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嘮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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嘮嗑

“我做不到。已經試過兩次了不是嗎?”

老陳混濁的眼球蒙上水霧,預感有始無終的衰敗將持續不斷地作祟:“好孩子,你晚上來,算我求你。”

“對不起,我爺爺奶奶不讓我晚上出門。”

他還欲多言,卻被門口尖銳的嗓音打斷:“你是誰?在這兒幹嘛?”

銀歲忙推門而出,對來送早飯的林素解釋:“素姨,我隔壁家歲歲啊,他我男朋友,陪我來看看陳爺爺。”

兇神惡煞的婦人聞言神色驟然緩和:“歲歲啊,好久不見長這麽大了,你再多坐會兒不礙事,他一個老人住著也怪寂寞。”

“我肯定常來,今天還要回去吃飯,改天一定。”

“是該到吃飯時間了。”

林素提著飯盒擦身而過,以紀尋今敏銳的聽覺將她進去後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殺了我。”老頭子淒厲地啞然道。

婦人渾然不知床上的人的反應,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裏一樣充滿喜悅地自說自話:“喜歡啊?喜歡就好。”

“殺了我。”破床吱呀吱呀地搖晃,他難耐地像條缺氧的魚掙紮。

“哎呀哎呀,您著什麽急嘛,你兒子孫子才走了兩天,再說我也沒虧待你,指不定明天就都回來了我還懶得送飯。”

掙紮的動靜平覆下來。

“等你吃完我還回去帶孩子,不是你說喜歡吃,再吃點兒。”

銀歲聽不下去了,先一步往樓下逃,他緊隨其後。

“你幫了他兩次?”

“是。”

鞋底急促的落下的腳步聲像鼓點,一前一後,明亮歡快的和沈悶平靜地交相呼應,以及被丟在樓上連綿不斷的瀕死者的呻吟若有似無地纏繞上來。

“然後白天又活過來?”

“我不知道,我晚上不出門。”所以對他什麽時候以什麽方式在白天出現一無所知。

她踩到結實的地面,又看見那口禁閉的棺材,呻吟聲好像仍響在裏面,推開蓋子就能看見老頭睜著眼睛悲傷地發出請求。

紀尋今張了張嘴,這就是你想藏起來維護原狀的家鄉嗎?話到嘴邊臨時改為:“我又餓了。”

兩個蛋一把面不到一個小時又餓了?十九歲長身體,算了,正常的正常的。

麻將碰撞、搓牌聲不絕於耳,茶館裏煙霧繚繞,一半座位坐著上了年紀的男人女人們閑來磋磨時光。

最愛八卦的一批中年人都在這兒了。見到村裏的新面孔,尤其是一對打扮靚麗的年輕人,許多人邊嘮嗑邊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

“哪家孩子帶男朋友見家長來了?”

“看起來年級挺小,這麽小就談戀愛見家長,她家裏人不得生氣。”

“你懂啥,人家城裏人保養得好的就是三十十歲看著也像二十多似的,從相貌猜年紀可說他們不準。”

“萬一兄妹倆呢。”

“真像,估計誰家的孫子孫女回村來玩,可我也沒聽說附近誰家生了那漂亮倆孩子。”

她懶得多話,徑直穿過一眾人準確無誤地找到老板:“老板,買點東西。”

老板放下二郎腿,懶散地伸手指向後面的售貨櫃。

“有什麽想吃的嗎?”

紀尋今隨手挑了包泡面,她自覺接過還丟了許多到塑料袋裏一起拎去結賬,皺巴巴的零錢被放在臺面,老板再從抽屜裏摸出兩個硬幣作為找零,手機支付普及的時代很少見這樣的收付款方式了。

“後門左轉有熱水,自取不收錢。”老板眼皮都不擡,語氣平平地按慣例提醒。

大紅絲絨的椅背、玻璃茶幾,後門進去別有洞天,屬於純喝茶聊天不玩麻將的休閑玩家,空氣比正前面熏眼睛的香煙濃度潔凈的多。

“熱水,”她直接接了一壺放桌上,然後在對面坐下:“出來就很正常了對吧?其實白天裏只有陳老顯得不正常。”

“因為只有他醒著。”

紀尋今撕開調料包,起身註水,開水傾斜而下,彌漫開來的白色熱氣燒眼睛,對面人洇開一團,如同水霧本身。

人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因為到這個節點上謊言已經沒必要了,早做好了拋卻一切撒手人寰的預備,所謂修飾未來的花架子對他們並無意義,最混濁的魚目卻用最澄凈的目光註視周圍。

於他,被困在欲蓋彌彰的荒誕世界裏反倒成為這種清醒的刑罰。

“需要被處理的是他,而非真正不正常的其他,這不是很荒謬嗎?”隨便戳破別人的美夢容易招怨,至少本次進來純偶然他也沒打算把它提上日程,可估計再不戳破就來不及了。

“因為我舍不得。”

她並沒有表現出被戳中痛腳的惱羞成怒,畢竟紀尋今問過的問題都是她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原題,知道標準答案可永遠答不對。

過於執拗的問題往往沒辦法做出正確的選擇,就像天平兩端的稀世珍寶和普通磚塊,左邊再輕右邊再重都沒有意義,稱量不過走個過場,走完後睜眼說瞎話是必定的結果。

“我也是。作為看客,我舍不得眼睜睜看著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投進屍骸坑裏去跟他們一起做夢,他們做夢是他們只能做夢,你明明能出去,你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他的眼神很無奈,因此一番話下來詰問少疲憊多。

等家裏的狗死了然後確認自己死去後會發生什麽,倘若狗變成和村子裏其他人一樣行屍走肉般遵循過去生活的狀態就心甘情願加入其中麽?除了多一個受害者有什麽意義?

銀歲低頭看桌上的泡面,煙少了露出混濁的湯底:“面要冷了。”

“冷了冷吃,”剛開始沒意識到她的用意,紀尋今脫口而出,說出後楞了楞補充道:“也可以不吃,一碗泡面而已。”

“那要餓死了呢?”是不是哪怕擺在面前的有劇毒也樂意吞,至少盡興。

“不會餓死,只要願意出去找吃的。”

“你先吃吧,剩下我來講,等你吃完我再聽你說。”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哄誰入眠,手撐在桌子上,平靜道。

“我出去過,沒能融進去。花了三年交到一個朋友,就在幾天前四個同學一個消失,一個怨我見死不救,唯一的朋友不敢再交了怕連累她。上了三年學,跟沒上一樣,哪怕完全沒學過,原本應該會的題看見了自動會做,不該會的花再多時間也不會,實際上,社會關系和成就都不屬於我。”

人生如海上孤舟,浪一來先前打撈的魚就都散盡了,散了打打了散,心氣被磨的所剩無幾的時候就該到了抱著有且僅有的木頭架子沈眠了。

況且她喜歡木頭架子,哪怕它隨處可見也是傾盡所有建造出的避難所。

“在村裏,死了很多人走丟了很多人,才有現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正常生活可過。”離家出走的爹、離開找路的媽、留守的老人跟兒童,剩下的人不是不想醒是醒來發現一片廢墟不如躺回去。

銀歲邊嘆氣邊視線一轉,頓時顧不上回憶往事:“你吃慢點!又沒有設置時間限制。”

過了一會兒,“吃慢一點,真別噎著了。”

紀尋今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說一句,既然決定好了至少要知道後果吧?如果晚上恢覆清醒的其他人其實早後悔了,但你晚上不出門無從得知,最後跟他們一起後悔怎麽辦?”

她垂下眼簾:“那今天晚上留下來看看好了。”

村莊黑洞洞的屋外張開嘴巴,已經吞下兩個最親近的人,可面前人說得對,總要出去的,偏安一隅連到底有沒有“安”都不確定怎麽做出誠心實意的決定。

意外地答應爽快,紀尋今知道爭論走進死胡同,各執一詞沒必要繼續談,也默契地暫且擱置話題。

一直到中午,他們照舊留在茶館邊吃零食邊玩銀歲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大富翁游戲,破產了廢土轉生。

“不用回去吃飯嗎?”

“他們早上沒看見人就不知道我今天在家,所以不會做我的份。”

……

“二條,哎呀,我糊了。”手氣好的大叔差點把嘴笑爛,得意洋洋地沖麻將友挨個挑眉。

左手邊的人長籲短嘆,心想今天手氣差再坐下去賠的褲衩子都不剩,連忙尋了個理由擡屁股就要走。

“怎麽我才贏你娃子就開溜,沒打多久嘛,再來一盤。”

“不來了不來了,今天才穿了一條褲衩,等哪天穿個七八條老子直接屁股焊死在麻將館。”

附近一陣哄笑,大叔也不便再勸只好把主意打到剛進門還沒落座的新人身上,扭過頭招呼繼林:“來都來了打兩把噻。”

剛進門的繼林連連擺手:“打啥子哦,我來接孫女吃晚飯。”

他摘完菜回來發現在飯桌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潦草地畫著長頭發小人頭上頂著5:00,旁邊有麻將館,一瞅就知道是孫女的手筆,掐著時間點過來的。

門後空間有限,所有人被盡收眼底。

繼林只一眼就找到格外突出的兩個人,半只腳踏進門檻,聲音嘹亮地喊:“回了不?”

在旁邊人疑惑的註視下,銀歲拉開椅子站起來回覆:“爺爺你幫我把朋友帶回去就好,我今天晚上不回去。”

“這……”比紀尋今更為難的表情出現了。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她用撒嬌的語氣央求道。

我們都說好了。

——我什麽時候才能晚上出門?

——等你能自己生活的時候。

對上某人譴責的目光,她難得發自內心地笑出聲,沖他們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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