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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漁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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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漁場4

不參加一次正規活動,不知道原來幹同一行的人這麽多。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應有盡有,不過身體肉眼可見比較強壯的人比例更多,少有上了年紀過分瘦弱的老少往往自成一派,約莫是文員,她註意到其中兩位懷中的一疊資料。

“裏面魚龍混雜,大多不跟我們一個組織,有些是自發組成的小團體,還有得到消息派隊伍趕來看情況的其他部門——”

紀尋今視線一轉,沖穿過人群而來的男人打招呼:“劉叔,衛亓。”

提前被打過預防針,銀歲默不作聲地容他應酬,趁他們談話的間隙暗暗打量和劉棟同行的青年人。

他高個子長頭發,眉目銳利,像下了班要換身皮衣皮褲去酒吧唱搖滾的類型,笑起來格外瀟灑爽朗,沒聊兩句就註意過來,伸手要握手,語氣特別熱情就是脫口而出的話沒那麽中聽:“銀歲呀?看著年紀怪小的。又一個倒黴孩子,你平時跟尋今挺有話題,我倆應該也能聊的來。”

本來劉棟作為中間人,該由他分別介紹雙方,卻被擺手拒絕。

“不麻煩您來。兩個成年人了,聊著聊著自然會熟絡,能不能當朋友馬上就知道,現在我是覺得您新學生很合眼緣,往前一站看著心裏舒坦。”

怪不得紀尋今講他人好話難聽。

雖然事先誇大提高閾值的成分在,但事出有因——直率到富有攻擊力的性子,壞不到哪裏去的同時也無心說討人喜歡的虛話。

她沒應付過這類人,在話題丟來前稍微整理了下詞措,結果沒輪到一對一自我介紹,衛亓就先行一步被熟人喊走。

只剩下自己人,劉叔轉向她,沒有半分長輩架子,鄭重道:“我要向你道歉,事端因我而起,我卻抽不開身處理。”

“不用放心上,意外而已。”況且,我是打定主意要進的。

魚,距今為止同河流最有關聯的意向,如此反而省事,不需要找機會就能摻和。

銀歲心念一動,下意識瞄了眼繼續搗鼓手機的紀尋今,昏暗中半身瑩瑩發藍,垂下的羽睫也是藍色,她已經知道這位平時在抽空電子化辦公。

“嗯?”他微微偏頭回以對視。

於毫米之差的間隙,另一雙眼睛正在望過來。在他們身後,漣漪未停歇過的人潮裏一道熟悉的身影轉過身,了然無痕地沈入暗流。

“遇到熟人了。”

“植物園那個女生?要去打招呼嗎?”

天天辦公還是有用的,一提他就能準確找到新人裏面的合適人選——林曉。姜可頌早早跟父母一起去就讀大學所在地旅游去了,美名其曰“人生地不熟,提前適應”,另外一個女生大難不死不說有後福至少沒有遇到新難,只剩下這位一回生二回熟的倒黴蛋,她在第二次的時候被招進來。

“不,她應該不想和我說話。”

沒過一會兒,衛亓從幾個興高采烈的年輕男女的包圍圈擠出來,原先閑談的其中一位扯住他問:“那個女生是誰?”

“劉叔新學生,或者舊學生,我好久沒出洞了我不知道。”

“她給我的感覺不太舒服。”

“有點陰森森的對吧?但劉老都沒開腔,指不定是哪裏招來的秘學傳人,前不久人家苗疆的過來開會,被你造謠是活死人的事我可記得。”

“他們陰的不一樣!上次的是身體有活力靈魂沒有,她完全反過來。”

這番沒頭沒尾的言論被衛亓逮住機會又嘲笑了兩句“吉普賽人”,喜歡搞水晶占蔔的短發女人呲牙咧嘴地使勁把剛抓過來的人推遠:“算了,跟你們這種沒有慧根的凡人講不清楚。”

進入異常空間的方法樸實無華,派一群“高風險”的人站前面試圖吸引漁場,其中銀歲、紀尋今和踩著點插進隊伍的衛亓走後門被組織者提溜到中間偏左。

深色耐臟易隱藏,集會的人幾乎都一身暗色運動裝。

太陽徹徹底底地西沈連尾巴都甩到另一頭時,狹長的土堤上眾人如蟻群過境般列隊,倘若從高處俯瞰,就是泱泱的綠裏一條拉直的黑線。

“哈哈,找死還要排隊。”語氣輕快,好像完全忘了他本人也身處其中。

銀歲真有點接不了衛亓的話,不動聲色地朝左手邊挪。

高大的狗尾草彎腰駝背,葉片搖曳,掀開縫隙,幹裂的螺殼斜插進最底部的淤泥,降落的瓢蟲猝不及防踏進露水,揮舞著細長的爪子呲溜打滑,滑到堤底。

她閑來無事數夠了三遍蟲殼的五星,一陣風刮來,風中另有絲絲縷縷的腥味,再熟悉不過,低聲提醒道:“我聞到魚腥味了。”

“哪呢?”

地底下。水掘開土,然後有大有小的長條滑溜溜地淌過葉片,廣闊無垠的魚潮把大地掀翻,連藏身於最外圍密林的人都未曾幸免。

靜默驟然被打破。

樹上被拽下去的男人:“誒——誒,不是哥們,你拉我幹嘛!?”

“靠攏,大家手拉手不要走散。”

魚把水淹沒,鱗片鋪就跌宕起伏、濕滑冰冷的平臺,站在上面,慘白的月光灑下來,劈頭蓋臉地給每個人蒙上白紗,五官依舊黯淡模糊,好像他們正晃晃悠悠地奔赴葬禮。

衛亓雙手緊緊地鉗住銀歲的肩膀。他曾在空間中得到過某個神像的賜福,擁有把一個人送出空間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麽劉叔特別請求他來。

因著之前的約定,紀尋今悄無聲息地站在兩人身後。

他們都沒來得及動作,銀歲忽然提高音量打斷:“等一下,下面有其他東西。”

有先前的魚腥味為證,衛亓不僅信了而且註意力完全跑偏:“我看看呢。”說罷,直接探手進去,魚潮已然漲到腳下,即將漫過塘堤,他略微彎下腰便能碰到。

探索狂熱者特有的,撞上謎題就要找謎底,心急如焚,片刻不能等。

可揉面團似的攪和一陣,雙手除去沾上魚的洗澡水、屍水混合體毫無收獲。

“下面有東西在動,比魚更大,”眼尖地看到烏黑中腳邊一抹更暗沈的顏色,她幫忙指:“那兒。”

“你來。”

估計只有達成聯系的存在能互相發現和觸碰,銀歲撈起來了,借助他們的關系,他才能看見。

“我試試。”

魚下,另一只冰冷的手指勾住食指,被她反手拽住跟拔蘿蔔似的把那個東西撈起來,頗有些份量。

紀尋今眼疾手快接過去。

長得也像蘿蔔,還要更透明些,皮下鼓鼓脹脹地盛滿液體,在懷裏蠕動四肢,平滑的臉胡亂地蹭著。

是個白白胖胖的死嬰。

如今圓滾滾的身軀起伏著,半透明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饑腸轆轆的模樣,和底下睜著混濁的眼睛的魚群沒什麽兩樣。

註意到從膝蓋往下便黏連在一起的腿,銀歲震了震,它是魚的前身。

在此過程中,完全體的魚已然一浪一浪地滾上岸,一退再退,退無可退,許多人完全是站在魚浪的峰顛。

“好了,我們該——”衛亓開口。

話猶未盡,他眼睜睜看著後頭的紀尋今一伸手就把自己的目標對象扯走了,兩個人商量好的噌地就掉進魚潮,期間張大嘴試圖攔一下,但尋思人沒送出去也不是自己的問題,還能留下來自己一個人玩,便堪堪收回手。

等劉老問起來反正跟我沒關系。

別管了,一二三,跳水。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沒有失去空氣的窒息,身體像被汪洋拖起來一樣越來越輕,旁邊人的手也是,到後來幾乎感受不到。

我要下去。

銀歲指了指下面,示意著。

人在水中的浮力各有不同,紀尋今已經停下來,而且能穩穩拉住另外一個人不往下墜,耐不住被拉的人自己想離開。

頭頂另有更加輕的人,斑駁的烏黑輪廓起伏不定,像海邊的警示浮標,等穿過魚群失去視線遮擋,才能明白魚一直在往上爬。

用“爬”字是因為上面已經沒有水了,魚太多太密集,互相緊貼著,拱動著更像踩著同類向上爬,而非浮游。

他搖頭,然後銀歲繼續指,指的時候想起來衛亓嘲弄的聲音,“哈哈,找死還要排隊”,竟然品出點笑點,然後就笑了。

紀尋今見略有弧度的眼睛,彎彎的鉤子閃閃發亮,一聲不吭地隨她去。

幾乎手撒開的瞬間,眼中立即失去彼此的存在。

岸上的活人走了,暗河中的魚群就瘋了似的圍上來,像嗅到血腥味的螞蝗。

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幻影在魚頭處蠕動,村裏扯開衣服內臟會掉下來的大姨、刨了人家祖墳又無端身亡的陳爺、上吊的秦嬸子……

它們想拉她下去,以嬰孩的啼哭和不斷咀嚼的魚唇。

然後宛如石膏像的林盼也浮上來,她依舊擁有林盼的頭顱,血管像一簇炸開的柳枝條,似硬似軟地分叉、延伸、搖曳,無數人面咬住了末端藏身於此。

在水裏,紅艷艷的血管是長得最盛的珊瑚叢,蒼白的幽魂往來穿梭,它餵養它們,它庇護它們,血氣和魚腥纏纏綿綿地攪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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