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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峰回處 難不成,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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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峰回處 難不成,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然而不待姜曈他們出村, 村外的消息便傳了進來。

那天正到了要給學生們上課的時候,蘇觀卿先往屋走去,姜曈在房裏灌湯婆子。

畢竟蘇觀卿再恒溫, 白天也是不能用的, 姜曈只能委屈自己, 將就湯婆子取暖。

等到她抱著湯婆子從房裏出來,就看到蘇觀卿立在正屋的簾子前,擡著手,一副正要掀簾子的姿勢,人卻呆在那裏,動也不動。

姜曈狐疑著走過去, 拉了拉他的袖子。

蘇觀卿回頭, 臉上神情非常精彩, 夾雜著呆滯, 驚喜, 不可置信。

“觀卿?怎麽了?”姜曈給他嚇了一大跳, 差點以為他這是得了什麽癔癥。

就在這個時候,屋內學生們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你就胡說八道吧!皇帝怎麽可能認錯!”

“騙你是小狗!皇帝真的認錯了!還大赦天下呢!要不我三叔在牢裏, 怎麽可能回來的!”

姜曈猛地掀簾子進去, 問那學生:“皇帝認什麽錯?”

那學生正聊得專註, 一見姜曈氣勢洶洶地沖進來,登時嚇了一跳。

蘇夫子一向溫和,不大能管得住這些小頑童, 但是姜老師就不一樣了。

只要她在,屋裏沒有一個學生敢講小話。

此時那學生見姜曈沖進來,以為自己被抓了個正著,嚇得當即站起來低頭認錯。

“老師, 我我我我不敢說了,我這就開始溫書。”

姜曈按住他的肩頭:“老師沒有批評你的意思,你告訴老師,皇帝認錯是怎麽回事?”

在姜曈的追問下,情況很快便清楚了。

所謂的皇帝認錯,是指正統帝下了個罪己詔。

詔書的內容對於一個鄉村裏,大字不識幾個的孩子來講,自然是無法覆述的。

不過大概的意思,卻早已口口相傳——

正統帝承認自己為了謀奪皇位,害死親弟弟。

姜曈心中狐疑,正統帝怎麽會承認這樣的事情?

他自言皇位本就屬於自己,他拿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天經地義的,是以一度連“奪門”二字都不讓人說的。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承認自己為了奪位殺了親弟弟?

此事必有蹊蹺!

姜曈回頭看向跟進來,一樣心潮澎湃的蘇觀卿:“亭曈,咱們該出去問問了。”

蘇觀卿鄭重地點了點頭。

……

姜曈與蘇觀卿是跟著汪大叔一起出的山。

山上正在化雪,山路十分滑。

汪大叔還能走得穩當,姜曈與蘇觀卿就惱火了。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向前,簡直一步三滑。

忽然,姜曈腳下沒踩實,整個人朝後仰,蘇觀卿想要去拉,只可惜十指無力,卻哪裏拉得住,電光石火間,他把心一橫,自己也朝後一仰。

於是當姜曈倒下去的時候身下軟軟的,她砸在了蘇觀卿的身上。

姜曈半點事情沒有,慌忙起來:“亭曈,你怎麽樣?”

蘇觀卿的情況就不大妙了,他抱著頭,一臉痛苦。

汪大叔聽見動靜,回身過來,問道:“這是撞到頭了?”

蘇觀卿只覺得什麽東西在往腦子裏面鉆,沒有畫面,只有一句句的聲音。

“觀卿,我沒有地方去了,姜曚要把我賣掉,我逃出來了。”

——這是姜曈的聲音。

“曈曈,還在發燒嗎?先把藥喝了吧。”

——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曈曈,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把你搶走的。”

——還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願意娶姜曈……是,就算杖責八十也在所不惜。”

“曈曈,沒事了,你自由了……我?我沒事的,你看我這不是沒有被打死嗎?”

“不用再給我請大夫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曈曈,這些錢你拿著,就遠走高飛吧。別再回來了。”

“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想要同我成親,可……可是聽你那樣說,我……我就是很開心。

曈曈,觀卿哥哥沒本事,不能再保護你了,只願……只願你以後的日子,平順安適……”

一句句的聲音像是利劍一樣刺入腦中,蘇觀卿幾乎是懵的,那些聲音到底從何而來?

為什麽自己的心那麽痛?

腦子裏終於出現了一個畫面,他立在高高的墳塋之上,居高臨下地往下看著,前來吊喪的都是樂班的樂戶們。

蘇觀卿一張面龐都沒有印象,只有通過他們的聲音來判斷他們是誰。

立在頭裏那個風姿綽約的男子是風拂柳吧?

曈曈呢?

蘇觀卿望眼欲穿,吊喪的隊伍裏沒有姜曈。

他沒法離開那裏,便一直等呀等呀,等到附近的柳樹黃了又綠,綠了又黃,他始終沒有等到他的曈曈。

不知道等了多少個春秋,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男子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雖然樣貌有了不小的變化,但是蘇觀卿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那是曈曈,是他日思夜盼的曈曈!

可是為什麽曈曈會穿成這個樣子?

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麽?她過得好嗎?她身邊有知冷知熱的人嗎?

姜曈打掃了那個多年無人祭掃,以至於已經被雜草掩蓋了的墳塋。

蘇觀卿就這麽一直看著她,看著她。他的曈曈,曾經是個那麽急躁的人,現在她細細地為他打掃墳塋,做得卻那麽仔細。

終於,姜曈打掃完了,在他的墓碑前坐下來,倒上一壺酒,絮絮地開始說著什麽。

躺在雪地上的蘇觀卿瞇著眼,他拼盡全力卻什麽也聽不到。

他只能看到姜曈紅了眼眶,他能感覺到,此時的姜曈孤獨極了。

墳塋上的那個自己應該是能聽到的吧?不然他又怎麽能感覺到墳塋上的那個自己心如刀絞的滋味。

忽然,他聽到了曈曈的聲音!

“亭曈!亭曈!你怎麽樣?哪裏疼?你醒一醒!”

蘇觀卿霍然睜開眼睛,所有聲音與畫面驟然散開,眼前只有姜曈一張焦急的臉龐。

“亭曈!你怎麽樣?”見到蘇觀卿睜開眼,姜曈大喜。

“我、我沒事。”蘇觀卿腦子裏塞滿了剛才那些聲音,胸中依舊被那些覆雜的情緒填滿,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沒事就行,沒事就行,”汪大叔也松了口氣,“你要是再不行,只能大叔我背你下山咯。醒了就趕緊走吧,耽誤的時間久了,回頭回來就趕不上天黑了。”

“亭曈,能走嗎?”姜曈關切地望著蘇觀卿。

蘇觀卿強行趕走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沖著姜曈點點頭:“沒事,我能走。”

姜曈攙著他站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沾上的雪和土。

兩人依舊相互攙著,跟著汪大叔往山下走去。

他們這次出來,還帶著給學生們買筆墨字紙的任務。

山腳下的這個小鎮也很小。

賣筆墨紙硯的那間店,同時還是小鎮唯一一家裝裱鋪。

汪大叔領著姜曈他們去的那家店,到門口還說呢:“蘇夫子平日要的字紙,我都是在這裏買的,這家的價格實惠!”

蘇觀卿勉強勾了t勾唇,一向待人溫和有禮的他,竟是什麽話都沒說。

不是他想要無禮,實在是他現在心情激動,什麽話都講不出來。

出到山腳的小鎮上,他們便得知了一個更加讓他們震驚的消息——

正統帝居然駕崩了。

就在他對著天下人承認自己殺了親弟弟以後!

難不成,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是正統帝臨死前忽然良心發現,或者是正統帝自知要泉下見到死去的父親與弟弟了,終於心虛認錯了?

姜曈不停地在心中琢磨這件事,不管怎麽想,心裏都覺得不可思議。

就在她皺眉沈思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脆生生的:

“老師!”

“師父!”

姜曈錯愕擡頭,就見裝裱鋪的櫃臺後,一個嬌小的人影箭一般朝著自己撲過來。

“雀生?”姜曈簡直驚呆了。

撲過來的,正是趙雀生。

姜曈摟著趙雀生,等她哭了一陣,方才問道:“雀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同師父分開,我們就在這裏落腳了。馬車裏帶著銀兩,我就盤下了這間鋪子。”趙雀生道。

當日他們逃跑的方向,其實是事先就商定好的,路線是阿喬安排的,離著姜曈躲藏的地方不遠,倒也實屬正常。

姜曈撫摸著趙雀生的臉頰,忽然發現小丫頭又長高了不少。

“不錯,能自己頂門立戶了,老師沒白教你。”姜曈的目光中閃著欣慰。

趙雀生又引著姜曈與蘇觀卿進內室,見了鐘婉詞與姜懷山。

幾人見面自又是哭了一場,連姜曈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待得出來,兩人辭別了汪大叔。趙雀生幹脆關了店,拉著她兩位老師在屋裏說起別後情況。

趙雀生說起她探聽的消息,原來正統帝下罪己詔的時候,同時也換了個太子。新太子,也就是現在即位的新帝,正是朱見澄。

姜曈聞言,與蘇觀卿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驚喜,姜曈問道:“可有阿喬的消息?”

“徒兒沒能聯系上喬姨,不過也聽到了她的消息。自從新帝登基,便下了道詔書,命喬姨做了錦衣衛指揮使。”

姜曈心中驚喜更甚。

趙雀生繼續道:“我曾打發店裏的學徒去找過喬姨,卻沒能聯系到人。錦衣衛公廨衙門咱們自是靠近不得,可聽學徒回來說,就連錦衣衛的衛所都大門緊閉。聽附近的百姓說,前段時間擡出來好多屍體。”

姜曈與蘇觀卿對望一眼,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朝堂上下不知道發生了多少腥風血雨,才有今日的結果。

“還有,徒兒打聽過了,對老師的海捕文書已經撤去了,老師,咱們可以回家了!”趙雀生的聲音裏透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一聽這話,蘇觀卿眼睛發亮:“曈曈,咱們可以回去了!”

姜曈心中一塊大石也落下來,她嘴角勾起:“嗯,咱們可以回去了。”

見姜曈要回去,趙雀生也不肯留在小鎮,她迅速又把這間店盤了出去。

阿喬派來接他們的人,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

得知京城確實安全了,姜曈便帶上一家老小,一起往京城而去。

路上,姜曈與蘇觀卿一個馬車,她靠在蘇觀卿懷裏,仰頭看他:“觀卿,我真的能回去了。”

“是呀,你能回去了。”蘇觀卿樂呵呵地環住她。

“我的未婚夫現在可是皇帝了,你說我是不是能當皇後了?”姜曈故意逗他。

蘇觀卿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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