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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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大海魚蟲店”,一塊掉了顏色的牌匾懸掛在門楣上方。

和大多數的觀賞魚店一樣,幾個水族箱靠墻而放,養著不同品種的觀賞魚,有錦鯉、血鸚鵡、紅劍魚,還有羅漢魚、大金龍等。室內溫度適中,加溫棒和增氧泵發出此起彼伏的“嗡嗡”聲,竟然讓室外的喧鬧成了陪襯,這裏反而成了靜寂的空間。

大概是門前說著“歡迎光臨”字樣的電子感應器起了作用,龍飛剛踏進這個房間,就聽見來自儲藏室裏的聲音,是胡九月:“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麽需要?”

龍飛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與匆忙向外走的胡九月四目相對。胡九月怔了一下,她大概沒有想到前幾天詢問她的警察會來到她的魚店,她沒有帶眼鏡,龍飛就不用看她,從眼鏡後面翻著的白眼。

龍飛仔細打量著這個女人,厚厚的劉海兒遮住了額頭,花白的頭發挽在腦後成一個發髻,簡單畫了淡妝,除了眼袋,皮膚倒是很緊致。完全不是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種樣子,一身家居服,衣角上還有洗不掉的油點兒,慵懶而邋遢。

“你好,我是本州分局刑警大隊的龍飛。”

“啊,我想起來了,是龍警官,有事?”

“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今天我來花卉市場買花,聽說你家的魚店,順便過來看看。”

盡管王永平提示,在案件沒有偵破之前,所有與之相關的人員都是嫌疑對象。又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胡家明是最後一個接觸張繁子的人的可能性極大,嫌疑也還沒有排除。龍飛很清楚,姑侄二人有極大可能與張繁子的失蹤有關。然而,又由於找不到證據和作案動機,這讓龍飛不敢輕易下結論。他清楚,任何犯罪都是有原因的,因為情、債、仇,就算臨時起意,也是會有理由的。

明明龍飛確實為了案件而來,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向胡九月隱瞞真實的來意。在他的潛意識裏,胡九月和胡家明雖然是嫌疑人,但是又是遭遇生活重創的人,是需要社會關註和同情的弱者,他無法將他們與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劃等號。

胡九月聽到龍飛說只是順便來看看,並不是因為公事,她認為沒有必要那麽正式的接待龍飛,只把他當成一名普通的顧客。

“喜歡魚嗎?我家的品種還算不少,都是家庭常養的魚。”

她走到一個水族箱前,踩在腳凳上,用軟管清理魚糞。胡九月很瘦,上身穿了一件過膝的薄開衫,下身穿一件長裙,灰黑色的搭配令人沈悶,不過,倒是很適合她的年齡。

“哦,還行吧,我對魚不太了解,以前......以前養過金魚。”龍飛撓撓頭皮。

“金魚?小孩子都養過。”胡九月的口氣裏有種不屑。

胡九月可說錯了,瀟瀟是個例外,沒有張羅過買金魚。養金魚的事情不是很遙遠,那是和詠棠剛戀愛的時候吧,倆人在花卉市場約會。詠棠看到無顏六色的金魚,興奮地像個小孩子。龍飛雖然不喜歡,但是又不好拂她的意,掏錢為她買了幾條,順便還有一個白色的魚缸。記得當時,詠棠滿臉喜悅,抱著魚缸回了家。

“家明,家明沒有過來幫忙嗎?”龍飛四處打量著這間屋子,又向那間儲藏室看了幾眼。

“他現在在家休息呢,那天從你們公安局回到家,受了一些驚嚇。”

“這是我們的工作,希望能理解。”

“我明白,你們並沒有錯,錯就錯在家明手中的蝴蝶結卡子。”

龍飛看胡九月說到了正題,心中甚是欣喜。他向前走了幾步,“需要我的幫忙嗎?”

“不用,都習慣了。”

“有沒有問家明,那個卡子倒底是從哪裏來的?”

胡九月的手停了下來,她看著魚缸裏游泳的魚,沒有回頭看龍飛,“問了,他說是撿的。”

“在哪裏撿的?”

“學校附近吧。”

“具體什麽地方?”

“你也知道,我們家明的腦子……有點兒慢。”胡九月轉過身,看向龍飛。

“這……”

“真是對不起,龍警官。”

“家明認識張繁子嗎?”

胡九月清理好白色的水族箱,從腳凳上下來,用腳踢凳子,木頭與水泥地面摩擦出很悶的聲音,木凳在第二個水族箱前面停了下來,胡九月踩上去。

“或許,認識吧!”

“認識?”

“是的。”

“他們怎麽認識的?”

“都是小孩子,兩家離的又不遠。”

“既然認識,他們是不是很好的......朋友關系?”

“朋友?”

“難道,家明沒有對你說過張繁子的事情嗎?”

“沒說過。”

“比如,他找到一個和他一樣喜歡恐龍的小朋友?”龍飛步步緊逼。

胡九月停下手中的工作,轉過身,作沈思狀,遲疑片刻,擡起頭,“龍警官這麽一說,我好像有點兒印象,家明是和我說過。”

“什麽時間?”

“記不起來了。”

“有沒有讓你記憶深刻的事情?關於他們兩個人的。”

“這個,沒有吧。如果有,當你說出這女孩子名字的時候,我就應該有記憶的啊,而不是咱倆講這麽半天,我才想起來。”

龍飛點點頭,覺得胡九月說的有道理。胡家明智力有缺陷,和正常的孩子不一樣,在處理人際關系上,肯定更差一些。

“龍警官喜歡魚嗎?”胡九月背對著龍飛。

“還行吧,不討厭,但是……但是,也不是特別喜歡。”龍飛撓了撓頭皮。

“魚這東西啊,很奇怪,同樣是在水裏,活魚會逆流而上,死魚才會隨波逐流。”

“什麽?”

“雖然和環境有關系,但是大體上也都是如此。”

死魚怎麽可能隨波逐流?魚都死了,成了一條腐魚還差不多!龍飛內心發出的聲音。

就像在回應龍飛的疑問一樣,只聽胡九月說道,“我說的這死魚啊,也不一定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死。你看,這水族箱裏的魚,就是我所說的死魚吧。”

順著胡九月的手指過去,一個一米左右的白色水族箱裏,游著一條羅漢魚,身體側扁又壯碩,眼睛有神,探出一個血紅色的額頭。

“這是羅漢魚吧?”龍飛還是認識的。

“這魚喜歡獨居。讓它和別的魚在一起,總會激起它的鬥志,仿佛整個水族箱只有它有使不完的勁兒。知道它的習性後,把它單獨飼養,就會出現不同的效果,大概每天除了吃和拉,就是游泳了吧。”胡九月兀自說著。

“想問一下,這家店是什麽時間開的?”

“你是說大海魚蟲店?還是這家店?”

龍飛有些不解,“這有區別嗎?”

“大海魚蟲店是我老公年輕的時候開的,我和他結婚後,兩個人料理。最初的位置不在這裏,在東北角那個鋪位,比這裏面積大一些,品種也多一些。後來……後來我老公去世後,我一個顧不過來,同時也為了節省開銷,和市場申請了一下,就把鋪位換到了這個地方。”胡九月喃喃地說,“店名字呢,還是沿用原來的,是我老公的名字,我老公叫於大海。有人給我提議,說人都沒有了,留這個名字還有什麽用,天天看著,心裏還難受,讓我換掉。我沒同意,人沒了,如果他的親人再忘了他,可真是最大的悲哀了。”

“可是,人畢竟還是去世了,活著的人要走出死亡的陰影,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才對。”

“為什麽要重新開始呢?”胡九月面色有些不悅,語速比剛才要快一些。

“要面對現實,而不是生活在過去裏。否則,太辛苦了。”龍飛說完,心裏想的是小慧,心臟像被針紮了一樣。

“龍警官,我不這麽認為,我覺得我老公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包括我的兒子,寶寶……之前,和你說過的。”

“是的,很抱歉,讓你想起往事了。”

“寶寶還活著,雖然我找不到他,他一定在另一個城市,一個對他好的家庭裏長大,結婚成家生子,哦,如果這樣,我可是當奶奶的人了……”

龍飛看到胡九月精神有些恍惚,原本和龍飛的對話,慢慢變成了喃喃自語,最後連龍飛也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麽,仿佛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活著的人要走出死亡的陰影,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龍飛沒有想到,這句話會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他看了看胡九月,花白的劉海兒遮住了她的左眼,看不清楚她目光的焦點在哪裏。原本想再問一些於大海的情況,看來有些困難了。他和胡九月告別後,漫無目的在寵物區走動,“汪汪”、“喵喵”還有“啾啾”聲,此起彼伏,沿著巷道,他又走到了鮮切花區,花香,泥土的潮濕,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當他擡起頭的時候,那個賣百合花小姑娘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朵。

“大哥,你可真爺們兒,說話可真是算數,太感謝你了,要幾支?聽小妹的,來六支,你看看,全是花苞,我再免費給你搭配幾支滿天星,拿家裏一插,正好一花瓶,嫂子肯定喜歡,你太會買花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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