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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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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

不住校的好處大概就是,周五晚上能肆無忌憚地散著悠閑步。

謝忱這次堅決給季雲酌買果汁,無奈上次酩酊醉的人還在給自己撐腰:“我那天是情緒上來,望海思鄉,這次不會了。”

“那也不行,”謝忱仰頭喝了一口,“不過我可以讓你嘗嘗我的,但是要適量哦。”

季雲酌:“……”誰需要你這麽哄。

上一次還是衣衫輕薄的夏天,此刻同樣的時間已經明顯暗下來,兩人依舊默契地倚著欄桿遠眺,遠處沙灘人流還能稱得上攢動,可或許是許久未來的緣故,肉眼可見比那天少了些。

要怎麽開口呢?一定要在今天說嗎?

有必要說出口嗎?

季雲酌試圖靠喝果汁給自己壯膽。

“怎麽,你又情緒上頭了嗎?”謝忱見他還是靜默註視的模樣,一直灌飲料的行為跟之前沒什麽差別,“這次我提前知道了,只要你有什麽難過的,都可以靠在我這裏哭泣。”

“不笑話你。”

“我沒有難過。”季雲酌沒有看他。

海岸線留存著人間最後一抹光彩。

“謝忱……”猶如第一次搭訕那樣,他始終找不到和這人主動交流的正式開場白,他還不知道如果那次沒有對方主動的話,那天社交的結局是什麽。

他連這點都還沒得到答案。

“嗯?”謝忱偏過頭看他,可季雲酌只是夢游似的叫了他一聲。

今天好反常,好像有話欲言又止似的,是因為想家嗎?話說做朋友的這段時間以來,他還真沒聽季雲酌提起過父母,似乎也沒有過通話——至少是他沒見到。只有一個遠方故人帶來點無關痛癢的小信息。

“給你喝我的,不要不開心。”謝忱把自己的飲料遞給他。

季雲酌看了一眼,最終接過。

“謝忱,你開心嗎?”還回去時附贈一句話。

“我?我開心啊。”謝忱實話實答,但還是被他弄得不明所以,“可是我也希望你開心,快樂可以相互傳遞,我希望你的煩惱不再纏繞心扉。”

“可是我不開心。”季雲酌卻說。他並沒有順著謝忱的話擠出一個笑。

“不開心啊,那……方便說出來嗎?”謝忱側過身,張開懷抱向他展示大海的樣子,“告訴海洋,你的苦惱。”

他又支著胳膊托臉:“小時候有人跟我說,煩惱要說出來才能掃除那些莫須有,可是沒人傾訴怎麽辦?我也不喜歡文字記述,那就告訴大海。那時候我會一個人坐在沙灘,一個任海水怎麽上岸拍打都不會浸濕我衣服的距離,因為不然的話回家會挨我媽教訓。”

他笑了笑:“沒想到我當時這麽顧全大局。”

“那時候沒有別的人,我就機械般陳訴,隨便海陸風將這份啰嗦帶到哪,說不定大洋彼岸真的有知音者共情,只是我沒收到呢。

“所以,你也可以向這裏傾訴,大海歡迎新的朋友。當然,如果你需要獨處環境的話,我可以離得遠一點,保證聽不到。”謝忱又看向他。

季雲酌張了張嘴,然後看向謝忱:“我想跟你說,可以嗎?”

這倒是讓對方驚喜:“當然可以!我還是超級有保障的封口大師哦,你今天所說的一切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不喜歡被人註視,”季雲酌切入正題,“從小到大都如此。”

“說出來不怕你笑我自戀,其實對於自身有什麽優缺,我心裏還是蠻清楚的,”他忽然輕笑一聲,“就算我再謙虛,可生活中頻繁的大小誇讚也足以讓我認清自己。”

……

.

“漂亮的孩子。”新階段遷移,舊的管理員向新的接任者介紹。

這也是季雲酌從小到大聽的最多的評價。

“就是不愛說話。”這也是聽到最多的話。

他不安,懷裏的精神體是最好的安撫劑,一遍遍撫摸白貓毛茸茸的腦袋。他很聰明,但聽說聰明的孩子要跳級,比起“天才神童”這樣的榮譽他還是更喜歡和同齡人待在一起——盡管他也不怎麽融入。

基地思想觀念比外面要開放得多,青春期的孩子總認為情書滿天飛才是最具人格魅力代表性的說法,但是季雲酌最討厭那些隔三差五的粉色信封。

因為也只有他知道接受和拒絕會遭到同樣的報應。

精神體也是要發育成長的。它們本就是三百多年前因為磁場混亂而差點慘遭滅絕命運的生靈,可能是上天憐憫,一部分死於那場自然災難的動物竟投身到了少數人類身上,於那些人類共生,並相互影響著。

季雲酌的生長年齡也對應了他精神體的不同階段,十五六歲正是青少年的活躍時期,日月更替間帶來的不僅再只有骨骼的生長疼痛,那時候已經隱約感受到那些大人曾對孩子閉口不言的探討在綻放他的身體。

夢裏總落著濕漉漉的雨,沾濕床單的痕跡帶著陌生氣息,那些紙頁角落的塗鴉不再是飛鳥游魚,而是若隱若現的流動弧線——盡管他也不知道在畫些什麽,如同初綻的花苞,既期待又害怕被窺見內裏的秘密。

盛夏的某一日醒來,發現睡衣領口洇開淺淺的濕痕,像暴雨前雲朵沁出的水跡。鎖骨凹陷處蒙著層薄汗,胸膛像被陽光普薩過的天地,悄悄隆起山丘的輪廓。褲腰裏偶爾傳來的悸動,恰似夏日驟雨敲打芭蕉,慌亂又隱秘,在無人的午後,將少年卷入一場隱秘而盛大的生長潮汐。

這是書上說的新生,果實在成熟。

胸腔裏藏著悶雷,他明白現在也是精神體的發育時間,貓和人類還是有所區別,但此刻對他的影響……真的不小。

“出來。”季雲酌命令精神體,可小家夥一直躲他身體裏。

他無奈也沒辦法,一個人蜷在陰影裏,體內像有團被澆了烈酒的野火在肆虐。毛發倒豎的精神體在意識深處抓撓,每一下都勾著滾燙的思緒,順著脊椎爬上脖頸。喉嚨發緊似被貓尾纏住,呼吸裏裹著化不開的躁意,像暴雨前悶熱的空氣擠壓胸腔,理智正被無形的利爪撕成碎片。

他知道自己需要幫助,可依舊祈禱千萬不要有人過來。

像被暴雨打蔫的野草,渾身浸透冷汗,襯衫黏在發燙的皮膚上。短發淩亂地垂落,眼底蒙著層渾濁的霧氣,泛著水光的發紅眼角還殘留著破碎的掙紮。

事後如同被馴服的幼獸,只剩氣息虛浮,在寂靜裏慢慢舔舐這場失控的餘燼。

他後來好長時間疑神疑鬼,耳旁刮過的穿堂風似乎都譴責者他的“不安分”,即使已經查閱好多書籍資料,可依然不放心這種偷摸的事情是不是只有自己觸犯。

他有點痛恨長大,讓他變得“不倫不類”。

生理課很晚才講授,身邊人在這堂課的竊語譏諷又讓他懷疑這些生理和行為究竟正不正確,他甚至想冒犯地詢問:你們是不是也會這樣。

但是不行,因為書上還說,這叫個人隱私。

他最害怕的還是來了。

季雲酌從未答應過任何交往請求,那群所謂的追求者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報覆心理,搶了他那又一次發情的貓。

他們威脅,會讓它死在最難受的時候,或許會割下一只爪子留給他做紀念,即使獸人精神體保護法擺在面前。

他們造謠,會到處宣傳這位受人誇讚的私底下是怎麽樣的一出,即使他們沒見過,也要如同話本一樣編得繪聲繪色。

……

.

“所以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討厭我的肉/體,它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麽呢?浮於表面的輕誇嗎?可背後有那麽多凝視讓我渾身發毛

“我討厭所有的謠言,也痛恨造謠的人,即使被人撞見了最難堪的一面,我還是頂著面子告了狀,慶幸的是老師沒有批評我,反而告訴我這樣是對的。

“我是不是太懦弱了,都這麽大的人了,一有點事第一時間想的居然還是告狀,跟小孩一樣。

“可是除了這樣,我想不到更好的解決方法了。”跟謝忱敘述的時候,他自然沒有提到獸人、精神體、獅子貓這樣的字眼,只是非常隱晦地講曾經說過的一個“小”欺負,但謝忱很敏銳地反應過來其中的特指。

他無論如何也要救貓,雪白團子在別人懷裏難受掙紮的樣子幾乎奪走了所有的理智,他甚至都不太記得是如何逃出的那條巷子,再尋找救命稻草。

“所以我很討厭學校裏那些所謂的‘高人氣’,也不喜歡這裏的任何人。我不知道你聽過多少關於我的黃謠,那些生動描述是不是有一瞬間也讓你覺得逼真呢?

“我以為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多少能開始一段全新的、清靜的生活,為什麽那些流言蜚語總是纏著我不放呢?真的是我做錯了什麽嗎?可是我明明什麽都沒做,我也沒去招惹誰,我根本不想搭理任何人,可是還不放過我……”

他覺得自己好矛盾毫無邏輯,明明排練好的話不是要這樣說的,明明只是過來跟謝忱簡單說一下小的情況,可怎麽從人生經歷講起來了,計劃要說的內容甚至還沒引出來就被情緒揉得七零八碎。

“我會遇見由我發自內心愛的人,但絕對不是這種得不到就毀掉的敗類,如果沒有遇見……孤獨終老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由?

“我也不喜歡無中生有得名義——我的緋聞男友。

“之一。”

季雲酌終於看向他,甚至有點生氣。

“外面的風聲不該牽扯到你,其實我有過跟你疏遠,不過看你的反應應該也沒意識到。”

他生氣了,這次是真的,謝忱判斷。

但看到對方泛紅的眼角,還是下意識地說:“別哭。”

季雲酌不承認:“沒哭。”

沒哭,只是眼睛有點紅,都怪風裏藏了太多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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