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蠢貨

關燈
第46章 蠢貨

所以這天莫行沒有去亞憐那。

他這段時間花在亞憐身上的精力太多了,雖然確實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但是也僅此而已了。

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須從多方面下手。

如果在聖池裏真的有東西,那麽神殿的最高層必然是知道的,這個東西所帶來的利益受益者必然是知道的。

莫行可以算得上是外來者,對於神殿來說,莫行是新來的。

而在王宮的幫助之下,他又成為了神官。

本來,莫行打算從亞憐身上下手,一來,是因為亞憐本身就是他這個月的任務,是神殿給他的任務和權利,二是,因為聖子在神殿的地位似乎非常特殊,莫行希望通過接近聖子來刺激神殿的其他勢力作出反應。

所以莫行和亞憐冷戰,有故意的成分。

當常態被打破的時候,受到影響或者說有意向的勢力才會做出反應。

沒想到先找莫行的是福德羅。

午後的陽光穿過神殿花園的琉璃穹頂,在石徑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莫行坐在爬滿青藤的石凳上,指尖輕叩攤開的《蟲經》。燙金書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卻照不進他眼眸深處。

“蟲神以心血化雄蟲,以軀殼化雌蟲…”說著,福德羅眼角笑紋堆疊,手指摩挲著經書邊緣,

“故而雌蟲生來便該匍匐在雄蟲腳下,故而我們生來高貴——莫行神官說,是不是這個理?”

莫行註視著對方眼角堆疊的笑紋,藏著算計。

事實上,莫行覺得,福德羅這個家夥整個人像只泡在油裏的老狐貍,連眼神都帶著精明的味道。

莫行目光掃過經文上扭曲的蟲神圖騰,面色平靜:

“《蟲經》的整理很自洽。”

——如果忽略生命最初本無貴賤這個事實的話。

“莫行神官,”

福德羅聲音驟然壓低,像是潛伏在幽深池塘裏的毒蟾蜍一樣。

“咱們明眼不說暗話,雖然大家都憋著不說,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是王宮派來查案的。”

花園裏的噴泉聲忽然變得很響。

莫行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瞇起,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要我說啊,”

福德羅掏出一個鑲寶石的鼻煙壺,深深吸了一口,

“那四個短命鬼的死活有什麽好查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黃牙間溢出縷縷煙,

“不如來看看我們神殿真正的神賜。”

莫行表現出難得感興趣的樣子:“真正的神賜?”

福德羅突然大笑起來,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莫行神官果然通透!”

下一秒,福德羅湊近,眼睛瞇成兩條縫,卻從縫隙裏射出精光,他的指甲在石桌上劃出一個數字五,

“你猜神殿每日流水多少?”

莫行看了一眼:“500萬?”

福德羅哈哈大笑,肥短的手指突然張開:“五億!那可是每天的流水!”

莫行目光微動。

這個數字甚至超過了某些星系的軍費開支。

“神殿的藥劑,貴族們搶破頭。”

福德羅壓低聲音,“還有陛下日日喝的藥都是從我們這兒送去的。”

“你是個聰明人。”

福德羅笑著說,“與其查那些死貨,不如想想我們能賺多少。”

“雖說要視金錢如糞土,但是這些可都是蟲神對我們這些信徒的恩賜啊,若是拒絕,也未免太不識好歹了。”

“當然啦,”

老狐貍突然話鋒一轉,親熱地拍拍莫行肩膀,

“這些產業都需要可靠的新手加入。比如你這樣…深受陛下器重的才俊。”

“原來如此,感謝指點。”

莫行微微頷首,語氣之中似乎稍微有點軟化了,

“我會認真考慮。”

一會之後,福德羅瞇起渾濁的眼睛,盯著莫行挺拔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花園蜿蜒的石徑盡頭。

他肥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鼻煙壺上的寶石,嘴角扯出一抹勢在必得的冷笑。

“呵。”

老神官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嗤笑,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如同的河床,流淌著欲望。

他太了解這些看似正直的年輕蟲了——他們就像神殿的那些信徒,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裏卻渴望著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所以才求神拜佛,求的是欲望,拜的是欲望。

“看起來沒有破綻?”

福德羅喃喃自語,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那是因為還沒找到對的餌。”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繡金線的袖口,想起莫行那雙眼睛——冷得像冰,卻又深得像漩渦。

這樣的眼神福德羅見過太多:

那些初來神殿的,那些故作清高的貴族,最後不都敗給了自己的欲望,或為財或為權或為名,或求長命。

思及此處,福德羅仿佛看到莫行堅守的原則也會這樣被金錢的利刺慢慢瓦解。

“不愛錢?”他對著空氣發問,手指比劃著五億的手勢,“那權呢?名呢?”

他親眼見過多少硬骨頭在嘗到甜頭後變成搖尾乞憐的狗。

神殿的產業鏈是無比龐大的,同樣在神殿的庇護之下的蟲族數量也是無比龐大的。

只要有利益,沒有什麽是撬不動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利益不夠多而已。

除了莫行之外的三個神官其實各有立場和私心。

福德羅就是愛錢,斂財無度,他來找莫行,有一個原因是莫行能帶給他更多的利益。

莫行代表的是王宮對於神殿的監控。

雖然王宮和神殿是相互依賴的關系,但是王宮就是在監管著神殿,讓他們不敢把事情做得太大,讓他們不敢把生意鬧得太大。

這個事實從根本上阻礙到了神殿的收入。

福德羅沒有大主教那樣莫名其妙的幻想,大主教亞克塔是真的信奉蟲神,在聖池裏養了那麽一個怪物,以為能造出蟲神來鞏固勢力。

不過聖子的血確實很特殊,特殊到讓蟲帝都願意和神殿合作,神殿也以此來挾制蟲帝。

[旦蟲]真是……其他蟲族的養料啊。

他們的血可以讓其他蟲族受損的細胞立刻再生,簡直是堪比神藥一般的存在。

至於畢傑爾,純粹就是被大主教亞克塔忽悠的家夥,大主教說什麽就應什麽,福德羅瞧不起這種。

那賴就更蠢了,那麽一個暴脾氣,真是最好用的刀,稍微騙一騙,就可以把他騙得暈頭轉向。

對手這麽菜,主要是因為大主教亞克塔也不是什麽聰明貨色。

大主教亞克塔能夠坐上大主教的位置,完全是因為當初是他把聖子帶過來的。

如果沒有聖子,大主教的位子現在估計是福德羅的。

福德羅想到這個就來氣,本來他計劃的好好的,一步一步來,沒想到亞克塔那家夥,十幾年前突然冒出來,直接就得了前任大主教的青眼,青雲之上搶了他的位置。

只要讓聖子脫離大主教的掌控,只要把大主教拉下馬,控制住聖子,大主教的位置絕對是他的!

福德羅一下子就抓住了莫行的價值。

莫行似乎,可以把聖子帶離大主教亞克塔的掌控。

到時候大主教失去最大的籌碼,而他福德羅手裏握著神殿的經濟,只要籌謀一番,還有誰能阻擋他登上那個位置?

所以福德羅一直明裏暗裏地給莫行和聖子遮遮掩掩,不然就莫行頻頻往聖子房間裏搬東西的事情,早傳出去了!

對福德羅來說,只要是利益相同的,都可以被他拉進團隊成為同夥。

同樣的,對他們這種貨色來說,只要是利益不同的,只要是能夠被犧牲的,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一腳踹掉。

聖池、神殿,吸了不知道多少信徒的血。

那麽大的一個怪物,光靠聖子的血怎麽夠啊?要靠的當然是那些愚蠢的,又付出鮮血,又付出生命,又付出金錢的信徒。

正是因為那個怪物吃了那麽多混雜的血,所以那個怪物的血的效果當然是沒有聖子的好。

至於那怪物為什麽會長這麽大,其實福德羅也不知道,他猜測大概是聖子故意的。

想起聖子那雙妖異的眼睛,福德羅也能猜到,那小怪物故意讓池中怪物保持半饑不飽的狀態,既不讓它強大到取代自己,又不讓它虛弱到失去價值——多麽精妙的平衡。

其實在這一點上,聖子很聰明,不過嘛,沒什麽良心的、心眼壞的家夥總歸是能想盡辦法聰明的。

因為他們做壞事沒有負擔,因為他們沒有道德上的任何譴責,因為他們能做更多的、有利於自己的事情。

福德羅和聖子其實是一類貨色。

同類之間能互相識別、厭惡、排斥,他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壞種就是壞種,壞得幹脆利落了,壞得徹徹底底。

——

囚室。

血色帷幔垂落如凝固的瀑布,將囚室分割成破碎的空間。

芮恩端著營養劑的手微微發抖。

他今天拿著營養劑過來,其實莫行是拜托他去買一點面包之類的食物,但是芮恩不願意。

他承認自己確實是有晦暗的私心。

所以一日三餐,他今天只來了這一趟。

其實,芮恩很早就認識亞憐了。

準確的來說並不是認識,而是撞見。

七歲的他很貪玩,覺得神殿太過壓抑了,經常喜歡跑出來玩,有時候抓抓蟋蟀什麽的,有一天晚上,芮恩就撞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黑影。

月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那個正在鉆狗洞的瘦小身影:

襤褸黑袍下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膚,異色眼瞳在暗夜裏亮得駭人。

小亞憐的腳踝已經磨得血肉模糊,卻還在拼命往外爬,活像只被燙傷的貓。

“啊——!”

年幼的芮恩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嚇得大叫,驚動了那個浴血的“小怪物”。

“別、別……”

小亞憐突然向他伸手,嘴巴一張一合的,可能是想叫他閉嘴,指尖還掛著傷口——後來芮恩才意識到,那是挖洞時磨爛的指腹。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芮恩本來膽子就小,他小時候的膽子更小,遇到這種事情當然害怕。

也就是這一聲尖叫,響徹夜空 ,神殿侍衛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時,芮恩看見小亞憐突然對他做了個口型:

[你死定了。]

他們對視的瞬間,那雙異瞳裏的恨意如淬毒的匕首,即使隔了十幾年光陰,仍能刺得芮恩心臟驟縮。

後來發生了什麽?

芮恩只記得自己被大主教護著,看著侍衛把奄奄一息的小亞憐按進血水裏“凈化”。

咕嚕咕嚕的氣泡聲中,那雙異色眼睛始終死死盯著小芮恩,直到池水徹底吞沒那張慘白的小臉。

“做得好,孩子。”

大主教當時摸著他的頭誇獎,“好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因為他阻止了神殿損失一個聖子……因為他沒讓亞憐逃掉……

在那以後,芮恩就被安排照顧亞憐了,也是從那以後,亞憐的腳腕上永遠都套著那個鎖鏈。

直到今日。

燭火將芮恩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成瑟縮的一團,芮恩現在或許知道小時候的自己做錯了。

可是,一切都已經沒有用了。

他只能忽視,盡量的忽視,盡量的去忘記來沖淡自己內心的愧疚,他只能不斷的說服自己,給自己洗腦。

聖池邊,亞憐靠在水池邊上,並沒有被餓到的任何不滿。

水面倒映著他的神色,此刻正帶著玩味的笑意註視著來客。

“……莫行神官脖子上那個牙印是你咬的?你喜歡他?”

芮恩的聲音像繃緊的弦。

亞憐的指尖突然停在水面。

“噗嗤——”

他笑出聲來。

芮恩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見聖子已經懶洋洋地支起下巴,紅唇勾起蠱惑的弧度。

“你在說什麽胡話,其實呀,”

亞憐的嗓音甜得像摻了蜜的毒,

“我對莫行沒那麽喜歡。”

他漫不經心地攪動著池水,“所以呢,把他讓給你也不是不行哦。”

這個回答非常意外,芮恩的耳尖瞬間漲紅,磕磕巴巴的說:

“你,你,我不是這個意思。”

亞憐的視線落在芮恩頸間的金色禱告鏈上——那是大主教賜予虔誠信徒的東西,此刻正隨著主人顫抖的呼吸微微晃動。

“項鏈不錯,挺好看的。”

“真羨慕,我從小就沒有首飾呢。”

亞憐突然嘆息,異色眼瞳泛起水光,

他的指尖輕輕點著水面,每一下都像敲在芮恩心尖上,

“我也是個亞雌,我理解你……亞雌愛上雄蟲多辛苦呀。”

水面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波紋,有什麽東西在池底游過。

亞憐的笑容擴大,露出尖利的犬齒:“我可以幫你得到莫行——”

“只要,你把你的項鏈給我。”

芮恩猶豫了一下。

那條珍貴的項鏈突然變得滾燙,仿佛正在灼燒他的皮膚。

他伸手不自覺的抓緊了,這是……這是大主教送給他的,這是他的雄父送給他的,他從小就帶著的……

池水“咕咚”一聲,浮起一串氣泡。

芮恩突然看清了水下的東西是無數血色的眼睛!

“呃啊!”

盡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芮恩還是嚇了一跳。

托盤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芮恩跌跌撞撞地後退,卻見亞憐已經優雅地笑了笑。

“考慮好了嗎?”

亞憐歪著頭,眼神純真如孩童,

“用一條鏈子換莫行……很劃算吧?”

“他對我來說,就和漂亮的項鏈是一樣的,有也可以,沒有也無所謂。”

他的腳尖輕輕晃來晃去,戴上的鐐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是惡魔搖響的鈴鐺。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血色的維曼垂落在地,如同落在地上的血瀑布。

芮恩無法判斷對方說的這話是真是假,他一向就不擅長判斷這些。

囚室內的燭火微微搖曳,將亞憐的側臉鍍上一層妖異的金邊。

他懶洋洋地坐在聖池邊緣,輕點水面,蕩開一圈圈血色漣漪——就像他此刻正在芮恩心裏撥動的波瀾。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的提議。”

“不過你看看這個地方,就能知道莫行對我有多上心,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為什麽選擇我卻不選擇你嗎?”

芮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原本是來送經營養劑的,卻猝不及防撞見這個囚室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陰冷可怖的黑曜石牢籠,如今竟成了、成了個溫馨的巢穴。

童話書整齊碼在神像基座旁,封面還貼著工整的標簽;彩鉛和字帖散落在羊毛毯上……

“你、你。”

芮恩的聲音發顫,“你不過是個怪物…怪物……”

聞言,亞憐輕笑出聲。

“那又怎樣?我可從來沒有否認過我是個怪物。”

“但你認為是個怪物的我,卻能讓你的莫行神官,天天來陪一個怪物讀書寫字呢。”

水面倒映出芮恩扭曲的臉——年輕亞雌自己都沒意識到,此刻他的表情有多麽嫉妒到發狂。

書、筆、各種零食、還有漂亮的小燈。

芮恩心裏莫名其妙的很嫉妒。

明明亞憐被囚禁在這裏,腳上還套著鎖鏈,可是明明……芮恩是自由的,可他現在仍然很嫉妒亞憐。

因為莫行對亞憐是特殊的。

特殊的。

……

亞憐好整以暇地坐在水池邊上,用手指撥著蕩漾的水池就像撥動芮恩的私心和貪婪。

他是神殿的聖子,也是人間的惡魔。

他深谙欲望——那是一種比任何“神”都更為強大的力量。

在亞憐眼中,每個欲望都明碼標價:

大主教渴求永續的神權,福德羅貪圖滔天的財富,芮恩向往雄蟲的溫柔……這些沸騰的欲望在亞憐異色瞳孔的註視下,如此清晰可察。

神殿體系本質上是個精密的榨取機器。

信仰不過是包裝,神話只是噱頭,真正流轉的是信徒們用鮮血與金幣澆灌出的黑色利益鏈。

亞憐冷眼旁觀這場持續許多年的騙局,甚至親手往齒輪間撒下更多誘惑的沙粒——讓池中怪物永遠保持半饑不飽的狀態,維持著信徒們對“純凈聖血”的渴望,確保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

莫行的同情與芮恩的嫉妒,不過是新添的兩枚籌碼。

亞憐把玩著這些脆弱的情感,如同撥弄小聖池的水紋。

那個總板著臉的莫行帶來童話書時的克制溫柔,那個怯懦亞雌眼中燃燒的不甘……都是可以培育成致命弱點的種子。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鐐銬鎖住的是亞憐的雙腳,而非他操縱人心的蛛網。

每個靠近他的角色都會淪為提線木偶:

大主教依靠他維持信仰體系,神官們通過他榨取財富,就連那個看似清醒的莫行,不也正一步步走入他精心編織的劇情?

亞憐凝視自己,也同樣利用著自己。

他厭惡被掌控,憎恨被俯視,所有企圖踩在他頭上的存在——無論是神還是蟲——終將成為這場游戲裏被拆解的零件。

畢竟在這座如同牢籠的神殿裏,最完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而真正的惡魔,從來都披著無辜的外衣。

所以亞憐自然而然的利用身邊可以利用的一切。

神殿渴求信仰的永續與資源的積累;神官們追逐權力與金錢的巔峰;信徒們沈溺於虛幻的救贖與慰藉。

這些欲望交織成網,而亞憐,恰是盤踞在網中央的捕食者。

當神殿妄想用鎖鏈禁錮他時,殊不知亞憐早已將整座神殿變為欲望的鬥獸場:

大主教亞克塔的權欲;

福德羅神官的貪欲;

芮恩卑微的慕欲;

乃至莫行堅守的原則——

皆成為亞憐指尖操縱的提線,在血色帷幔後上演著一出出精心編排的傀儡戲。

若世間真存在所謂宿命的戰爭,亞憐註定是最後的贏家。

因為他從不執著於逃離囚籠,他自己就是牢籠,他自己就是地獄。

在這出戲裏,亞憐勢在必得。

他確信芮恩會上當。

因為芮恩從一開始就已經走入了他的陷阱。

誰叫芮恩是大主教的雌子呢?

果不其然,在片刻的猶豫之後,芮恩的手指在頸間顫抖,那枚銀色十字架項鏈在燭火下泛著虔誠的光暈。

年輕亞雌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猛地扯斷項鏈——

“我同意。”

他將墜子重重拍在亞憐掌心,棕色眼瞳裏燃著孤註一擲的火,

“你必須把莫行讓給我。”

愚蠢。

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

亞憐只是拋了拋手裏的這個項鏈,朝著芮恩眨了眨眼睛:

“當然,既然我說了,就會幫你。”

舌尖抵住上顎,亞憐將幾乎溢出的嗤笑咽了回去。

多天真啊,竟以為感情能像聖餐餅一樣被隨意分食。

這世間的愛欲從來都是攻城略地的廝殺,哪有什麽拱手相讓的童話?

芮恩咬牙看著他:“你說話算話嗎?”

“當然,你可以放心。”

亞憐拖長音調,指尖勾著銀鏈輕輕搖晃。

十字架在空氣中劃出閃亮的弧線,恰似墮天使墜落的軌跡。

他歪著頭打量芮恩漲紅的臉,異色瞳孔裏流轉著惡意的愉悅。

“我向來最守信用了,怎麽可能會騙你呢。”

突然從神像後面的小池子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下一秒,芮恩的瞳孔劇烈收縮,倒映著從血池中猛然探出的可怖存在。

那是一條足有成年蟲族腰身粗細的漆黑觸手,表面布滿粘稠的黏液,數以百計的血色眼珠在表皮上蠕動開合,每一只都在不同方向瘋狂轉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啾”聲。

“噗通!”

芮恩雙腿發軟跌坐在地,後背重重撞上黑曜石門。

他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亞憐悠閑地打了個響指——

觸手立刻溫順地垂下頂端,如同臣服的惡犬。

聖子輕巧地跨坐上去,黑袍下擺垂落在布滿眼珠的軀體上,那些眼球立刻討好般地瞇起,滲出渾濁的淚液。

“別怕呀。”亞憐的指尖撫過觸手,一塊蠕動的血肉自動脫出。

暗紅色的汁液順著亞憐蒼白的手腕流淌,滴在石板上發出“滋滋”聲。

亞憐將這塊東西拋向芮恩,後者手忙腳亂接住,立刻被黏膩冰涼的觸感惡心得幹嘔起來。

“嘔…這、這是什麽鬼東西!”

亞憐歪著頭欣賞他慘白的臉色,異色眼瞳在燭光下妖冶非常:

“這可是好東西。”

“只要連續服用,每天切一點點,就可以產生催眠的效果。”

觸手上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眼球滴溜溜轉向芮恩的方向。

芮恩死死攥著那塊滑膩的血肉,嚇得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果然是……果然是怪物……

“記住,”

亞憐提醒,

“每次碾成粉末混進食物,直到他出現看著你發呆的癥狀。”

亞憐艷麗的紅唇勾起甜蜜的弧度,

“當然了,這只是我給你的禮物,用不用的決定權在於你。”

“你要是覺得卑劣,你要是覺得不夠光明正大,當然可以不用。”

芮恩咬咬唇,盡管臉上是厭惡的表情,但是他卻還是把這東西收下了:

“莫行神官喜歡你,是因為你用這種手段對他了?”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亞憐實在是沒有忍住笑了一聲:

“你可真是聰明,答案就和你想的一樣,所以啊,放心使用吧。”

“莫行會像對我一樣溫柔的對你,他會對你關懷備至,他會呵護你,愛護你,對你好。”

“……”

思考了一會,芮恩最終還是死死包著那個觸手小塊離開了。

“乖孩子。”

望著芮恩離開的背影,亞憐拍了拍觸手,任由它將自己送回神像後。

他拿起那個十字架項鏈,隨手丟進池中。

“咕咚。”

水面恢覆平靜前,隱約可見無數漆黑的觸手,正托舉著那枚銀光閃閃的墜子,緩緩沈向深淵。

亞憐望著重新鎖上的大門,望著虛空中的黑暗,又補充了一句:

“活該。”

蠢貨就活該被騙。

怪物本就是大補之物,吃下去除了有點上癮癥狀之外,並沒什麽別的壞處。

亞憐挖給芮恩的那一塊東西,確實是可以入藥。

如果單純的放血,有療愈的效果,如果連肉一起吃了,那就是大補,會讓氣血旺盛。

不過,因為怪物本就是用亞憐的血來餵養,所以,吃下去的大補之物會對亞憐的信息素有反應——會有,性反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