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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之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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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之落矣

X是個好父親,這麽多年一如既往地拒絕任何關於讓女兒參與實驗犧牲的談話,在幼年成長的日子裏呵護桑桑的咿呀學語和蹣跚學步,盡己之力做好兩個角色。

X不是一個好父親,他總是工作忙,千萬委托的帶孩子休假已經步入結尾,他要操更多的心同時去投入工作和家庭,要魚和熊掌的兩兼得,經常忙得團團轉。

等桑桑再長大點,3歲,正是小孩子學習校園知識的開始年紀,他把女兒送進了福利院。

這所福利院面向廣,不僅收留無至親的孩子,就連一些管理局工作人員的小孩子也可以在裏面接受照顧和教育,關於女兒自出生時就掀起了一陣新聞浪潮,如今對極罕見精神體在現世的關註度仍未徹底抹去聲色。X有想過給桑桑請家庭教師,可又有矛盾,既然選擇讓她和別的孩子一樣長大,那她就必然得得接受集體氛圍,她早晚要融入繪聲繪色的人海,在女兒這麽小的年紀,他還可以再拼自己一把,每天早晚負責孩子的接送。

只是白天讓桑桑在那裏學習,和其他同齡的小孩子一起玩樂,一起成長。

桑桑的性格隨媽媽,一顰一笑的眉眼都透露著已故母親的氣質。上學的第一天門口,X摸著她的臉擦了又擦,明明沒有一滴淚水,孩子已經在期待那些五彩斑斕的墻壁和父親給她宣傳的美味飄香的午飯,周圍的同齡都已經踏入門,唯獨她的父親依依不舍。

桑桑的小手在X臉上擦拭,並提醒:“爸爸,你擦錯地方啦!”

我的臉上沒有眼淚,讓你看不清我的水是在你那裏流淌。

這無疑是個滑稽的場面,要分別的孩子沒有刺耳的哭鬧,反而該有顆穩重的成男人心臟的父親淚流不止。

“在學校乖乖聽話,和別的小朋友好好相處,好好吃飯,認真讀書……”這話他從幾天前就開始說,桑桑第一次覺得爸爸嘮叨。

X是知道福利院有定期抽取孩子血液做樣本的行為,但他不知具體情況,只聽外頭宣傳得好,配合得當的圖片上都洋溢著笑臉。但是在此之前,他還是以自身身份地位要求福利院再三保證不準對女兒進行任何身體檢查等活動。

他們應該不敢對高級官員的孩子動什麽手腳。

傍晚回家,桑桑說她在那個叫做福利院的地方很開心,夕陽把父女倆的影子揉成細長的線,X的手掌裹著她的小手,暖烘烘的。

她的聲音像雀躍的碎金,蹦跳著濺在落滿梧桐葉的路上,講述著這一天的過往,X嗯啊應著,影子隨腳步晃悠,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等風卷走最後一片晚霞,路燈在身後亮起,桑桑沒察覺,父親牽她的力道悄悄緊了緊。

X是個失信的壞父親,隨著女兒的年齡增長,他越來越做不到每天接送她上下學,有段時間桑桑遲到成為了慣例,被管理員當著眾多孩子的面指出,那是她第一次解鎖羞恥的情緒,悶悶不樂一整天,直到父親哄著問才肯說出緣由。

X懺悔,他最近加班真的太累了,又逢上妻子的忌日,眼下時常泛著青黑,指尖在鍵盤上發飄。辦公椅陷進疲憊裏,閉上眼,陳芋的臉就浮在半空,淡得像層霧。

想抓住,卻只碰著空氣。

好不容易墜入睡眠,又被粘稠的夢粘住,分不清真假,只知道疼。他蜷在被褥裏,竟盼著這疼痛能漫過喉嚨,把靈魂一並溺死在夢裏。

X向女兒保證,以後絕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桑桑很好哄,帶她買了最喜歡吃的小蛋糕就恢覆了心情。

可是很快,他又在別的時間段失約——

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像無數根針在紮,屋裏只剩桑桑一個,書包扔在空蕩蕩的課桌上,水漬順著墻根蜿蜒。她扒著窗臺,雨霧把眼前的景糊成一片白,褲腳沾著的泥點涼颼颼的,像爸爸總也趕不及的腳步殘影。

這不是第一次了,後來他總說“快了”,可等待的滋味早像雨裏的風,又濕又沈,堵在桑桑的喉嚨口,發不出聲。

雨還在下,那天X是跑著來的,傘骨都被風吹歪了半根,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像小蛇鉆進衣領。一連道歉的聲音混著喘息,比雨聲還急。

桑桑望著爸爸濕透的襯衫,像被雨泡發的紙,到了嘴邊的抱怨突然變成嗓子眼的小石子,一並吞咽下去。

那天烏雲壓得很低,她數著傘邊滴落的雨珠,一顆,兩顆……桑桑想說,她不喜歡聽對不起,她只希望爸爸以後能走快一點,今天的等待過程,她都怕得像被烏雲吞進肚子裏。

不知道從哪天起,父親就成了天邊的雲。

擡頭總能望見,白的,灰的,飄在那兒,可伸手指尖碰著的只有風,涼絲絲的,帶著點幹澀,像他最後一次揉頭發時指腹的粗糙。

桑桑想喊他,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像被雲影壓住了,明明就在眼前,卻比夜裏的夢還遠。

.

隨著年齡增長,曾經一起在福利院玩樂的朋友都被接走,他們說要去更正規的地方上學,桑桑不懂,那她以後要去哪裏。

她偶爾會換到更大的地區,那裏的孩子更多,有的長相奇怪,因為他們將精神體露出了一半,比如剛才從她面前路過的男孩長著一對山羊角,橫瞳的雙眼看上去更加怪誕。

桑桑後來知道,他們是孤兒,沒有父母,沒有在這個世上的任何親人,她忽然覺得自己還算幸運,至少有個爸爸。那幫孩子對她感到稀奇,怎麽有父母還要來這裏,桑桑說她只是暫時,她的爸爸會在太陽落山的時候來接她。

於是那幫孩子和她一起等待,他們要親眼看看有家人的同齡人被接走的場面,X出乎意料地又遲到了,那幫孩子開始不信,嚇唬桑桑是不是她爸爸永遠將她丟在了這裏。

“不會的!”桑桑雖然聽不得這話,但心裏還是有些害怕,“我爸爸他只是慢了點。”

終於等到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圍墻,那個總姍姍來遲的人才趕來。

“爸爸!”那群孩子看著桑桑跑向了一個陌生男人,然後被牽著手走,桑桑的發絲都被照得像是金線,如同她的心情一般。

她扭過頭,沖那些一面之緣的朋友們招了招手,然後對父親說著什麽,大概是今天的故事和等待的埋怨吧。

X沒有給她換地方,因為他不能保證更大的環境會對女兒動什麽手腳,他暫且,還是對福利院抱有更大認可的。

但是桑桑的傳聞很快在這裏傳開,他們說有個特別的人在福利院暫留,每天傍晚還能被家裏人接回家。

“為什麽不是我有這樣的命。”有孩子“哀嚎”。

他們一傳十十傳百,到最後竟成了福利院的任何孩子都有被親人接回家的可能。

“說不定會是我呢?”有孩子在心中留下某種信念。

桑桑在一堆孩子中間差點成了神話,有人對她充滿了好奇,想要問出關於親人、家庭和陪伴的所有概念;有人表面不在意,實際每見到她都幻想著有朝一日靈魂互換,那些羨慕的種子早就發芽,長出嫉妒的果子,酸苦辣鹹。

他們問,桑桑,你的精神體是什麽。

桑桑不答,因為父親從小告訴她要對這方面保密,X曾毫不掩蓋地告訴她白鱘的珍稀,如果暴露,她可能永遠成為試驗品。

他們又問,桑桑,你的媽媽在哪裏。

這些人只見過她那愛遲到的父親早晚來訪,他們知道一個完整的家是爸媽缺一不可,可從未有人見過桑桑的媽媽。

桑桑說,她的媽媽在天上。

他們說,只有神才會在天上,就像教堂裏吟誦的上帝。

桑桑說,那她的媽媽就是神,這是爸爸告訴她的,媽媽在她出生後不久身子一直虛弱,最後還是撐不過一場換季的雨就雕落。爸爸還對她說不要總困於過去的思緒,或許是一朵雲,一滴雨,一陣風,在你思念的時候,都可以看作是媽媽在看你……

可是每每這時候,桑桑想表達,更被思念的繭纏住的,明明是爸爸。

她那時候已經7歲的年紀,X相信她有更好的適應能裏,他說,他會一直來接她。

這所福利院建立的最初衷就是收養無家可歸的獸人小孩,第一任老院長的初心一直是孩子平安健康,數十年如一日為之祈禱,希望會有知情人將他們接走。

但是那時候好久下來真正被父母重新找到並帶走的也寥寥無幾。

一跌幾代,老院長無兒無女,將繼承傳給信得過的人,再後來與某所研究院牽點聯系,同意收集部分孩子血清以配合實驗,就是他耄耋之年垂目後不得而知的未來路。

有圖謀不軌之人發現,這所福利院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免費實驗艙,距今過去300年,院長的繼承權早不知從什麽時候變成了高價拍賣。

“我們需要更多的試驗品。”

福利院只有表面跟管理局有點聯系,也只是為了獲取更多的贍養費用。

獸人的血清是最值錢的瑰寶,他們給孩子們餵了藥,以他們完全“自願”的名義,讓其成為實驗的犧牲品,如果有不慎死亡,他們的精神體還可以被抽取,在人類社會作為各品種寵物高價售賣,他們……甚至還可以成為解悶時的玩物。

神父就是這樣,至今無人知道他的精神體是什麽東西,也摸不透他究竟哪裏來的關系在教堂任職,一向當作心靈慰藉地吟誦被他蒙上遮羞的布,他根本不為了自身和孩子的平安庇佑,他只是喜歡那些稚嫩的軀體,更欣慰的,有些漂亮孩子還能在放縱欲望的時候欣賞臉蛋。

但是這個倒黴的神父從來沒得逞過他的計劃,先天性的陽痿總是他“大飽口福”的絆腳石,那幫孩子一代比一代機靈,逃竄起來跟只泥鰍一樣眨眼就游走了。

他討厭這些“吃”不到的小孩,於是總用恐嚇的話語嚇唬他們,說他們是在違背神的旨意,他們會在晚上的噩夢中得到懲罰;說他們是在福利院的不乖表現,他們的父母永遠不會再來過;說他們是掃把星克死了親人才被遺棄在這裏……

神父是每個孩子無法言說的惡魔,他們一進教堂就會身體不受控制地乖乖朗誦,桑桑極其不喜歡這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

他誇她好看,桑桑不笑;誇她乖巧,桑桑依舊面無表情;神父邀請她到辦公室,桑桑失約。

可神父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他選中的漂亮孩子。高大的影子把桑桑罩住時,她聞到了煙味混著汗的臭味,這男人身上全然沒有上次的香水味,像童話書裏魔鬼住的沼澤。

眼睛凸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直勾勾釘在小女孩身上,手指掐在皮肉裏,抓得她胳膊生疼。

桑桑想喊,喉嚨卻被棉花堵住,她明白了那顆藥丸的用處。神父的笑從牙縫裏擠出來,和故事裏魔鬼要吃小孩前的動靜一模一樣,後來每次閉眼,那只手總在黑暗裏伸過來,帶著沼澤的臭味。

桑桑再也不要喜歡這裏,再也不要喜歡一發下來她就覺得漂亮的聖衣。

她無法直接說出吃人的真相,每次見到父親都會努力憋出淚,告訴他這裏有魔鬼,X只當是小孩子想家鬧情緒,為了哄好孩子讓她在家裏待了一周。

X以為是女兒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脾氣,他欣慰,桑桑有了更多的獨立意識,他也頭疼,這孩子總是叛逆,她說那裏的一切都不好,她再也不要跟任何人做朋友,她討厭所有的管理員。

“那些沒有爸媽的野種怎麽可能管教得好,他們長大了也是基地的渣碎……”

“桑桑!不許這樣說話!”女兒長到10歲,X第一次兇她。

桑桑賭氣,也不想再跟他說任何關於在福利院受過的欺負,她也不打算在開口那些男孩子的非禮行為有多過分。

桑桑也沒告訴過父親,明明年齡增長,明明離從未留下過記憶的那些接觸越來越遠,可她卻一天比一天想念素未謀面的媽媽。

如果媽媽在的話,家裏也許就不會這麽忙了,禮拜天的早上會有溫熱的牛奶,而不是發硬的面包片——她總是天真地想。如果媽媽在的話,她也許就不會再住進福利院裏,跟那些孤兒有什麽區別;如果媽媽在的話,她會講好多當記者時收集的故事,而不是現在的桑桑一個人抱著枕頭數天花板的紋路……

可惜媽媽早就不在了,她只在照片上見到那張漂亮溫柔的臉。

X是位工作上的強者,他終於得到最好的提升機會,此後他再也不用沒日沒夜地釘在辦公室裏,他終於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伴他的寶貝女兒,他要彌補對她缺失的所有,他要把桑桑接回來,以後她再也不會在福利院盼著最近的回家日子。

X就靠在椅背,其實他也一直心懷愧疚的,將幾歲時的卻是補償在幾年後,桑桑會怎麽看他?會生氣,會不理睬,還是……會有那麽幾分可能的理解?

…………

13歲,桑桑早就褪去了很多稚嫩,她像棵被春雨催著拔節的小樹,胳膊腿忽然就拉長了,換季的袖口總短一截。

夜裏腿會偷偷疼,像有小蟲子在骨頭縫裏鉆,從未有過的疼痛也會在小腹若隱若現。胸前悄悄鼓起來的弧度,像揣了兩顆怕摔的野果子。

鏡子裏的臉褪去嬰兒肥,下頜線也開始顯山露水,她會在沒人的時候摸著自己陌生的輪廓,像摸著剛發的新芽,又癢又慌。

這些X都不知道,他都不曾參與。

而她也不再溫暖,觸感冰涼,X手裏最後收到的,是張毫無輕重的死亡通知單。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可是他什麽都晚了。

等他終於看透所有吃人的真相,桑桑這個名字也該刻在冰冷的墓碑上,不,那小墳墓下埋的也根本不是他的至親,分量都對不上的骨灰盒裏不知道拿的什麽動物充當哀悼,他還沒再仔細看看女兒長大的模樣。

臉埋進掌心,指縫間漏出嗚咽,女兒曾經蜷縮著發抖時,他正對著合同簽字,以為那是給她的城堡。

卻不知筆鋒落下,畫的是通往惡魔的路。

X沒有成為披鎧甲的國王,連擋風的墻都沒築好,這個家早卻了角,公主掉進了陷阱,他這才瘋魔似的撲過去,只撈著滿手碎玻璃,紮得心臟淌血。

命運給他的懲罰比一切都沈重,X再也不信那裏的偽善,他推掉了擠出陪孩子的時間拼命工作爭取的機遇,桑桑的最後一滴眼淚落在了他手上,白鱘的異能可以抹消一個人的身份證明,再出現在他人視線,X沒有了本名。

他只是個普通獸人家庭出來的打工者,借助異能,用一個字母就糊弄過去所有的信息登記,他成為了福利院最不起眼的清潔工。

他要為女兒報仇,他憎恨所有稱霸的臭孩子,同樣也憎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父,他發誓要把他的心臟活生生挖出來踐踏,他還憎恨那座高危實驗樓,說不定女兒的屍骨還被分切在某個房間的培養皿中……

恨來恨去,他更恨自己。

.

新一年的春陽透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像打翻的糖果盒。

籍籍無名的清潔工趁偷閑的機會坐在長椅上,看孩子們追逐著跑,或許他們也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新送來的繈褓裏,嬰兒哭聲脆得像銀鈴,卻驚不醒門外那對始終沒出現的腳印。

他聽過好多細碎的小心聲,像風中飄的蒲公英:“我媽媽會來嗎?”“神父的手好涼。”

X也想不到,他還會在這裏工作多少年,光斑移動的軌跡都生了銹,他望著教堂頂端褪色的十字架,恍惚間忘了真的是來護著這些與他無關的嫩芽,還是來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結局。陽光暖得晃眼,他的骨頭縫裏都結了數年的冰,生命正一點點被虛無啃噬幹凈。

福利院依舊會有稀少的特殊孩子暫留,又將成為和當年桑桑一樣的傳聞——我們都還有被親人接回家的希望。

38歲,他的鬢角已經染出了白。

如果桑桑還活著,她今年13歲。

她會不會也在這個年紀在陽光下奔跑,或者期望像優秀的母親一樣未來成就一番事業,她是不是更加開朗明媚,她曾經說喜歡冒險,現在明明是可以嘗試到更遠的世界未青春增長見識的年紀。

或許普普通通,只要健康快樂。

…………

童聲撞在蟬鳴裏,輕飄飄的,幾乎每年夏天都會在各種許願的樹下見到這樣的問題:“我的家人在哪裏。”

但這次是問向他的。

“艾克斯先生,”那小孩擡起頭看向他,“你說我的爸爸媽媽會在哪裏呢?”

“他們會不會是因為工作繁忙才把我暫時留在這兒的?

“可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了還沒來接我,他們是不是把我忘掉了?”

X不知道,他只是摸了摸孩子的頭。

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他只是在心裏說。

我無法知道你是否擁有那僅存在於傳說裏的萬分之一可能,所有曾發生過的所有奇跡只不過是因為,那本就是一個命定過的插曲,卻把你們都變成了驚弓的鳥。

抱歉啊,這個問題恐怕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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