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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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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琥珀

這樣不是辦法。

小女孩是無辜的,季卓冉從未認同過他們對她開啟的實驗,但是眾口難敵,如今連這孩子被轉送到了什麽地方都一概不知,只希望她下一次還能在這所福利院中見到。

她不願再繼續進行十數年的研究工作了,或許是某天的突然轉變讓她再也說服不了自己:強行覆生的計劃是錯誤的。

她也一度精神失常過,思想在體內翻湧,像漲潮時的暗流,撞擊著經年累月築起的堤壩。

那些被反覆打磨的信念,曾經抵禦懷疑的鎧甲,如今卻在某一刻突然松動,縫隙裏滲進的不是別的,正是她自己親手推開的光。可現在,那束光穿過時光的玻璃,照在當下的瞳孔裏,竟有了幾分刺眼的荒謬。

每次從實驗室走出來,她都想試圖抓住些什麽,像溺水者想攥住漂浮的木塊。那些精準的測序結果,那些被同行驚嘆的基因片段拼接技術,那些深夜裏在筆記本上畫滿的圖譜……它們曾是支撐她站立的骨架,此刻卻一根根變得透明。

想繼續說服自己,這一切仍有意義,就像試圖用手指按住漏沙的漏鬥,可每一次用力,都只讓流逝變得更清晰。

導師的話在腦海盤旋,不是尖銳的質問,而是溫潤的浸潤,像春雨落在龜裂的土地上:“花謝不是死亡”,原來不是妥協,是一種更遼闊的看見。季卓冉曾以為自己在對抗自然的吝嗇,卻沒發現自己正困在“留住”的執念裏,像個守著落葉不肯放手的孩子,看不見樹下正在萌發的新芽。

雙手的涼寒又漫上來,不是因為恒溫箱的低溫,而是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清醒。她知道實驗室的細胞還在分裂,還在按照大家設定的環境延續著某種形態,但這延續裏,少了一份本該屬於自然的呼吸。

就像把遷徙的鳥關進籠子,翅膀的扇動再規律,也失了天空的方向。

季卓冉曾將這些反思和重新思考告訴過聞樾,這個比她小兩歲的愛人不管多大也會熱衷在她面前表現得幼稚,雖然平時無條件纏人,但他此刻知道這對於她來說是多麽沈重的抉擇,聞樾沒有日常情愛的小心思來獲得親昵,他的嚴肅一面同樣會說出哲學思考的內容,先是說:我不反對你的觀點。

“我懂你的意思,”他語氣比平時沈了點,避開了玩笑的調子,“但你想過嗎?就像走路踩在窄沿上,旁人看著總覺得懸,不是說你走得不對,是這路本身,就得攥著勁兒才能穩住。”

他擡眼望她,眼裏沒帶批判,倒像在說一件客觀事:“我跟著你走,可這些打量的目光,你得知道它們在哪兒。”

那些舊的觀念在瓦解,不是轟然倒塌,是像冰雪在陽光下消融,一滴一滴,匯成腳下的水窪,映出她此刻茫然又清明的臉。

季卓冉不想再和誰爭辯,也不想再向誰證明,內心的戰場已經塵埃落定——那些曾讓她熱血沸騰的目標,真的從一開始就站錯了位置,像試圖在河流中央建一座靜止的橋,卻忘了流水的意義,本就在流動本身。

實驗室的光依舊慘白,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些培養皿上。她站著,像一座正在調整姿態的山,曾經堅硬的棱角在思想的沖刷下,漸漸顯露出更柔和的輪廓。沒有激烈的掙紮,只有一種緩慢的、帶著痛感的剝離,仿佛要把半生的執著從骨頭上卸下,露出底下從未被觸碰過的柔軟。

以至於後來夫妻聯合,將那個女孩解救了出來。

“金念錦!金念錦!”季卓冉拍打著她濕涼的臉蛋,面色蒼白的小女孩剛從實驗的冰水中解救,微弱的呼吸還證明著她還活著。

這些年的生長已然讓她從小女孩變成了少女,臉上還有未褪去完的稚嫩,剛睜開的雙眼還有些模糊,她聽到了耳熟又陌生的呼喚。

“季阿姨……”她還記得季卓冉,畢竟也曾在她帶領的組下待過,金念錦其實記性很好,哪怕是對僅有一面之緣的人。

“我帶你走,去回你的家,找你的父親。”季卓冉拖著帶傷的身子。

聞樾在別處防禦,他們已經辭了這份方向錯誤的工作,實在不想再讓這個孩子受到實驗的重創,他們要帶她離開。

順便帶上他們今年還未過9歲生日的兒子。

警報聲刺得耳膜發疼,季卓冉攥著少女的手腕往前沖,女孩踉蹌著跟上,左腿落地時總比右腿慢半拍,褲管下的腳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晃了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是無數次實驗帶來的後遺癥。

季卓冉能感覺到在掌心的那只手不住發顫,不是怕的,是身體本能的抗拒,就像生銹的零件被硬拽著運轉。

轉過拐角是向下的樓梯,少女腳下一滑,季卓冉沒多想便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懷裏的重量輕得驚人,肩胛骨硌著手臂,像抱著一捧易碎的玻璃。她卻在被抱起的瞬間繃緊了身子,頭埋得很低,臉頰貼著這個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女人的頸窩,帶著消毒水味的呼吸急促又克制。

外界的風灌進走廊時,她甚至瑟縮了一下,仿佛連空氣都是陌生的尖刺的毒針。

季卓冉踹開防火門,午後的陽光砸在兩人身上,少女猛地閉上眼,蒼白的臉上泛起應激的潮紅,被抱著的身體更僵了,像株突然被從暗室挪到強光下的幼苗,連掙紮都忘了該怎麽發力。

“別害怕,金念錦。”季卓冉安慰她。

這句話讓少女聽得想落淚,原來還有人記得她的名字,而不是一串編號。

她們一同坐上了聞樾劫持來的車,後面還坐著剛被強制接出來的季雲酌,他也同樣不安,這次見到父母,竟是這樣的場面,飛在半空的小攝像器此刻正對著他的臉。

季雲酌不喜歡它的凝視,將其攝像眼轉到窗外,都是來抓他們的人。

“我們……要去哪裏?”他開口,沒有問向特定的人。

“我們要先把這個女孩送到他父親那裏,這樣她才能確保安全,”季卓冉開口,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然後我們一家再去到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好好生活。”

季雲酌只是點點頭,偷看了一眼媽媽懷裏昏迷不醒的人,他對她似乎有點印象,但一時又記不起來,8歲多的他只是自私地覺得,明明媽媽都還沒有在這個年紀這樣抱過他。

他又覺得自己太壞了,不該這樣對女孩想,她都那樣了……

.

目的地是一個地下防空洞,裏面的燈泡忽明忽暗,映著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父親終於見到分別已久的孩子,手指剛觸到女兒臉頰,那片冰涼就讓他喉間發緊。

這點觸碰將女孩喚醒,少女睫毛顫了顫,眼縫裏漏出點光,氣若游絲地滾出兩個字:“爸爸。”

她依舊還認得這個人,她曾怨恨過的人,不滿他為什麽講她丟下,讓她受這些罪。

但是此刻的呼喚,她的氣音表達不出任何情緒,無論思念還是憎恨。

金恩的拇指蹭過她幹裂的唇,還沒來得及應聲,洞外傳來金屬被撕開的銳響。

季卓冉將小兒子往金恩身後一推,和聞樾背靠背站在洞口,槍聲破風而來時,她甚至還回頭看了眼病床上的少女,眼神裏最後一點光亮,隨著身體軟倒熄滅了。聞樾最後的聲音卡在喉嚨裏,血濺在洞壁的地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金恩的掌心死死按在季雲酌嘴上,那點微弱的掙紮在他掌心像只瀕死的飛蟲。懷裏的女兒輕得像片羽毛,卻讓他每一步都像陷在泥裏,隧道口就在眼前時,腳下被命運絆了一下,他重重摔在地上,膝蓋磕在臺階棱角上,疼得眼前發黑。

懷裏的人晃了晃,季雲酌捂住自己的嘴,可嗚咽還是從他的指縫漏出來,細若游絲。

金恩仰頭看隧道頂的裂縫,能聽見追殺者的腳步聲正順著回聲爬過來,在空曠的回音裏聽得人發暈,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全是血腥味,連“完了”兩個字都發不出來。絕望像防空洞的陰濕空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要把他肺裏最後一點氧氣擠幹。

就在這時,一滴滾燙砸在他胳膊上。

“金念錦?”

金恩猛地低頭,女兒的睫毛顫了顫,又一滴淚墜下來——是他自己的,在他沾了灰塵的胳膊上洇開個渾濁的點。兩滴溫熱在皮膚上融成一片,像雪落在燒紅的鐵板上,仿佛瞬間能將皮肉灼出個洞。

他甚至忘了呼吸,只盯著那片濕痕,看著它一點點暈開。

少女的身體在他懷裏輕得像縷煙,最後一口氣吐出來時,金恩忽然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隧道盡頭的光漫進來,他低頭看懷中人,她眼睛閉著,嘴角卻像松了口氣似的微微翹著,身後的槍聲、哭喊、防空洞的坍塌聲,都像隔著層水,模糊成了聽不清的嗡鳴。

只有胳膊上那片濕痕,還帶著餘溫。

…………

這是影像的最後內容。

憑空的畫面縮聚成一個小點,像被室內那點燈光吸走的最後一粒閃爍。

房間裏徹底靜了,只有投影的餘響還在空氣裏悄然地蕩,蕩著蕩著就沒了。窗外的夜晚黑德無星,濃得化不開,墻上的影子映出季雲酌盤腿坐的輪廓,像張沒幹透的拓片。

剛才影像裏的人聲、光影、那些翻湧的色彩,都像從沒存在過,他看得有些眼昏,錯覺以為墻上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光斑,像誰不小心潑上去的水漬,慢慢、慢慢地褪了。

現實的時間好像剛從凝固的琥珀裏掙出來,重新開始流動,但流得極慢,慢到能聽見灰塵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慢到季雲酌伸出手,指尖能觸到空氣裏懸浮的、帶著涼意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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