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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病患監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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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病患監獄(完)

周雅楠阻止他們上前攙扶的動作,輕車熟路地跳進窗口:“怎麽樣?現在還有胃口吃飯嗎?”

搖完頭銀歲才意識到實際問的是什麽,又點點頭。

“別難為自己嘛,放心,請客承諾長期有效只要你們倆樂意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玩兒。”

她臉頰升騰起一坨高原紅,熱騰騰地往外冒,整個人顯而易見燥得厲害,像被架在火堆上上烤,邊烤邊跟圍著跳舞的食人族一起笑——火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又怎麽會燒我?

重壓下的狂歡跟性窒息快感有異曲同工之妙。

通過觀察銀歲參悟到她正在討要的並非可供搭腳的凳子,能且只能幫忙搭把手:“今天吧,就今天可以嗎?”自然地攬住有些僵硬的胳膊,有種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冷肉的觸感。

同伴發來入伍邀請,周雅楠感到自己徹底地脫離了濃煙的範圍,如願以償後重新鎮定,能口是心非地回話:“我都可以。”

“所以怎麽還沒有出去……”

口上急不可耐地要離開,銀歲的註意力卻自始至終幾乎沒從窗口下繼續發生的事上面挪開。

一望無垠的高樓裏面住著的病人同樣數不勝數,幾分鐘過去,雨竟然沒停過,暗裏來說早該蓋過二樓,但到達某個高度後堆積的屍體便自行消減下去。

地面像有個看不見的無底洞在把粉身碎骨的雨和斷裂千萬端的蚯蚓吞吶其中,它們水一般都滲漏。

她仔仔細細地盯也頂不出名堂來,切肉的刀片跟排水管道杳然無蹤,一切都有條不紊地自動進行著。

“還有一段時間流完呢,”周雅楠探出去查探過又改口道:“要快了,它吃夠了就把我們踢出去了。”

“它?”

“就是藥神。雖然有時候它不在有時候是我們挑的頭,但所有落進底下的冤魂都能變成它的食物,你看這裏長的就像一個大漏鬥,直通咽喉,無論怎麽餵怎麽處理,殘渣的歸宿只有胃部,它快撐了就把我們這些搞破壞的丟出去——就像這樣。”

斑駁的水漬爬上墻壁,腳下的灰白地磚極速黯淡,現實的漩渦瞬息之間吞噬掉橫生的錯誤,向他們展露出溫和無害的表象。

一條矯健的黑影躥過塵土飛揚的樓道,銀歲一驚,然後就見它擡起毛茸茸的小圓臉,綠寶石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喵嗚”地小聲叫嚷。

她才後知後覺地對已經出來了這件事產生實感。

在外面光是光暗是暗,前進不是後退,略過的黑影會化形為一只可愛的小貓咪。

衣服也變得幹幹凈凈了,似乎只有出自她身上的血液能帶出來,等等,血消失了,手裏裏存的視頻呢?

“有想去的館子嗎?”周雅楠問。

她邊打開相冊視頻翻閱,邊回答:“我都可以,您選的肯定好吃。”

“尋今有嗎?”

“相信周姐的口味。”熱情地比讚。

紀尋今並非窺探隱私,不過按照他的個子站在側後方,無意間尋聲看去,恰好瞄到亮晃晃的手機屏幕,知道她在找些什麽。

紀尋今:死人相關的影像資料帶不出空間

尋找無果準備熄滅手機的銀歲收到消息,失神了剎那,雨聲混合著心裏含糊不清的呢喃突兀地重回大腦,及時被按下。

周姐把地點定在家常的燒烤攤,晚上嘛,年輕人都喜歡往煙火氣重的熱鬧地方鉆。

紀尋今和她都開了車,銀歲想同前者問話但顧及後者的情感需求拉開了紫粉色轎車的車門。

一路上周雅楠沒完沒了地拉家常。

“我爸前些日子閑不住,又養了一條比熊好陪它泰迪姐姐玩兒,早知道他這麽喜歡折騰該送他一只比格犬,省得跑出去和大爺些下棋,爛棋簍子下不贏棋品還差,跟人家吵著吵著打架。一群路都坐不穩得杵拐杖的老頭子當自己是全武行出身,坐著輪椅呢都得比劃兩下。”

“叔叔真有精神,老當益壯,沒動真格當強身健體了。”

周雅楠嗤笑一聲,眉眼彎彎:“說的是哈,省了健身館的錢。說起來我還不如他,上半年買的年卡,沒去幾次就快過期了,天天躺屍懶得動,什麽也不想做就玩手機……”

她不能停下來去感受自己的感受,否則就會察覺到痛苦。

銀歲對這種一戳就破的快樂泡沫再熟悉不過了,甚至能在外面世界交上姜可頌唯一一個朋友全拜虛假的放空狀態所賜,有時候人需要外部的噪雜來掩蓋內裏針紮般的難受。

直到某天驚醒,眼前的臉不再是空白的平面,耳畔的聲音不再毫無意義,她忽然想抱她,便知道她們成了可以交心的朋友。

事實上她會莫名地想抱別的人,但不會真正地做出抱的動作。

——因為周雅楠自己沒有醒來的意思。

她們是同病相憐的病友,僅限於脫離利弊的這刻。

“在外面等我停好車,可能需要些時間,因為很少開車倒車生疏。”

“好,周姐我等你。”

先出停車場的是紀尋今,沒來得及收起的車鑰匙同金屬扣相撞,一聲一聲連續不斷地加強。

直到修長的身影走進照明範圍,變得比聲音更清晰。

“你對她們的態度可比我好許多。”並無指摘的含義,說話時他眉眼舒展,只是隨口的一句玩笑話。

“因為你想要的我給不起。”

柳青柳無所求無所謂,很好哄;周雅楠缺口明確,只需要傾瀉關註認同就能為此滿意;他要的更深一層,更重要的是那是別人的東西。

她不能拿別人的存亡去給自己還人情債,紀尋今又不屑於溫情的包裝與做夢的素材,所以先欠著。

下輩子吧。傳說這輩子欠債了下輩子要受債主的磋磨,作為負債累累的老賴已經做好拖欠到下輩子的心理準備。

債主肯定沒有,但債主無可奈何。

趕過來的周雅楠打斷兩個人的債務清算進程,自覺為年長的前輩,走在最前面帶著他們找到座位坐下。

周圍鬧哄哄的,周雅楠便無需開口遮蓋沈寂。

鬧市中,三人反而都默契地寧靜,上菜時偶爾就菜品、味道展開討論也輕聲細語。

為了顯得溫馨,餐館外的棚子上懸掛著暖光的小燈泡,下方食客平等地散發柔和的金輝。

紀尋今坐在兩個女性對面。銀歲的眼睛瑩潤豐盈地承載著四面折射的光耀,朝向旁邊附和時再將它們投進旁邊人的臉上。

“養條狗吧,”大口灌下冰鎮啤酒,周雅楠喟嘆道:“每天上躥下跳樂的有事情做,你養狗嗎?”

“養,一條土狗,但我覺得很好看。”

年輕時通體烈日溶金的深黃,威風凜凜,現在年邁遲緩空虛度日。年壽已盡的時刻緩慢地向它爬去,而它已經老得沒有力氣躲。

“主人眼裏出西施,自家的狗肯定怎麽看怎麽討喜,薯條尿我爸拖鞋上他都得誇薯條水喝的多不上火。我想養只大狗又怕照顧不好,有時候我連自己都懶得照顧。”

“等穩定下來有機會養的。”

“我不喜歡穩定。”一成不變的日子讓她想起屍體。

銀歲吃飽放下筷子:“慢慢來,想要什麽生活就慢慢往那裏去,急也沒用所以急不來。”

“也對。才吃了一點就飽了?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不會胖的,健康最重要。”

“倒是想吃,好吃的吃不下去,好遺憾。”

“你喜歡的話可以打包回去,我也吃好了,尋今你呢?也飽了。那你們早點回去睡覺不然家裏大人擔心。”周雅楠起身招呼服務員,在點餐臺又把幾個銀歲似乎喜歡的菜重新下單打包。

盛情難卻,客套兩句結果被塞一堆菜,銀歲只得收下。

“我送你回家吧?大晚上不安全。”

“麻煩周姐了。”

車子直接開進小區開到單元樓下,周雅楠目送她走進黑洞洞的樓中,先是臉再是背,回過身,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揮舞著說再見。

發出微弱火光的廚房大門敞開,銀歲走進去。

“回來啦。”

老婦人微笑著在圍裙上擦拭剛才洗菜沾上的水漬,歡迎放學回家的小孫女。

“嗯,”意識到回覆冷淡,銀歲強迫自己堆出歡喜的模樣:“今天做的什麽呀?聞起來好香。”

“紅燒鴨、香腸、清炒小白菜。”

“奶奶,菜好了叫我端菜,我先把包放好。”

“去吧,還有一會兒。”

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中間,魚腥味再次陰魂不散地纏繞上來,擠壓呼吸的新鮮空氣。

隨意地拉開抽屜,徒手抓它出來,宛如失去回彈能力的橡皮泥玩具,腐壞的鯽魚仰躺在手心,和她一樣為自己身處此地而疑惑萬分。

魚為什麽要放在抽屜裏?魚為什麽要放在抽屜裏?

她煩躁得厲害,無處撒氣,走到院子下面專門排出汙水的通道口丟垃圾似的把它送還給汙水,魚身殘留的鱗片活像剛從手掌肉裏鉆出來。

真想把它們嵌進去,再把自己送還給大海。

想想而已,當聽見老人拖長尾音的“吃飯咯”,她依舊馬不停蹄地回廚房把飯菜端上餐桌。

“上學還順利嗎?”

“一切順利。”

瓊青放心地低頭吃飯。

“奶奶,明天不用喊我上學,我明天放假。”

“放假好啊,在家休息。”全然沒有對孫女成績的在意,聞言建林眉開眼笑,就差拍手叫好。

吃過飯,銀歲照常說:“我去睡覺了。”

“今天有些冷哦,記得加被子,在衣櫃下面。”

“好,”搶在她起身前,又加了一句:“我知道,在衣櫃第二格中間,先前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了,我來就好。”

讓我安靜一會兒。

獨自坐在大房間中間的床上,房間陳設布局很古怪,唯一的大床擺在正中央只有床頭挨著墻,想來是為了遠離左右兩邊常年用簾子遮擋的窗戶。

吊燈懸於床鋪上方,跨下來彎曲伸展的漆黑燈架恰好正中胸膛,黯然的血月墜入腰腹。

我該推他下去的。

被壓下的那句話在臨睡前先於夢境蘇醒,蠢蠢欲動。

銀歲坐起身,聽見右邊同竹林相鄰的窗戶發出竹枝相撞的聲響,有東西正穿過生長茂密的竹子並且為了抵達使它們搖晃。

誰?

“請開下窗,我,紀尋今。”

“……”不信。

“再不開我就死了,站不穩掉下去嘎巴一下就死了,腦漿四濺。”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信了。

她默念這是欠他的,穿上鞋拉開窗簾。

男生趴在床沿邊:“我能剪你的欄桿嗎?不這樣進不來。”

“你隨意。”反正能恢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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