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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竊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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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竊竊

花露露也從未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和朝夕相處的人分離。

司嶠又在和另外兩個人開始“惡作劇”了,但是在逃跑時候遇到了點麻煩,他非要去一趟神父的房間戲耍一把,不料黑煙滾滾阻擋了去路。

雙眼已經因為上次的行動被熏到,這一次又是雪上加霜,花露露被他扔出了窗戶,跟它說找X和季雲酌。

可是什麽也看不到,想要尋找的目標也不在放眼望去之下。

救援已經趕來,花露露知道它不能在這裏待得太久,可是司嶠還被困在裏面,可是他說讓它活著……

福利院以外的風第一次灌滿它的羽翼時,花露露還沒意識到這是場沒有歸期的遷徙,那幾日天氣不好,翅膀早被雨水泡得發沈,每一次扇動都像是運轉銹跡斑斑的機械,又像是有細沙在羽毛下磨著骨血。

它第一次俯瞰如此多的外面世界,飛過望不到頭的麥田,金黃麥浪在狂風裏翻湧,飛得低了,就會有麥粒砸在它蜷縮的身上,疼得它只能把腦袋埋進翅膀;又掠過城市冷硬的高樓,夜晚的霓虹燈光刺得它睜不開眼,玻璃幕墻反射的影子讓它錯認了好幾次主人的輪廓,撲過去卻只撞得羽毛紛飛。

它迷失了方向。

雨大時,只能鉆進排水管小口發抖,爪子緊緊扣著管壁才沒被沖走;風急時,它像片斷線的枯葉被拋上天,只憑著最後一點信念,“找熟悉的身影”,才沒松了翅膀。

雕鸮原本蓬松的羽毛早就被泥水粘成一綹綹,露出底下蒼白的絨毛,為了維持聲明,身體也縮得只剩半個巴掌大,連叫一聲的力氣都快耗盡。

直到某天清晨的睜開眼,還沒意識到竟誤打誤撞,跌進了人類的世界。

但是爪子還沒抓實就踩空了崖邊的碎石。

整個鳥身像片被狂風撕扯的破布,順著陡峭的崖壁滾下去,凸起的巖石刮得它羽毛紛飛,翅膀撞在棱角上時,傳來一陣讓它渾身發顫的鈍痛。

每滾一圈,都有新的傷口被碎石磨開,血混著泥土粘在羽毛上,沈甸甸地拽著它往下墜。

直到“撲通”一聲落進山腳的小溪,翻滾才停下。

那天溪水冰涼,順著濕透的羽毛往骨頭縫裏鉆,可這點冷意根本壓不住渾身火燒似的疼。它半張著鳥嘴,舌尖能碰到溪水的涼意,卻連擡起脖子湊過去喝一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溪水從嘴邊流過,帶走最後一點體溫。

試著扇了扇翅膀,可都像被灌了毒鉛,只微微顫了顫就垂了下去,每動一下,傷口的疼就順著神經往心裏鉆。身體越來越沈,意識也開始發飄,可它還睜著眼,望著天空的方向。

嶠嶠說的熟悉身影,還沒找到呢。

哪怕翅膀擡不起來,哪怕連喝水的力氣都沒了,它還是把爪子往溪底的泥沙裏扣了扣,像是要抓住最後一點支撐,不肯就這麽閉上眼。

卻還是視野暗了下來。

再後來的記憶它就深刻,是被一個人類撿回了家,養傷安撫,它生活得很好,但就是總覺得腦子裏遺忘了什麽,它那會兒還有傷,一深思就頭疼,也不方便細想。

它以為能聽懂人類的言語對貓頭鷹來說是件平常事,但知道和山裏的同類交往才知道,它們都恐懼人類,他們的動靜很可怕,他們的獵槍會隨時奪走山裏所有同伴的性命……它們才不願也不能猜測人類的言語表達。

花露露驚訝了,原來只有它喜歡那些人類。

可是他們明明很善良。

那個家裏有位眼睛看不見的女人,但是她喜歡讀書,總會在椅子裏一坐半天,手指在紙面上緩緩移動,她總容易共情,或許讀到某個段落就落下淚來,她的聲音動聽,經常會在夜晚的睡前跟愛人講述盲文書上的故事。

花露露看不懂她書上密密麻麻的小點,但是將女人的表達當作睡前故事總是很安心。

它總在天剛蒙亮時展開翅膀,翅膀掠過村落裏別人家的炊煙,也拂過山野的晨露,在清晨梳妝;它停在曾落過腳的光禿禿枝椏上,樹皮的紋路依舊粗糙,卻再記不起上次停在某棵樹上時,耳邊是否有過熟悉的聲響;它飛過田埂邊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流,像要把什麽都往遠方帶,俯身貼近水面,只看見自己模糊的小鳥影子,連半點過往的痕跡都映不出來。

有時它會跟著露水走,看晶瑩的水珠從草葉滾落到泥土裏,悄無聲息地消失,就像那些被遺忘的片段,抓不住也留不下。

它在山野間盤旋,風裏帶著草木的氣息,卻辨不出哪一縷曾讓它心頭一動;它見過村落裏的燈火亮起又熄滅,見過溪水裏的石子被沖刷得越來越光滑,可記憶裏該有的輪廓,始終像被霧蒙著,怎麽也撥不開。

這裏的夕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時,它會落在溪邊的石頭上,像人類一樣思考。

溪水依舊往前流,不回頭,也不等待。

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隨波晃動,忽然覺得,那些被遺忘的東西,或許早就跟著流水走了,就像露水終究會蒸發,炊煙終究會散在風裏,再也找不回來。

或許,什麽也不曾存在。

它扇了扇翅膀,準備往更遠的地方飛,可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像青苔,悄無聲息地又厚了一層。

好景不長,女人的丈夫離世了,這是花露露又一次飛回來才知道的。

女人的情緒反常被它目睹,可是它也一時不知該怎麽安慰,只是用翅膀擦過她那雙淚流不止的灰蒙蒙的眼,或者蓋住她讀書時突然顫抖的手。

它決定不再離開了。

只是偶爾飛出去幾天,仍是不懈地找什麽東西。

也許真的就此遺忘了什麽,任憑它眼睛盯著麥穗也看不到真相,也許根本沒有所想的那回事,再說,它記得自己被男人撿回家的時候不還是巴掌大小,這個年紀的貓頭鷹會經歷多少大風大浪?

花露露又陪著女人度過了幾場季節更替,它遺忘了自己的精神體身份,也不記得當它每次帶著憐憫和同情去撫摸女人的眼睛時,她的視覺竟會恢覆幾分,它以為,自己就是一只能聽得懂人話的貓頭鷹。

再後來,女人說她要搬家,花露露願意跟著。

新的環境很好,這裏的晴天陽光充足,女人說她喜歡太陽,喜歡光照在手背的觸感。她跟一只貓頭鷹講過許多,她喜歡大自然的風雨接觸,每當這時,她會把一只手伸到半空。

跟著風絲雨動,時而擡得高些,時而往旁側偏,指節輕輕蜷起,又慢慢展開,像在跟看不見的夥伴牽手,也像在半空描一道沒人能懂的弧線。

可風一旦變了向,帶著點雨絲的涼,她的手就會頓一下,指尖輕輕顫,像摸到了什麽熟悉又遙遠的東西。

院子裏有個藤椅,陽光好的日子,她會在那裏度過時間。陽光落在手背上暖得發沈,她能覺出那溫度從皮膚滲進去,順著血管往心裏走。

她覺得自己老了,竟然喜歡上了落葉,在手邊打轉,或許還有些摩擦。

她看不見葉子的黃,也看不見陽光的色彩折射,卻能憑著掌心的觸感,跟著風的節奏輕輕晃身子。那模樣像在跳舞,又像在挽留——挽留風裏的暖意,挽留落葉短暫的停留。

可風總會走,落葉總會飄遠,就像她眼底永遠的暗,她卻不收回手,就那麽懸著,又一陣風來送別,比往常多帶著點欣慰,又藏著住了說不清的空。

她的手在風裏動著,一半是觸到自然的安穩,一半是摸不著過往的悵然,就那麽摻和著,像手裏攥著的落葉,既有生命的軟,也有離枝的輕。

女人的淚水減少了,說她喜歡新家。

花露露叫了兩聲,它也喜歡。

直到今天,女人帶回來一個人做客,它第一眼就覺得眼熟。

好多稀碎的印象迅速過了一遍,但是那些片段一閃而過的速度太快了,它幾乎什麽都看不清。

花露露喜歡他的撫摸,也會悄悄看他一眼,當然,它也知道這個人同樣看過它。

花露露:“……”不敢動。

它就站在客廳的支架上,悄咪咪轉動半圈腦袋,餘光瞥見窗戶有什麽,目光看過去,嚇得飛快炸了毛,翅膀使勁撲騰,差點沒站穩。

“怎麽了?”司嶠註意到它的異樣,女人也聽聞聲音朝它的方向看過來。

順著花露露的目光看,窗外分明什麽也沒有。

“嗚……”雕鸮嚇得鉆進女主人懷裏。

司嶠:“…………”心痛。

他不知道的是,剛才花露露看到的,正是一只同樣品種的貓頭鷹正盯著它看,怒目圓睜。

但是很快它就飛走了。

那只仿生雕鸮離家出走,但其實它也回來過,就是要看看那個司嶠有沒有反悔。

很顯然,他並沒有,還每天帶著病地堅持不懈找什麽原生精神體,雕鸮今天悄摸跟著他才來到的這裏。

然後見到了那只司嶠念念不忘的、和它長得一模一樣的貓頭鷹。

雕鸮想殺了它。

視線撞上去的瞬間,嫉妒就順著血管往上爬,纏得心臟發緊。憑什麽?雕鸮心裏質問,憑什麽我只能做個影子?

司嶠還離它這麽近,雕鸮心裏就燒得慌,恨不能沖上去,把那張和它一模一樣的臉,啄個稀爛。

而此刻,外面只有風吹落的枯樹葉子。

“您有給它取過名字嗎?”司嶠問女人。

女人說她的確有取過,但是這只貓頭鷹都不認可,叫那些名字,還不如直接對著它說話理解得快。

有人來送牛奶,女人去簽收,司嶠又看向雕鸮,走近它的旁邊,輕聲叫了聲:“花露露。”

貓頭鷹驚訝了一瞬,又很快裝作平靜,扭過頭,仿佛只是在好奇這個人為什麽在它耳邊說話。

“你過得……”有些哽咽,明明剛才還在惱火,“怎麽樣?”

花露露無法回答他,正想叫一聲,女主人已經回來。

“要不要再來點點心?”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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