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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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從外表來看,這個男孩子的年齡約十三、四歲。然而,他的行為舉止,還有說話的神態,卻又和六歲的繁子相當。很明顯,他的智力和他的年齡不相附。一定是腦子有病了才變成這樣。這麽看來,生病又不是他自己的錯,可是為什麽不想讓女兒和他接觸呢?

何小蕊站在自己的立場,當然是為了女兒的安全考慮,又或者是因為對方的不正常而產生的懼怕心理。但是,對於那個男孩子來說呢,這是不公平的,他並沒有加害任何人,他只是用他天真的笑,和真摯的感情來表達自己的內心而已。

他的所作所為,根本沒有任何惡意。

而她,何小蕊,卻油然產生:“馬上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的想法”。為什麽會這樣?她何小蕊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呀。

何小蕊想到這裏,心裏有些難過,為她的自私和偏見,也為男孩子的無辜和不知情。

張繁子不會懂得,此時母親正處於情感的糾結之中,她只管自顧自地說,“媽媽,小哥哥也喜歡恐龍啊,我終於找到和我喜歡相同東西的人了。媽媽,以後,我能再來這裏找小哥哥玩嗎?”

“這個嘛......”

“媽媽,不用經常來,給紅紅買魚食兒的時候帶我來就行。”

“哦,到時候再說吧。”何小蕊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不好立即做否定,含糊應付了一句。

“媽媽,你是答應了嗎?太好了!”張繁子聽不懂媽媽的真實用意,只當媽媽同意了她的想法,高興的手舞足蹈。

母女二人向前走了約五十多米,來到另一家賣觀賞魚的商店前。只不過,水族箱裏游的是銀色的大金龍。張繁子在距離一米遠的地方站住了腳,這次她沒有上前去觸摸魚缸,她有些害怕這長魚。

一位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從室內走出來:“請問,你們需要點兒什麽?”

“伯伯,我家紅紅生病了,我想給它買藥。”

“紅紅?”

“是魚的名字。”何小蕊接過話,“一條錦鯉。”

“哦哦,它怎麽生病啦?”

“紅紅從魚缸裏跳了出來。”

“是不是缺氧了?”老板問何小蕊。

“抱歉,我也不太懂,增氧器正常工作。”

“水位太高了?”

“和以前一樣,沒有超過正常水位。”

“紅紅不愛游泳了,一會兒腦袋沖下,一會兒沖上,像睡著了一樣,而且身上的顏色也不像以前那麽紅了。”張繁子擡頭看著媽媽和伯伯的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哦,這樣啊,那我知道了。”中年男人轉身回到貨架上,拿了幾種藥遞給何小蕊。

“伯伯,紅紅生的是什麽病啊?是感冒了嗎?”

“不是感冒,魚怎麽會得感冒呢?”男人笑了起來。

“那是什麽病呢?”

“你的紅紅有可能得了寄生蟲病。”

“......蟲?”

“那是魚兒才會得的病,這些,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男人知道,一旦他再解釋一句,一定有一百句等著他說,他可沒有那個耐心。

張繁子撅起小嘴,拽何小蕊的衣角。

何小蕊把手裏的花束放到櫃臺上,挨個兒翻看盒子上的說明,不知道選擇哪一種好。

男人知道這位買家對魚並不在行,於是,指著其中一瓶大白片,說道 ,“買這種吧,這個效果比那兩種好一些。”

何小蕊如釋重負,“那太好了,怎麽用?”

“聽孩子的敘述,像是得了寄生蟲病,大白片效果還不錯。把藥片按比例丟到魚缸裏,溶解,會改變水質,配合著維生素用,效果會更好一些。”

何小蕊把老板的話記在心裏,結了賬。之後,何小蕊又陪著張繁子,看了各種小狗、小貓,還有鸚鵡,接近中午時分,母女二人才走出花卉市場。

回家的公交車上,張繁子滔滔不絕地向何小蕊分享今天的所見所聞。說的最多的,除了小倉鼠,還有錦鯉。

“媽媽,剛才在那家魚店裏的小哥哥,是不是生病了?”

“小哥哥?”何小蕊抱著桔梗花和無盡夏,從公交車外稍縱即逝的風景轉過頭看向女兒。

“對啊,那個小哥哥,說我聰明的小哥哥。”

“唔,他呀。”

“媽媽,在幼兒園裏,從來沒有小朋友說我聰明。”張繁子低下頭,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裏,牙齒啃著指甲蓋兒。

“沒有人說繁子聰明?”

“嗯。”

“可是繁子本來就是很聰明的呀。”

“媽媽,我什麽時候才能上一年級呢?”

“快了,明年秋天。”

“我想今年就上。”

“為什麽呢?”

“我不喜歡幼兒園的小朋友,我不喜歡和他們玩。”

“小月月呢?”

“我只有小月月一個好朋友。”

何小蕊有些吃驚。張繁子去年12月才上幼兒園,在一家公立幼兒園讀中班。在這之前,都是她在家裏帶。由於年齡早就過了入托的時間,所以直接進的中班。插班生的身份,讓她在班級裏受盡了孤立。公立幼兒園,飲食比較好,在本州區排名靠前,生源基本上都是黨政機關工作人員的子弟。孩子多,老師少,還不好進,要不是張文春找人托關系,張繁子根本進不了這家幼兒園。何小蕊沒有想到,還是幼兒,怎麽就有了等級之差,那些家庭出身的孩子們,是不是從學說話的時候就學會了攀比?像張繁子這種沒有身份、背景的孩子一定不多,被排除在圈子之外,看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何小蕊想起,張繁子剛上幼兒園的時候,晚上回到家,她也會講一些學校裏的事情。比如,今天吃了什麽飯,和哪個小朋友一起玩。大多數情況下,何小蕊的心思常常不在自己身上,在雲裏夢裏神游,一邊做著家務,一邊“哼哼哈哈”回應。女兒的聲音從她這邊耳朵進,又從那邊耳朵流出去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張繁子不再和她講小朋友的事情。

何小蕊努力想,除了一個叫小月月的女孩子,和女兒的恐龍小夥伴們,確實再也沒有聽她說第二個名字。

何小蕊摸摸女兒的頭,摟住她的肩膀,心疼地說,“沒關系,上學以後,我們繁子會交到更多的朋友。”

“媽媽,我的恐龍方隊也是我的好朋友。”

“對,還有它們。”

公交汽車上的談話,讓張繁子和媽媽的感情更進了一步,她緊緊抓住媽媽的手,一直回到15樓的家中也沒有分開。

何小蕊把鮮花放到餐桌上,取出兩個花瓶,接好水,剪掉多餘的枝杈,把一束桔梗花插到瓶中,接著打散花朵位置,抱著花瓶放到電視機櫃上擺好。張繁子喜歡的無盡夏,被放到一個玻璃瓶中,擺放到餐桌的桌旗之上。

何小蕊沈浸在兩束鮮花之中。新鮮、艷麗的花朵不僅給房間帶來了新意,也讓她的情緒極為飽滿。窗外傳來李宇春的新歌:

“會被海水淹死的魚 ,

一步一步接近窒息,

可是誰又讓我這一世,

只是只魚,

既然註定掙脫不去,

也再沒有多餘力氣,

那就讓我閉上眼,

死在你懷裏……”

而張繁子,脫掉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陽臺,去看她的紅紅。她趴在魚缸前,水草來回波動著,那幾只地圖和金魚飛快地在缸中穿梭。卻沒有錦鯉的身影。

她轉到魚缸的側面,終於在水草、鵝卵石和加氣棒的縫隙裏,發現了紅紅。身體直立在水中,一動不動。

“媽媽,媽媽,快來看啊,紅紅死了,紅紅被淹死了。”

“來啦。”

“媽媽,紅紅怎麽死了?”張繁子帶著哭腔說道。

何小蕊放下手中的無盡夏,快步走到陽臺。張繁子瘦削的臉龐上,掛著兩行清淚。

“媽媽,你再看看,紅紅肯定沒有死,我們不是已經給它買藥了嗎?快讓它吃啊。”

何小蕊將魚網伸進魚缸中,錦鯉和金魚們嚇的亂躥,將原本沈在水底的排洩物卷到中央,水質立刻混濁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撈起那條錦鯉,只見它濕漉漉、軟綿綿地平躺在網裏,已經沒有了呼吸。那被水泡的發白的魚身,與平時相比,竟像是縮短了幾厘米。

“繁子,紅紅已經死了。”何小蕊冷靜地告訴女兒。一邊又想著,該怎麽處理這條魚,是丟到垃圾筒,還是怎麽辦。

“媽媽,你要想想辦法啊,紅紅可是我的好朋友呢。而且,而且是爸爸送給我的禮物。”張繁子斷斷續續地說,由於悲傷而使呼吸也變得急促和緊張起來。

“你爸爸?是的,是你爸爸買的。”

何小蕊看著女兒的樣子,心裏不禁也跟著難受。如果是其它的魚,或者也不至於這麽緊張。然而,再怎麽說,這只是一條魚啊,一條魚死了,就能傷心成這個樣子,以後呢?人生的路還很長,遇到其他坎坷又該怎麽辦?她不由己地陷入深深的擔心之中。她從陽臺的晾衣架上取下毛巾,蹲下身子,給張繁子擦去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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