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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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過去
像是被無形的漩渦攥住，靈魂成了斷線的風箏，在光怪陸離的褶皺裏浮沈，猛地一墜，又像從浪尖甩進泡沫，意識撞在陌生的骨頭上。
快速地適應後，謝忱終於能夠接納平穩與光線，首先最明顯當然是視角的低矮，此時腦海中傳遞他答案——9歲。
看來是小小蘿蔔頭。
應該是春季，輕薄卡其背帶褲搭配淺藍色長袖上衣，他現在站在某個走廊，陽光斜斜切過，橡木扶手泛著蜜色光，彩繪玻璃將光斑篩成碎寶石，落在拼花地板上。廊柱投下瘦長影子，塵粒在光柱裏浮沈，像幅被曬暖的油畫。往遠處望去，直覺告訴他這裏就是福利院，遠處塔頂的十字架閃著光，他想，那裏應該是教堂。
突然，那處塔尖的地方傳來一聲轟響，這具身體的心跳猛地一抽，謝忱知道這不是來自他的意念，而是洛小北當時的心理變化。
腿腳已經不受控制地邁開，不是逃命，而是往轟炸點去，謝忱一時搞不清他在幹什麽，這是又有心話被他聽到——這都是當時洛小北的心裏所想。
前輩。
他默喊，祈求他平安。
小北前不久才知道前輩認識了一個清潔工朋友，他好奇怎麽願意跟年紀相差這麽大的人玩，前輩只是說：“或許是因為他做飯好吃。”
他見過前輩手裏拿的迷你引爆/裝置，問他是幹什麽，當時的季雲酌估計也沒想到9歲的洛小北居然認識這種東西，只是故弄玄虛地說：“我要搞個惡作劇，去把教堂炸了。”
洛小北以為前輩是在開玩笑，只當他拿的是模擬玩具，並問：“你自己嗎？”
“不，還有那個大人，他去炸實驗樓，我去炸教堂。”他又想到神父的臉，心裏全是恨。
…………
眼下看，前輩沒有開玩笑。洛小北才不在乎別人的傷亡，他只是想，前輩現在有沒有危險，以後該怎麽辦，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此刻身心的疲累也全數給了謝忱，奈何一個9歲孩子的速度只能這麽快。
前輩沒事，他們精心策劃了一場意外，還抹消了部分知情者的記憶，直到季雲酌轉頭，看到洛小北慌張的樣子。
他本來也打算讓X也給他也使用異能的。
但是小北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或許他也留有天生的惡趣味，只是覺得能和要好的朋友保守同一個天大的秘密是件刺激的事，同時也要在此證明，他會是前輩絕對的真心夥伴。
季雲酌真的答應了他，後來只是從他身邊走過，沒留下多餘的話，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謝忱第一次近距離見到12歲的季雲酌，剛才通過洛小北的目光目睹的面容都被記下。
白發異瞳，果然和精神體一樣的疏離感，廊柱傾頹的煙塵漫過雪白的聖衣，發梢眉骨落著點灰，卻對於他整體的容貌來說無關痛癢。
他剛才就站在碎磚間，脊背挺直，周身仿佛裹著層透明的膜，任塵埃喧囂，巋然不動，像尊被時光遺忘的神像——如果謝忱不知道聖衣的真實意圖的話。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再多看看，這畢竟是與愛人錯過的容顏。
季雲酌走後，洛小北也跟了過去，謝忱卻感到腳步忽然輕得像踩在雲絮上，意識是杯被打翻的水，開始漫出這具軀體的輪廓。
記憶在此時戛然而止，最後只剩片輕飄飄的白，連對接下來正往哪裏去的思考，都成了模糊的回聲。
.
在第二段回憶中降臨，意識剛落進這具軀殼，就被一股鹹澀的悲傷攥住。
是淚。
像猝然墜入深海，胸腔裏灌滿冰冷，每口呼吸都帶著淒然。那悲傷不是謝忱的，卻漫過意識的堤岸，連指尖都泛著沈墜的麻。眼眶發漲，喉間哽著無形的礁石，空氣都成了浸過淚的海鹽，嗆得靈魂發疼。
洛小北在奔跑，他要去哪裏？
這具身體的動作一邊抽泣一邊抹眼淚，上樓時還差點踩空一個臺階，終於在四樓的某個房間前停下。
422。
推門而入，裏面也就類似家居套房，寬敞明亮的客廳，這裏的小玄關不少，拐進去都是一個個單獨房間,
洛小北停在裏面的一扇門前，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謝忱能夠共享到這句身體的當時所想，洛小北以為裏面沒人，但是現在周末，他會去那裏呢？是去了圖書館，還是在睡下午覺。可是他現在非常非常想見到前輩，他好希望前輩摸摸他的頭來安慰。
眼淚大顆大顆低落，頭腦因缺氧昏沈。
那扇無動於衷的門無征兆地開了。
“怎麽了？”溫柔的問話聲在頭頂想起。
擡頭的動作，謝忱透過淚花看到模糊的臉，這是長大了一歲的季雲酌，單薄的穿著只是一套睡衣，無甚表情。
他沒睡覺，只是溫習功課。
偏過身，讓洛小北先進屋。
這天是小北第一次去過神父的房間，前一天吟誦完，神父還在最後說他是個乖孩子，明天下午記得再來一趟，神父說他要為表現最好的孩子禱告。
洛小北高興得不得了，前輩昨晚回來晚，這麽驚喜的事情他誰也沒選擇告訴。他昨晚就在想，或許還會有什麽獎勵呢，總之他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受過洗禮的孩子了。
可直到落入網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噩夢，神父就是最可怕的魔鬼，洛小北當時渾身的血瞬間凝住，明白那些聖潔的壁畫後面，藏著這樣腥臭的陰影，明白前輩數年如一日對神父的憎惡。
教堂的彩窗明明亮著，他當時卻覺得自己掉進了沒有底的黑窟窿。
房間內，洛小北解釋不出一個字，只是哭得斷斷續續，不過季雲酌從他還沒換下的聖衣和淩亂的領子就判斷個十之八九，冷言說：“真不是個東西。”
臥室沙發窄小，季雲酌將他圈在懷裏，掌心撫過他顫抖的脊背，帶著幹凈的皂角香。懷抱不寬，卻穩如港灣，棉質衣料吸走滾燙的淚。
沒有言語，只有抽泣在靜謐裏起伏，沈默是層柔軟的繭，將恐懼輕輕裹住，讓懷裏的顫抖慢慢化成細沙，簌簌落定。
有一瞬間，謝忱其實想擡手環住他，假如指腹觸到他嶙峋的肩胛骨，會發現原來他從小就這麽瘦。可指尖剛蜷起，理智便扯住了動作，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他不能擅自做任何主張，最後只是僵著手，任由沖動化成發不出的氣音。
“現在這裏沒有他了，只有我和你，別害怕。”
謝忱發現，這個洛小北這時候還不忘借著季雲酌的衣服擦擦眼淚。
其實臉埋進他懷裏的時候，那種感覺像紮進曬暖的長毛貓肚腹，棉質衣料蹭著臉頰，混著好聞香氣的暖意漫上來，連心跳都輕得像貓爪踩過棉花。
“前輩……”
後來那天洛小北是在季雲酌的房間睡了半個下午，等醒過來後季雲酌破天荒地要帶他出福利院，在附近轉一轉。每個周末都有半天和晚上9點前的時間自由出入，活動範圍有限，加上季雲酌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也沒怎麽往外走過，除了小北耐不住寂寞。但是他也知道前輩的性子，所以每一次懇求都是選好了日子。
但是謝忱不知道醒來後所發生的一切，因為在睡意裏，意識又像片羽毛飄起來，沒帶起一點聲響。下一段回憶在靜待著，像頁待翻的舊書，靜得仿佛能聽見紙頁的輕響。
.
謝忱明確感覺到，洛小北這個時候很期待。
這是所校園，看起來和人類社會的g風格沒太大區別，建築肅靜簡約，沒有什麽奪目的配色，現在是這一年的春天，今年的小北12歲。
室外活動課的喧囂漫過操場，結伴的身影在草坪上流動，有的選擇在看臺紮堆，三言兩語，嘻嘻笑笑。洛小北卻找了最偏的角落，但他不孤單，指尖無意識敲著膝蓋，目光越過人群，像在等一顆即將躍出雲層的星，連風裏都藏著隱隱的期待。
“喵~”再熟悉不過的貓叫。
洛小北轉頭，謝忱見到墻頭的獅子貓。
蓬松白毛沾著金芒，黃藍的眼睛透亮，鼻頭粉嫩，擡眼望過來時耳尖微顫，慵懶又靈動，像團會呼吸的雪絨球。
獅子貓跳下墻，這裏有建築擋視線，落地的瞬間幻化成一個少年。
現在在謝忱面前的，是15歲的季雲酌。
這個年紀的他已褪去許多稚氣，像此季節新抽的桃花枝椏，挺拔裏帶著清冽的疏朗。肩線舒展如遠山，腰線收得利落，只是最簡單的衣著，白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若隱若現。
清瘦挺拔，又像株被春雨洗過的玉蘭，清冷中透著蓬勃的美。
謝忱感受到洛小北頻繁欲言又止的舉動，還有明顯的緊張，不僅是好久不見的感慨，還有……他居然害怕季雲酌不會跟他和好。
他一直以為前輩和他鬧掰。
如果謝忱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洛小北被領養後，季雲酌第一次來找他，他說他沒在福利院見到前輩最後一眼，很長時間覺得兩人的友誼就到此為止。
現在的他們只是在原地坐，短時間內誰都沒開口打破沈默，後來先是季雲酌問他在這裏生活得怎麽樣。
洛小北的緊張也帶動謝忱的情緒，開口夾帶的冷淡估計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不是沒話說，他是要控制住情緒。
小北當時跟謝忱講，他覺得前輩那次特意來找他應該是有話要說的，憑他們的幾年友誼，他覺得前輩應該是遇上了什麽事情，或許心情不好來解解悶，可是一節課的見面時間，關於自己的生活，他幾乎什麽都沒提。
又一句心裏話飄過。謝忱心底回應：“他長大了，你也長大了。”
現實時間線在臥室的洛小北：“……”
這次見面真的一點也不好受，謝忱真心實地地想。剛才期待的熱乎氣兒全散了，話堵在喉嚨，手指非要有點小動作，空氣裏飄著沒說出口的啞語，像熟過又變異青澀的果子。
他聽到洛小北心裏好多不敢問出的話，其實很想問季雲酌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找到關於親生父母的下落，想問他有沒有念想過自己、我們的友誼還算不算數……可小北也是到了最容易陷入矛盾的年紀，他覺得這些會不會太幼稚——連他都這麽覺得了，那比他思想更先成熟的前輩……
想念像藤蔓纏上喉頭，想張開手臂，覆刻從前那個帶著陽光味的擁抱，心裏空落落的，情誼隔著條再也跨不過的河。
時間不等人，季雲酌終究是要走的，他總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卻在某塊記憶的節點上留下了獨特的痕。所有未說出口的話就像蚌殼裏的碎沙，那點含量不足以在歲月中磨成珍珠，反而等日後去品，只覺粗糙咯嘴。
…………
“謝忱。”一聲輕喚。
現實時間線的洛小北依舊坐在床邊，偏低著頭閉上雙眼，他的雙手會在帶著謝忱重返過去時，隨著情節的走動而不禁對褲腿拽緊再松開，因為他也重歷了一遍所選回憶中的苦與樂。
正要繼續走劇情回教室的人停住腳，心說：“是你在叫我？”
洛小北猶豫，他這次握緊了拳，正當謝忱以為自己錯聽時，又接著說：“你能不能……”
…………
.
“季雲酌！”突如其然地被叫了名字，回過身，神情中還帶著點錯愕。
“你怎麽……”在這裏。
剛跳下墻的人還在喘氣，雖然對謝忱來說，這當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行為，但身處一個小孩子的陌生身體裏，他還是有點怕的。
幸好，來得及，趕得上。
他踩著草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沒等對方把話說全，便傾身環住他——一個緊實的擁抱。草葉的清香混著心跳，風掠過高墻，卷走未說的告別，只留一瞬的滾燙。
“你剛剛叫我什麽？”季雲酌真的很少聽到洛小北叫他大名。
“來日方長，祝你幸福。”答非所問的一句話。
眼眶有點潮，像剛下過場小雨的窪地，在季雲酌看不到的視角，謝忱就那麽閉著。抱著的胳膊松了松，又緊了緊，怕懷裏的人一不註意就飛了。
盡管一切發生得有些突然，洛小北像被奪舍了似的，但季雲酌不會辜負他的任何一份煽情，也曲起胳膊同樣將他環抱。
“你也是，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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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地適應後，謝忱終於能夠接納平穩與光線，首先最明顯當然是視角的低矮，此時腦海中傳遞他答案——9歲。
看來是小小蘿蔔頭。
應該是春季，輕薄卡其背帶褲搭配淺藍色長袖上衣，他現在站在某個走廊，陽光斜斜切過，橡木扶手泛著蜜色光，彩繪玻璃將光斑篩成碎寶石，落在拼花地板上。廊柱投下瘦長影子，塵粒在光柱裏浮沈，像幅被曬暖的油畫。往遠處望去，直覺告訴他這裏就是福利院，遠處塔頂的十字架閃著光，他想，那裏應該是教堂。
突然，那處塔尖的地方傳來一聲轟響，這具身體的心跳猛地一抽，謝忱知道這不是來自他的意念，而是洛小北當時的心理變化。
腿腳已經不受控制地邁開，不是逃命，而是往轟炸點去，謝忱一時搞不清他在幹什麽，這是又有心話被他聽到——這都是當時洛小北的心裏所想。
前輩。
他默喊，祈求他平安。
小北前不久才知道前輩認識了一個清潔工朋友，他好奇怎麽願意跟年紀相差這麽大的人玩，前輩只是說：“或許是因為他做飯好吃。”
他見過前輩手裏拿的迷你引爆/裝置，問他是幹什麽，當時的季雲酌估計也沒想到9歲的洛小北居然認識這種東西，只是故弄玄虛地說：“我要搞個惡作劇，去把教堂炸了。”
洛小北以為前輩是在開玩笑，只當他拿的是模擬玩具，並問：“你自己嗎？”
“不，還有那個大人，他去炸實驗樓，我去炸教堂。”他又想到神父的臉，心裏全是恨。
…………
眼下看，前輩沒有開玩笑。洛小北才不在乎別人的傷亡，他只是想，前輩現在有沒有危險，以後該怎麽辦，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此刻身心的疲累也全數給了謝忱，奈何一個9歲孩子的速度只能這麽快。
前輩沒事，他們精心策劃了一場意外，還抹消了部分知情者的記憶，直到季雲酌轉頭，看到洛小北慌張的樣子。
他本來也打算讓X也給他也使用異能的。
但是小北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或許他也留有天生的惡趣味，只是覺得能和要好的朋友保守同一個天大的秘密是件刺激的事，同時也要在此證明，他會是前輩絕對的真心夥伴。
季雲酌真的答應了他，後來只是從他身邊走過，沒留下多餘的話，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謝忱第一次近距離見到12歲的季雲酌，剛才通過洛小北的目光目睹的面容都被記下。
白發異瞳，果然和精神體一樣的疏離感，廊柱傾頹的煙塵漫過雪白的聖衣，發梢眉骨落著點灰，卻對於他整體的容貌來說無關痛癢。
他剛才就站在碎磚間，脊背挺直，周身仿佛裹著層透明的膜，任塵埃喧囂，巋然不動，像尊被時光遺忘的神像——如果謝忱不知道聖衣的真實意圖的話。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再多看看，這畢竟是與愛人錯過的容顏。
季雲酌走後，洛小北也跟了過去，謝忱卻感到腳步忽然輕得像踩在雲絮上，意識是杯被打翻的水，開始漫出這具軀體的輪廓。
記憶在此時戛然而止，最後只剩片輕飄飄的白，連對接下來正往哪裏去的思考，都成了模糊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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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段回憶中降臨，意識剛落進這具軀殼，就被一股鹹澀的悲傷攥住。
是淚。
像猝然墜入深海，胸腔裏灌滿冰冷，每口呼吸都帶著淒然。那悲傷不是謝忱的，卻漫過意識的堤岸，連指尖都泛著沈墜的麻。眼眶發漲，喉間哽著無形的礁石，空氣都成了浸過淚的海鹽，嗆得靈魂發疼。
洛小北在奔跑，他要去哪裏？
這具身體的動作一邊抽泣一邊抹眼淚，上樓時還差點踩空一個臺階，終於在四樓的某個房間前停下。
422。
推門而入，裏面也就類似家居套房，寬敞明亮的客廳，這裏的小玄關不少，拐進去都是一個個單獨房間,
洛小北停在裏面的一扇門前，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謝忱能夠共享到這句身體的當時所想，洛小北以為裏面沒人，但是現在周末，他會去那裏呢？是去了圖書館，還是在睡下午覺。可是他現在非常非常想見到前輩，他好希望前輩摸摸他的頭來安慰。
眼淚大顆大顆低落，頭腦因缺氧昏沈。
那扇無動於衷的門無征兆地開了。
“怎麽了？”溫柔的問話聲在頭頂想起。
擡頭的動作，謝忱透過淚花看到模糊的臉，這是長大了一歲的季雲酌，單薄的穿著只是一套睡衣，無甚表情。
他沒睡覺，只是溫習功課。
偏過身，讓洛小北先進屋。
這天是小北第一次去過神父的房間，前一天吟誦完，神父還在最後說他是個乖孩子，明天下午記得再來一趟，神父說他要為表現最好的孩子禱告。
洛小北高興得不得了，前輩昨晚回來晚，這麽驚喜的事情他誰也沒選擇告訴。他昨晚就在想，或許還會有什麽獎勵呢，總之他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受過洗禮的孩子了。
可直到落入網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噩夢，神父就是最可怕的魔鬼，洛小北當時渾身的血瞬間凝住，明白那些聖潔的壁畫後面，藏著這樣腥臭的陰影，明白前輩數年如一日對神父的憎惡。
教堂的彩窗明明亮著，他當時卻覺得自己掉進了沒有底的黑窟窿。
房間內，洛小北解釋不出一個字，只是哭得斷斷續續，不過季雲酌從他還沒換下的聖衣和淩亂的領子就判斷個十之八九，冷言說：“真不是個東西。”
臥室沙發窄小，季雲酌將他圈在懷裏，掌心撫過他顫抖的脊背，帶著幹凈的皂角香。懷抱不寬，卻穩如港灣，棉質衣料吸走滾燙的淚。
沒有言語，只有抽泣在靜謐裏起伏，沈默是層柔軟的繭，將恐懼輕輕裹住，讓懷裏的顫抖慢慢化成細沙，簌簌落定。
有一瞬間，謝忱其實想擡手環住他，假如指腹觸到他嶙峋的肩胛骨，會發現原來他從小就這麽瘦。可指尖剛蜷起，理智便扯住了動作，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他不能擅自做任何主張，最後只是僵著手，任由沖動化成發不出的氣音。
“現在這裏沒有他了，只有我和你，別害怕。”
謝忱發現，這個洛小北這時候還不忘借著季雲酌的衣服擦擦眼淚。
其實臉埋進他懷裏的時候，那種感覺像紮進曬暖的長毛貓肚腹，棉質衣料蹭著臉頰，混著好聞香氣的暖意漫上來，連心跳都輕得像貓爪踩過棉花。
“前輩……”
後來那天洛小北是在季雲酌的房間睡了半個下午，等醒過來後季雲酌破天荒地要帶他出福利院，在附近轉一轉。每個周末都有半天和晚上9點前的時間自由出入，活動範圍有限，加上季雲酌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也沒怎麽往外走過，除了小北耐不住寂寞。但是他也知道前輩的性子，所以每一次懇求都是選好了日子。
但是謝忱不知道醒來後所發生的一切，因為在睡意裏，意識又像片羽毛飄起來，沒帶起一點聲響。下一段回憶在靜待著，像頁待翻的舊書，靜得仿佛能聽見紙頁的輕響。
.
謝忱明確感覺到，洛小北這個時候很期待。
這是所校園，看起來和人類社會的g風格沒太大區別，建築肅靜簡約，沒有什麽奪目的配色，現在是這一年的春天，今年的小北12歲。
室外活動課的喧囂漫過操場，結伴的身影在草坪上流動，有的選擇在看臺紮堆，三言兩語，嘻嘻笑笑。洛小北卻找了最偏的角落，但他不孤單，指尖無意識敲著膝蓋，目光越過人群，像在等一顆即將躍出雲層的星，連風裏都藏著隱隱的期待。
“喵~”再熟悉不過的貓叫。
洛小北轉頭，謝忱見到墻頭的獅子貓。
蓬松白毛沾著金芒，黃藍的眼睛透亮，鼻頭粉嫩，擡眼望過來時耳尖微顫，慵懶又靈動，像團會呼吸的雪絨球。
獅子貓跳下墻，這裏有建築擋視線，落地的瞬間幻化成一個少年。
現在在謝忱面前的，是15歲的季雲酌。
這個年紀的他已褪去許多稚氣，像此季節新抽的桃花枝椏，挺拔裏帶著清冽的疏朗。肩線舒展如遠山，腰線收得利落，只是最簡單的衣著，白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若隱若現。
清瘦挺拔，又像株被春雨洗過的玉蘭，清冷中透著蓬勃的美。
謝忱感受到洛小北頻繁欲言又止的舉動，還有明顯的緊張，不僅是好久不見的感慨，還有……他居然害怕季雲酌不會跟他和好。
他一直以為前輩和他鬧掰。
如果謝忱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洛小北被領養後，季雲酌第一次來找他，他說他沒在福利院見到前輩最後一眼，很長時間覺得兩人的友誼就到此為止。
現在的他們只是在原地坐，短時間內誰都沒開口打破沈默，後來先是季雲酌問他在這裏生活得怎麽樣。
洛小北的緊張也帶動謝忱的情緒，開口夾帶的冷淡估計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不是沒話說，他是要控制住情緒。
小北當時跟謝忱講，他覺得前輩那次特意來找他應該是有話要說的，憑他們的幾年友誼，他覺得前輩應該是遇上了什麽事情，或許心情不好來解解悶，可是一節課的見面時間，關於自己的生活，他幾乎什麽都沒提。
又一句心裏話飄過。謝忱心底回應：“他長大了，你也長大了。”
現實時間線在臥室的洛小北：“……”
這次見面真的一點也不好受，謝忱真心實地地想。剛才期待的熱乎氣兒全散了，話堵在喉嚨，手指非要有點小動作，空氣裏飄著沒說出口的啞語，像熟過又變異青澀的果子。
他聽到洛小北心裏好多不敢問出的話，其實很想問季雲酌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找到關於親生父母的下落，想問他有沒有念想過自己、我們的友誼還算不算數……可小北也是到了最容易陷入矛盾的年紀，他覺得這些會不會太幼稚——連他都這麽覺得了，那比他思想更先成熟的前輩……
想念像藤蔓纏上喉頭，想張開手臂，覆刻從前那個帶著陽光味的擁抱，心裏空落落的，情誼隔著條再也跨不過的河。
時間不等人，季雲酌終究是要走的，他總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卻在某塊記憶的節點上留下了獨特的痕。所有未說出口的話就像蚌殼裏的碎沙，那點含量不足以在歲月中磨成珍珠，反而等日後去品，只覺粗糙咯嘴。
…………
“謝忱。”一聲輕喚。
現實時間線的洛小北依舊坐在床邊，偏低著頭閉上雙眼，他的雙手會在帶著謝忱重返過去時，隨著情節的走動而不禁對褲腿拽緊再松開，因為他也重歷了一遍所選回憶中的苦與樂。
正要繼續走劇情回教室的人停住腳，心說：“是你在叫我？”
洛小北猶豫，他這次握緊了拳，正當謝忱以為自己錯聽時，又接著說：“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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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酌！”突如其然地被叫了名字，回過身，神情中還帶著點錯愕。
“你怎麽……”在這裏。
剛跳下墻的人還在喘氣，雖然對謝忱來說，這當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行為，但身處一個小孩子的陌生身體裏，他還是有點怕的。
幸好，來得及，趕得上。
他踩著草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沒等對方把話說全，便傾身環住他——一個緊實的擁抱。草葉的清香混著心跳，風掠過高墻，卷走未說的告別，只留一瞬的滾燙。
“你剛剛叫我什麽？”季雲酌真的很少聽到洛小北叫他大名。
“來日方長，祝你幸福。”答非所問的一句話。
眼眶有點潮，像剛下過場小雨的窪地，在季雲酌看不到的視角，謝忱就那麽閉著。抱著的胳膊松了松，又緊了緊，怕懷裏的人一不註意就飛了。
盡管一切發生得有些突然，洛小北像被奪舍了似的，但季雲酌不會辜負他的任何一份煽情，也曲起胳膊同樣將他環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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