望壓倒了自尊。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師妹說不,他便用洩露她會彌合之術一事加以威脅。

分明艷陽高照,衛棲山卻忽然覺得有些冷。

他全神貫註,無比緊張地註視著辛眠每一絲的表情變化。

她笑了。

嘴唇動了。

她撥了撥臉頰旁邊散落的幾根碎發。

“好啊。”

衛棲山的身子抖了一抖。

“不過——”

衛棲山呼吸稍頓。

“後日滄浪峰聞菱師姐的生辰宴,師兄會來吧?”

衛棲山神情怔楞。

前些日子他帶著門中弟子下秘境,一條妖蛇冷不丁從灌木叢中彈躍而起,沖著聞菱面門撲去。聞菱被嚇到,下意識往旁側躲避,好巧不巧,蹭到了他的半邊肩膀。

再往旁踩一些便是深潭,他虛扶了聞菱的手肘。

這一幕被周雪微撞見,當即變了臉,提劍將那妖蛇切成了碎段。

回朝天闕後便將他丟進了禁地。

說是讓他在裏面待上五日,反省反省,是死是活看他本事。

五日,剛好避開聞菱的生辰宴。

衛棲山思索片刻,對辛眠道:“有勞師妹。”

辛眠笑起來:“好,那就——”

沒等她說完,衛棲山身子一歪,如枯敗落葉從枝頭軟綿綿飄落,頭磕在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笑意凝固在眼角,辛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師兄?”

沒有人回應。

辛眠走過去,指腹搭上衛棲山的脖頸。

還在跳。

她盯著衛棲山的臉。

而後擡手,將指腹沾染的血漬橫抹在了他的鼻骨。

-

回到飄渺峰已近午時,弟子們大多在校場修習,辛眠攙扶著衛棲山,沿山間石板路走回弟子舍。

到了屋舍前,辛眠躡手躡腳地推開烏板門。

室內寂靜,“吱呀”一聲響,大片的日光由外及內登堂入室,層層鋪灑,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灰塵無所遁形。

兩道交疊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隨後是血,一滴,兩滴。

辛眠將衛棲山丟下,迅速掩緊門扉。

轉過身,衛棲山仰面躺倒,一身衣裳已經臟得沒眼看,打眼一掃,當真是除了那張臉,沒有一處不是傷痕遍布。

周雪芥這人性子真怪。

他應當是有什麽秘法,能將找到禁地出口的人拽出來,還能施加靈力相護。

只是不知他為何對衛棲山有如此大的敵意。

按說他姐姐喜歡的人,他就算看不上,也不至於三句話裏兩句都是作踐,明明有能力護住衛棲山,偏要看他血淋淋慘兮兮的模樣。

還有……

想起周雪芥貼在耳邊的胡言亂語,辛眠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蹲下身,嘗試著扯開衛棲山的衣衫。

幹涸暗沈的血,藕斷絲連的皮,猙獰外翻的肉,同衣衫粘連在一起,難以徒手剝除。

辛眠只好取出一罐凝血生肌膏給他塗上。

這凝血生肌膏是她從一家黑市上淘來的,攤主人說裏面混了上等靈草的精華,她用過一次,效果相當好,約莫半柱香的工夫,血肉便能長得差不多,只在皮膚表面留下淺淡的疤痕,不消三日便恢覆如初。

視線一轉,落在他的右臂。

現在給他縫?

可是好想看他痛苦扭曲的臉。

哎,暈得真不是時候。

辛眠暗自惋惜,從荷包裏取出彌靈針,又從衛棲山懷裏取出那條斷臂。

放在這裏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還是趕緊弄好扔出去吧,以後日子還長,不差這麽一回。

彌靈針入體,衛棲山斷臂周邊的皮肉明顯地抽搐起來。

辛眠蹲著身子,兩只手掌托著腮,面色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去取幹凈的絹布。

“劉管事!這邊,我們住的是這間!”

談盈的叫嚷聲從窗外傳來,緊接著,歡快的小碎步由遠及近。

有外人?

辛眠的心臟停跳了一瞬,“騰”的炸起渾身毛,斜眼瞥見左手邊掛著的一件椒紅披風,她順手扯下,幾步跨過去,膝蓋一彎便跪坐在衛棲山腰上。

手腕輕輕一抖,那披風在半空倏然旋開,如同紅蓮盛綻,徐徐飄落,恰到好處地遮去一室慘烈。

辛眠伏下身子,趴在衛棲山肩頭。

“劉管事您別急,屋裏沒人,我先開——??!”

談盈清亮的嗓音戛然而止。

辛眠從披風下露出一雙眼睛,回眸迎上談盈那可以稱得上是驚恐的目光。

男女身長差異明顯,披風下藏著的兩人動作清晰可辨。

“你、你……”談盈結巴。

辛眠無奈地彎起眼:“我、我……”

好死不死,衛棲山在這個時候清醒了,右胳膊的劇痛直接沖到了天靈蓋,他一下子就將嘴唇咬破,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開。

這樣也沒能忍住,破碎的呻.吟從唇縫洩出。

辛眠趕緊上手捂住。

來不及了,談盈的表情已經失去控制。

衛棲山的腿還在顫抖,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從披風下方傳出,傳到談盈耳朵裏,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繞了一圈後在屋內消散。

完蛋完蛋。

這屋子見不得人啦!

“劉管事!!”談盈尖叫,慌張到破了音,“這、這門我們不修了!!”

烏板門被重重合上,兩扇破舊失修的房門發出痛苦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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