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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說降溫降得很快,而且不像夏季一樣開啟恒溫模式,因為以少勝多,人們更期待難得一遇的降雪。

關系僵持依舊。

下午的拍攝直到晚上才終於結束,鏡頭前的人設營造可不是好拿捏,這幾個月以來季雲酌更是跳出過舒適區嘗試更多新風格,趁這樣的機會,和謝忱的合照也多了起來,有時還會榮幸登臨雜志首頁。

不過要挑出他最喜歡的,還是兩人走在路上遇上好風景好心情的隨便一拍,他總會讓謝忱給他也發送一份,這人還會很“猖狂”地設置成背景圖。

謝忱經常與他陪同,沒有活的時候就在一旁或者房間等候。

這屋子只有等待人一個,他手上拿的正是以他們為封面的最近期雜志,慢條斯理地翻閱,他目光落在最多的地方,還是季雲酌的那張臉。

這張服飾的主題是【聖天使】,除了聖潔的裝扮外,季雲酌還被安排帶上金色系假發,整體偏長可能是追求其他文化審美,碧眼如湖,像是冰冷中藏著寶藏,夠人心魄;更吸睛的是,他這張鋪了淡粉底後更無暇的臉上還點了雀斑,巧妙地增添了歡脫,這種碰撞,將他塑造得簡直就是剛成熟但還沒褪去全部青澀的果子。

誘人,好想咬一口,說不定還帶著酸澀。

那是果子被吃掉的抗拒。

“哢嚓”一聲輕響,有人開這間房的門。

謝忱知道會是誰來,但仍裝作毫不在意,還給雜志翻了個頁。

這一頁沒有他的臉。

季雲酌進來時只是看了眼椅子裏的背影,沒打招呼,到衣櫃找了常服去換。

但是謝忱從一旁鏡子反射中可以看到他的背影,被衣櫃擋得嚴實的臉卻見不到一點,等他關了門,自己還要繼續把目光投到雜志。

.

“好了?有沒有忘拿的東西?”換好衣服出來,謝忱已經站著等他。

季雲酌:“嗯。”

外面風刮得臉疼,季雲酌過了條圍巾,其實還是想問謝忱冷不冷——這人為了耍帥穿這麽薄。

還沒等開口對方就先讓他等一等。

季雲酌目送他進了最近那家的咖啡廳。

“給你。”謝忱將紙袋遞給他,這是他在等人的時候就提前下單的,也知道以季雲酌現在對他的態度是肯定不會同意坐店裏面對面喝一杯。

季雲酌掏出,熱飲還有點燙手。

黑糖珍珠拿鐵,他最喜歡的,之前下班時候經常來一杯獎勵自己。這款飲品學校及附近也有,但他總覺得不如模特公司下面這家,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喝就在這裏,往後都給它擡了高位。

幾乎每次下班喝的時候謝忱都會對他開玩笑,說好的模特要對自身有嚴格管理,哪像你一樣拍攝的時候心裏就想著這一天結束下來該怎麽獎勵自己,今天拿鐵明天果茶,後天你又看上了哪家店的大披薩……

“把餐飲開在模特公司附近本就是店家的不對,明晃晃的誘惑性消費。”那時候季雲酌總會這樣反駁。

謝忱是個很矛盾的人,路上還在調侃季雲酌是只饞貓,回家親手做的晚飯又嫌他吃得少,怪不得幹巴瘦。

季雲酌:“……”可是光粥我就喝了三大碗了。

……

“謝謝你。”他還是當著謝忱的面插下吸管,吸了一口。

珍珠比平時多,謝忱加料了。

“我把錢轉給你。”他邊走邊說。

“不用,”謝忱的腳步來到公交車站,他明知道這裏等候時長會更久的,“給你暖身子。”

今日下班晚,因禍得福地錯開晚高峰,兩人就坐在長椅上不再說話。

“你……”好久後謝忱嘗試打破沈默,“你還在生氣嗎?”

季雲酌吸珍珠的那口氣掐斷,珠珠卡在吸管中間。

“你已經好久沒和我說話了。”這話說得太矯情,謝忱吸了口自己的冰美式給心口降降溫。

季雲酌嘴巴離開吸管,珍珠滑落杯中。

“沒有,”被問到的人只是說,“我沒生過你的氣。”

“你又沒惹過我什麽,惹了我我也是會說的,你每天跟我說話我不都有回應嗎,哪次沒理你了。

“我又不是沒長嘴。”

謝忱想反駁說你還長嘴了,可也找不著證據。

“你以前不會這樣的,兩周前的你還不是這樣。

“我就是覺得你比以往冷淡得多,還總是疏離我,你明明……很多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走的,可你寧願拉著一個不熟的同班同學。

“你吃飯也少了,我明明廚藝進步了。”

季雲酌:“……”前面的先不提,吃飯少是因為這幾次和貓擁抱後他的身體素質也多少恢覆了點,不用再靠大量進食滿足自己。

“是因為那次發燒讓你照顧我嗎?然後我親了你。”管他是不是夢呢,萬一這就是關系決裂的導火索呢?

見季雲酌沒反駁也沒驚訝,謝忱已經有了答案。

“對不起,我那時候太魯莽了,真的對不起。”一味地口頭道歉當然沒用,他也在飛速思索到底有怎樣的補救方法。

說不定這還是季雲酌的初吻呢。

“我能否聆聽一下你的想法,當然,如果這點讓你難受的話,也可以拒絕我。我知道我的作為會讓你很惡心,你可以打我,現在天黑這裏沒人;也可以永遠不原諒我,但是如果你選擇後者的話,還是希望在關系正式決裂前聽到你說絕交,我也好……徹底死心。

“對不起,我不該對朋友有這樣的心思。”

也算是告了個白,他說得很卑微,偏頭偷看對方的回應。

季雲酌張了張嘴,謝忱以為他要脫口而出,可等來的只是吸管被咬扁。

剛才駛過的就是他們在等的那一路車,可誰都沒擡頭,完美錯過。

謝忱看著他又吸了一口,卻把那顆珍珠擋在唇外,松口後又回到杯中。

“我沒有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甚至很高興你會喜歡我,因為我也如此。但我還有要事在身,你養的寵物貓其實是我的精神體,我得要回它,然後帶著它回基地,那裏才是我才生存的家園,我本就不屬於這裏,遇見你也是巧合。說實話剛開始我還對你很討厭,憑什麽我的貓對你這麽好,憑什麽我以為簡單的尋回居然用時了大半年,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才跟你越來越熟,我本來不打算這樣發展的,都沒想讓你記住我……

不行,我還是生氣的,誰讓你拐走了我的貓,誰讓你要喜歡我,我好想問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是最近還是好久以前,為什麽會喜歡我,這麽久以來對我好都是因為心動至上嗎?

我更應該謝謝你的,你對我和貓都照顧有加,可是我們註定不可能簡單相愛,我是都市傳聞裏的另類,甚至還把自己的記憶丟完了,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話一定會很害怕吧,你應該會悔恨將愛意灑錯在一個怪物身上的。

……

季雲酌腦子裏想了好多話,他知道這些難言的苦只能自己吞下,即使說出來也會被情緒打亂所有的邏輯,扯得亂七八糟,毫無厘頭。

我沒有話說,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生氣,我剛才說錯話了,其實我是一個啞巴。

一個只會上演拙劣默劇的啞巴。

謝忱真不知道該怎麽引導他說實話。

他後來只是幹笑兩聲,說:“怎麽會不生氣呢?被人這樣冒犯。”

“你該不會是對我很失望吧,又看在朋友的份上不想讓我難堪,所以才一直矛盾,對嗎”

季雲酌搖頭,圍巾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謝忱這時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和你開展一段戀情,季雲酌心說。

應該要有一束花的,謝忱同時想,一個兩人都情投意合的發展做鋪墊,去到一個浪漫的場合,並且都能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應該……有一個光明正大的普通人的身份的。

而不是一次沖動毫無準備地撞開心扉,到頭來連暗戀的餘地都不剩。

“我隨時都有可能會故鄉的,家長裏短總有大小事情還需要我擔當,隨時都會跟你斷聯。”季雲酌終於有別的話要說。

“我老家那裏……信號也不好,你也不想整天空守著通訊設備吧。”

好扯。

謝忱心想,這都什麽年代了,基地那邊對開發荒星的小道消息都傳播了,他怎麽還老家沒信號?

所以這就是委婉拒絕了嗎?那我們以後該如何相處?不會尷尬嗎?

其實季雲酌還想說;“你會遇到比我更合適的。”可這樣好敷衍,明明自己也喜歡,怎麽就這樣拱手讓人了呢。

這種感情好覆雜,他也是第一次成為求愛方,可哪哪都不對。

季雲酌擡眼,以細微的動作望了望左右和前方,都這麽久了,要等的車怎麽還沒來?

“沒事哈,”謝忱說,“今天這場談話就當沒發生過吧,至於我先前的冒昧,既然你下不去手,你以後有對象了讓他揍我或罵我一頓,我都接受。”

“以後再說,我家裏面管得嚴,暫不支持戀愛打算,我以後可能會去被安排相個親……”

謝忱聽出來他是跳過自己的上一句話來回他。

“你知不知道其實自己一點也不擅長撒謊?”他打斷了季雲酌的胡編亂造,這點水平還沒他小時候編作文熟練。

季雲酌不說話了。

到底在逃避什麽呢?謝忱猜不透他,如果真的不喜歡,那麽完全可以說出來,季雲酌在這方面還是挺直球的,就像上次緋聞男友那樣,就是單獨約個場合也要指出來他不喜歡;為什麽現在總是支支吾吾,你在遮掩什麽呢?我親愛的。

你的這種反常總勾著我往萬分之一的可能去想——會不會你也在喜歡我呢?

“不用因為面子而不好意思拒絕我,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難堪。”謝忱說。

被圍巾包裹著的人終於看向他。

謝忱發現他頭發總是長得很快,現在碎發又有點遮住眼睛,後面的發梢淺淺覆在圍巾上面一小圈,毛茸茸的。一陣風迎面吹過,給他劉海掀起一個三角空縫,一邊沒什麽大的變化,一邊被吹得翹起,不過至少露出了眼睛,被路燈光投射得明亮似乎又帶著濕潤。

像錦上添花的高光,將他襯得像懵懂的某種小動物。

謝忱還是覺得像小貓,一如他第一次見到季雲酌。

“我沒有要拒絕你。”季雲酌看著他的眼睛。盡管行為上有不少成熟,但謝忱的臉上還是有明顯沒褪去的稚嫩,這人總是對他太好,以至於他常忽略了,對方也同他一樣是個十幾歲的剛成年人,青春未逝,年華正盛。

“那你的意思是?”謝忱問他,明明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可他竟對答案恐懼起來。

等到的卻是對方伸過來的手,去撫摸他的眼角。

“雪花?”季雲酌親眼看著一抹白色落在他眼旁,手指即觸只是一點冰涼,瞬間化為水漬。

“天氣預報說今晚降雪,”謝忱望向天空,的確有稀稀落落的白點降臨,“這座城市不怎麽下雪,今年難得一遇。”

只有那麽零星幾點,有的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不過就有人註意到這景觀,招呼的身邊朋友擡頭看。

第二趟車駛過,兩人一同坐在後排。

季雲酌此刻的心情更像和謝忱剛認識那天,不,應該是更違和,他們明明可以有話說的,但此刻一致地沈默。

車窗倒映著的臉在外面燈光的照應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身子稍往後仰,讓謝忱的輪廓也得以有顯現,然後目光朝鏡像裏心上人的眼睛看去。

像是心靈感應一般,謝忱在這時候扭過頭,鏡裏外的目光剛好對視。

季雲酌趕緊回過臉,殊不知剛才的條件反射已經暴露了他的緊張,他又吸了口拿鐵,涼下來的苦感更加明顯,先前一直在吸管中起伏不定的那顆珍珠嚼起來外彈裏硬,他好一會兒才咽下。

“涼了就不要再喝了。”謝忱沒戳穿他。

季雲酌居然乖乖聽話。

他看到對方手裏提著的袋子,說:“讓我嘗嘗你的。”

謝忱拎了拎,說:“我這是冰美式,又苦又涼。”

“那我也想喝。”

謝忱順著他的意,他知道季雲酌一向不喜歡美式咖啡,第一次嘗試新事物後皺巴巴又嫌棄的神色還在他腦海,可現在非要主動——那是這個別扭的人的獨特和好方式。

季雲酌的確不喜歡美式,看到這黑漆漆還掛著水珠的剩一大杯的東西,既然要過來了怎麽說也得喝,冬季氣溫低,拿在手裏還能聽到冰塊碰撞的細響,如臨大敵般吸了一口。

好苦,到底是誰在喜歡這種中藥一樣的東西,這麽冷的天還要加冰。

謝忱看著他抿嘴皺眉的模樣,寵溺偷笑。

“味道怎麽樣?”季雲酌還過來時他明知故問。

“還行,”嘴硬的人咽下苦澀後趕緊用自己的拿鐵去去味,“沒我的好喝。”

他本想著一借一還,讓對方也常常黑糖珍珠的口味,可是……他喝完了。

只有幾顆珠珠還留在杯底。

季雲酌:“……”算了,改天我也請你喝一杯就是了。

.

晚上近零點。

雖然上個月幫別人頂替了兩周的班,這個月又成為幸運小組被選中,謝忱還是很開心。

至少今晚是這樣,等待隊員的時候還哼著不知名小曲。

“我沒有拒絕你。”人怎麽能用剛喝完甜飲的嘴巴說出這麽好聽的話。

這還是季雲酌對我說的!

雖然到最後那個來得不時候的公交車打斷了這個話題,但至少——季雲酌沒有拒絕他!

那可是沒有拒絕哎,他對別人可都是多一個眼神都不給的,但他卻對我說不拒絕。那豈不就是說他還在思考,在考慮要不要接受這段感情,也就是說我還有希望,以此類推……他是喜歡我的!他心裏有我!

他只是還在糾結,只是擔心不能保證在相處中給對方提供好的情緒價值,他也是第一次戀愛啊,青春期男孩對這方面肯定會有更多的顧慮和責任心,他是在為了我著想!為了我們的光明美好未來著想!

沒事的雲酌,談戀愛不要給自己壓力,你光是站在我面前都已經讓我心情大好了,當然如果你非要蹭著我撒嬌,要我哄你入睡,要和我親親的話……那我就看你誠心誠意的份上免為其難接受一下了啦~

什麽,你覺得我裝過頭了,那好吧我不裝了,我們每天都要有早安午安晚安吻好嗎好的。

這個破工作我幹到20歲就要退休!我要度蜜月!

……

寒風中兩臂架在欄桿的某支隊長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幻想,還一邊刷著基地新聞。

小手環的屏幕放大懸浮在面前,他低著頭,即使不用舉著手臂也可以單獨留屏幕在臉前,他劃著一條條訊息,彈窗蹦出新內容。

懸賞通告,這應該是給管理局工作人員發的,雖然他工作範圍不屬於偵查,但好歹也是個支援。謝忱劃著一張張大頭照,一目十行已經記下了十個人的信息和印象。

不過倒數第二個居然什麽信息也沒有,連照片都只是個黑色輪廓。

縱火犯,作案時間是四年前的四月。

就這麽點信息,不過謝忱看著這張輪廓……怎麽越看越眼熟。

不可能吧,他搖搖頭,趕緊清除那個荒唐念頭,一定是剛才想季雲酌想得太入迷了,才導致隨便看到一個人影都覺得是他。

真的很眼熟,可季雲酌只是個普通人類,這個縱火犯是基地那個超級大福利院的成員。

那福利院他有幸去過一次,光是一個區域都大得沒邊,全是成年以下的孩子,基地對不同獸人的成年標準規劃不一,所以看到有的常駐民比當時的他還高大。

雲酌的老家是……謝忱忽然發現他還真不知道詳情。

他往後翻,最後一張照片也是毫無有用信息,這個人的輪廓他從來沒見過,也是個縱火犯。

在這兩個人之間來回翻動,感覺再多看兩眼季雲酌的臉就要浮現出來了。

…………

0點時間到,冬季來臨,其餘隊員已經劃破空間出現在他身後。

謝忱關掉所有新聞界面,工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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