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雲轉晴

關燈
多雲轉晴

空間瞬移的冷卻期即將解除,季雲酌走的那天上午,X給了他一樣東西。

本打算敲門說聲再見的,還要麻煩先生再送他一程,結果關上房間門,X的輪椅停在書桌的抽屜旁,從裏面掏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季雲酌親啟】

摸起來不厚但又稱不上薄的一沓。

X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脊背靠在輪椅背,雙手手指交叉放在腿上,對季雲酌說:“這裏面有全部你渴望的答案。”

那檔案袋突然又變得沈甸甸的,所有曾在午夜灼燒的渴望、在黎明叩問的答案,只要打開,將一一呈現。

心情此刻像被無形的線吊在半空,心懸著落不到實處。他相信X不會跟他開這種玩笑的,指尖的發麻感順著血管爬向心臟,連帶著胳膊微微顫抖——夢寐以求的線索終於攥在手裏,卻分不清是狂喜,還是怕這真實會碎成泡影。

季雲酌沒有當場拆開,他想,也不必要再向小時候那樣被長輩安慰著拆心結。

…………

司嶠是這一天前的晚上離開的,X最後再記一遍他此刻的模樣。

“所以,您真的打算去自首嗎?”司嶠一直覺得,X不是這樣甘心的人。

桌臺還有新出的研究報告,密密麻麻的記錄早就被這位花白頭發的男人爛熟於心,他曾經寫了一張字條就與15歲的季雲酌說了再見,可是眼下看來,3年的成果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麽回報。

死人是不能覆生的,X被自以為是的唯心主義圈了半輩子。

X握住他的手,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然後揉一揉頭頂——這孩子都長這麽高了,對著也摸不著。

但是司嶠很配合地偏了偏頭,窗外的雕鸮叫了一聲,它在好奇今晚的月亮怎麽這麽圓。

“有過尋找露露嗎?”X問的是他的精神體。

“有,畢竟我現在還知道,露露沒死,”精神體的死亡會讓獸人陷入最痛苦的悲傷,反之亦然,“我有過尋找它,但是毫無音訊,也想過它會不會在人類社會。很遺憾也許是我的著陸點不對,我依然對它沒什麽感應。”

他還要防著粘人的雕鸮,這只貓頭鷹的陪伴度不比精神體差,但是天生一體的東西,往往比後來的代替者更有羈絆。

他也曾想過,如果花露露回來了,雕鸮怎麽辦。他要怎麽去解釋雕鸮的身份和存在的意義,他又該如何向花露露解釋身邊跟著一個替代品,這是個頭疼兩難的問題。

他最初只是想,雕鸮只是暫時所需,等找到了精神體,哪怕再把它銷毀也不是問題,畢竟他的手連占了多少獸人的命都不記得數量,何況一個機械產物。可是日久真的會生情,在雕鸮蹭過來時候撫摸,他會想到花露露,那只精神體也對和他親近,雕鸮是根據花露露的基因制作的,自然對方面相同。但是它又與花露露不同,它只親司嶠,排斥任何人,因為它從來沒有對於外人人和事的溫存,它只是一個模擬出來的東西,如果不是司嶠需要,它現在還是一串代碼。它比花露露有更多的自我情緒,因為它畢竟不是司嶠的精神體,無法在連心理這麽細微的方面與獸人共情,只要設定好程序,它跟誰都可以。

可是它陪了司嶠900多個日夜,被欺辱的少年也曾見到它就一股氣,可這由於丟失的尊嚴相矛盾,他不舍得傷害用最後的自尊換來的一只貓頭鷹,雕鸮還有價值,他可以依靠雕鸮體內尚存的精神體能量保證自己不失明。

雕鸮又是通人性的,它會和司嶠搶食物,會在生氣時候扭頭不理人,會在司嶠流淚時候用翅膀幫他擦拭,少年的哭訴全部藏在厚實的鳥羽下,熬過日夜凜冬。

“保重,好孩子。”

.

又是轉瞬即逝的瞬間,季雲酌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家裏的洗漱間。

他輕手輕腳走到客廳,可是一片安靜,想起今天是周五。

X先生那裏的時間早了3個小時,那麽現在是15點,謝忱還在上學。

他也得上學去,雖然前段時間請過假,但算算日子,請假時間早就過了,缺勤還要扣分……想到這裏,季雲酌趕緊回房間找書,不過總覺這書架是不是被誰動過,也可能是自己幾天沒上課印象錯亂。

大學的校園一慣松散,不只是哪個專業已經下了課,估計對他們來說是放學,因為大多數人都走得不緊不慢,絲毫沒有換教室的匆忙。

季雲酌是在這場景發生的前五分鐘踏入校園的,這所學校是名副其實的大,他的專業班級樓還在裏面,他沒有自己的車,剛好一進門就碰見校車,在站臺乖乖等。

校車行駛的這條路線比別處安靜些,道旁的樹影斜斜鋪著,樹腳那只橘貓正弓著背磨爪,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季雲酌認得它,上個月還和同學一起餵過它貓條,小貓吃得呼嚕直叫。

路過荷塘時的水面晃著碎光,忽然一條亮紅的影子猛地翻出水面,帶起的水珠簌簌落回塘裏,岸邊幾只正低頭啄水的鳥撲棱棱飛起,翅膀掃過垂到水面的柳葉。

他望著窗外,這學期就快完了,其實學校的許多角落都還沒去轉一轉,甚至同專業裏的人,都沒認識幾個。

距離上課兩分鐘,時間掐得剛剛好,他小跑進班,不過好在一沒幾個人註意到他的忽然闖入,畢竟姍姍而遲的老教師還在路上。

熟練地直走到最後排,階梯教室的後面挺寬敞,季雲酌就差條件反射地將書包放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卻發現早有人占據。

“你是……”誰啊?

周圍都是他同班同學,也不是別的班來上課啊,本專業課程期間,他記得這位置除了他也沒人光顧過。

暗鳶不曾見過季雲酌,但他記得謝忱的話,偶爾會有巡班查人數或者教室點名什麽的,如果叫念到“季雲酌”這個名字,答個到就是了,如果被抽到回答問題,盡其所能給出答案,別緊張這裏管得不嚴……

謝忱還說,大學對同班同學印象不深很正常,他們看你臉生不用覺得不自在,如果有人問道,就厚著臉皮說是來上課的——旁聽生也是正規學生嘛,又沒人跟你計較著查學生證。

不過好隊長還是怕代課的熱心隊員不習慣,第一天還專程陪他上了幾節課,其實比較怕隊長的暗鳶那天過得並不自在。

他這人就是,對上級天生的敬畏,哪怕謝忱跟他差不多年紀。

現在面臨對方質問,暗鳶有些結巴:“我是……在這裏上課的。”

如同沒問,但季雲酌也沒追究,大學教室座位本就是自由選擇先到先得的,他也沒理由趕人家走,這麽大的教室放眼望去還有不少空位置,於是索性坐在了與原先寶座隔一個空位的椅子。

這會兒已經開始講課,哪一頁了呢?季雲酌翻著保護極好的嶄新課本,偶爾幾頁有他畫的小貓姿勢百態和Q版謝忱。

季雲酌:“……”才不是他,只是一個幻想中的帥哥,剛好姓名忱。

那會兒對謝忱情竇初開,畫的時候都沒意識到自己腦子裏全想的一個人。

老教授的低嗓音經話筒傳播更有催眠感,直到掛耳朵聽見幾個專業名詞,季雲酌才發覺似乎不是這本書上的內容。

合上書看看封面,再擡頭看屏幕標題。

完了帶錯課本了,他記成單周的課了。

無聊。

他又開始在樹上亂畫,不是獅子貓雲雲,就是奶牛貓郝東西,後來還多了新見到的雕鸮、天鵝、學校裏的咪咪們、剛展翅群飛的麻雀、慘雜著不認識品種的鳥……

還有Q/Q人,不過主要是他和謝忱,或者某個發型別致的教師的上課神態。有的大空白整頁都是角色,有的只是零星幾頁,總之,他的課本都能開個動物園啦!

從一開始都無心聽課,都是為了接近謝忱要回精神體才來人類社會上的學,X臨走前還問他學業怎麽安排的,昧著良心說自己在人類社會好好學習。

這是壞貓的表現,季雲酌在某節段落後面畫上黑化版雲雲。

.

終於熬到放學,季雲酌偷看一眼旁邊的不速之課,沒想到這個好學的人居然認真記了兩節課的筆記,但是書上一個字也沒畫。

這位同學在合上書本前翻到了扉頁,似乎是在欣賞,季雲酌下意識跟隨他的目光,從這個角度只見中間畫了一個大黑色圈,裏面幾個字眼似乎是名字。

“這不是我的書嗎?”季雲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湊近在暗鳶身邊,把毫無防備的人下一哆嗦。

“你的書?!”暗鳶比他更驚訝,這不是隊長他朋友的課本嗎?他不是給人家丟失的男朋友代課的嗎?他只是在還回書前再次欣賞字體和畫技。

等等,這人剛來的時候就直往這個位置來,還問他是誰,難不成……

他就是這位置的緣同學,隊長心心念念的親完嘴就夜逃的漂亮男朋友??!!!

被問話的時候怎麽沒想到對方還會回來,不,他怎麽還想著回來,他不是把隊長給甩了嗎,他不應該繼續遠走高飛一陣子嗎?

這是學業要緊頂著面子趕回來,還是隊長他倆又好上了?剛才對人家的態度好不禮貌……

短暫的詫異間暗鳶想了好多好多,季雲酌見他沒什麽反應,接著問:“你怎麽有我課本啊?”

扉頁還在這兒攤著,那個黑圈其實是個鏤空貓貓頭,季雲酌上某節課時無聊,把工工整整寫下的名字加以裝飾給框了起來,要不是作畫太過明顯和獨特,他今天都不一定發現這一出。

“我、我只是負責幫忙代課……”

“誰讓你帶的?”季雲酌著實沒想到,還有人幫他代課,好聲問道。

難道是謝忱?他不應該是因為我不辭而別生氣嗎。

“隊、”暗鳶趕忙換了稱呼,“謝忱。”

謝忱?他人真好。

教室裏人影已經寥寥無幾,說著說著好心人已經竄門似的進了班。

謝忱是來找暗鳶的,代了這麽久的課總得請頓飯答謝一下,遠處看他以為是跟某個同學聊天,想著平時靦腆的隊員這麽快就已經交到朋友了,甚是欣慰。

可是走近,越感覺不對勁,但是這個角度也看不到那個人側過去的臉。

“你……”他已經腳步無聲地走到兩人身後,點了點不敢確定身份的人肩膀。

季雲酌回頭,張嘴,定住。

“季雲酌?真的還是假的?”他故意湊近仔細看。

“你的。”被貼著臉觀察的人往後靠,在他耳邊悄聲說,這聲音只有謝忱聽得到。

然後暗鳶看到他隊長的耳朵以加速度紅了起來。

“哈!哈哈哈……你回來了啊,我還以為還要我過年許願才能再見到你呢,臭貓。”說著,然後一個勁拍季雲酌的背。

看來這人還真的是隊長的男朋友,真的,很漂亮,又帥氣。

也真的像只貓貓,也不能光怪隊長的愛人濾鏡。

謝忱跟他鄭重介紹:“這位就是讓你代替上課的缺課同學,他已經回來了,你也不用再加這樣的班了。不顧這段時間真的辛苦你抽時間答應我的求助,這次來找你就是打算請你吃頓飯,再漲漲工資,好樣的,暗鳶。”連著輕拍兩下肩膀。

被隊長表揚了,好光榮。

謝忱轉向季雲酌:“這是我的其中一位隊員,代號暗鳶,我就說吧,我的隊員都隨我這個隊長,長得好!”

“你好,我叫季雲酌,”兩個社恐的見面會,“這幾天多謝你幫我代課,很高興認識你。”

暗鳶有些緊張,也會握住季雲酌的手:“你好……嫂子好。”

謝忱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在外宣傳得好,和心儀對象有所交往。但季雲酌那裏,他可不知道對方的所想。

怎麽說他也還沒個正當身份。

明眼看到季雲酌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後笑著說:“我是男的。”

謝忱只當這是在給他臺階下。

最後暗鳶還是拒絕了隊長的晚飯邀請,說自己也有女朋友要陪,祝兩位吃得開心。

其實一是他不想跟上級待太久,二是他不想插足這對新人之間。

“那好吧,到時候獎金再給你漲一倍,”然後胳膊跨過季雲酌肩膀,“我們走吧。”

冬天依舊暗下來得早,暮色已經沈沈壓在圖書館尖頂上。北風卷著碎雪撞在梧桐枯枝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藍天幕下抖成淩亂的蛛網。

路燈亮了,昏黃光暈裏浮著無數旋轉的雪塵,謝忱打了幾個噴嚏,發覺自己有點感冒,並早在轉身之後將搭在季雲酌肩上的胳膊放下。教學樓的窗格透出零星燈火,在呼嘯的風裏顫巍巍的,像怕冷似的。

“吃什麽?”兩人之間的沈靜終於被打破。

“隨便,”季雲酌只是說,“先去買藥吧,你嗓子都啞了。”

貓貓還會關心我,好感動TT

季雲酌回過頭,發現深情奇怪的人,問:“你怎麽了?”

“沒事,我好著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話說他這三四天不見,人生短短能有幾個秋!

腦袋好沈好暈好昏好熱,他居然在幫我買藥,認真聽醫生安排的還時不時點頭,他還拿起盒子認真看看,字太小還有湊近一點,真的好可愛!!

謝忱眼皮沈的快要睜不開,視線裏的季雲酌逐漸迷糊成一條縫,他此刻真切意識到,發燒了。

怎麽這麽突然,今上午帶洛小北逛校園的時候還沒什麽異樣,就是咳嗽打噴嚏,小北還問他算不算感冒了,冬天穿得薄就是容易動身子,他當時還說不會的,身體素質好根本不會在平白無故的大白天裏生病,指定是你前輩身處異地想我想得死心塌地……

想到這裏,謝忱無力地笑了一下。

他好像是被季雲酌攙扶著回家的,明明走路的時候還有點意識,跟好心貓說一個人也能走,怎麽到家什麽印象也沒了。

貓貓好溫柔,還沖了藥劑,溫柔安慰他張嘴喝下……

世界多雲轉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