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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病患監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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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病患監獄1

洶湧的人隨意流淌在繁華街道上,銀歲混入其中。

披一件綴流蘇的編織藍褂,她從潮頭匯入金碧輝煌的商場渠口,去買答應好的帽子要用到的針線。

輕奢品牌的針線商店在商場三樓。

她逆流而上,彎折著坐完兩程自動扶梯,提著大包小包出來再順流而下,流經半途停下來——二樓運動館外,舊識的男人翹起二郎腿同另外一個男人唾沫橫飛地拉扯家長,旁邊擺著運動館送來客的茶水。

秦雲的生父,和想象中的養殖業老板不一樣,梳著大背頭,油光發亮的粉白皮。

比形象更讓她納悶的是,運動館招牌上明晃晃寫著只招收十二歲以上,秦雲被開除人籍,秦霄結婚早的話可能自己都有孩子了,那他來等的是誰?

“好福氣啊,老來得子,都說夫妻倆關系好容易得子,我以前還不信呢,看您和您太太蜜裏調油的樣子哦,看來是真的了。”

“可別這麽說,運氣好罷了,到我們這個年紀就該平時多健身多保養,運氣自然來了嘛。”

兩個中年男人相視一笑,同秦父口若懸河的男子餘光瞥見一位靚麗的年輕女性直奔旁邊人而來,沖他擠了擠眉:是該保養,這不是又來一團朝氣蓬勃的好運氣。

女生走到兩步開外,停下,溫柔地開口詢問:“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您是宋先生吧?”

秦父微微頷首,暗自調整成更優雅的坐姿。

得到確定,她的眼睛明顯亮起來,腰再彎了一點,特別感激崇敬地接著說:“前十幾年的時候,我家兩個青壯年都在外面打工,多虧你們幫襯。現在條件好了,大家住的遠,沒想到今天能遇見你。秦嬸子和秦霄哥最近身體還好吧?”

秦雲在現實被完全抹除,但秦嬸子因為有秦霄在只被安排了“早亡”結局,畢竟人總不能從石頭縫裏蹦出來,出生證明上得有個生母名字。

聽見前面感謝的話,秦父頓覺臉上有光,尤其生意夥伴坐在旁邊,無論來人是不是騙子反正自己有了面子,笑呵呵地一個勁兒點頭認下好話,直到“秦嬸子”三個字一出。

村裏人都叫前妻秦嬸子,代稱一出來就證明女生真的是熟人,可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提一個早死的,等“秦霄”再說出口,原本燦爛的老臉立馬陰沈得能滴出水。

亮暗暗,對比相當明顯。

晦氣歸晦氣,臉上的光輝還是不能有所消減。他把哀婉像一張面具一樣扣在臉上,沈聲道:“前些年我們婚姻關系破裂,她賭氣帶著霄兒離家出走,怎麽也不讓我看望孩子,所以其實我也不甚清楚。”

似乎自知觸到他的“傷心之處”,女生忙一疊聲道歉,他的表情才晴轉多雲。

銀歲見秦父諱莫如深,估計再撬不出什麽,又開始使勁往男人發量堪憂的光明頂上扣高帽,帽子夠高她的請求才好像走樓梯一樣順著往上爬。

“宋叔叔,家裏兩位老人也天天念叨他們的老夥計,讓他們敘敘舊也好。”一來二去,把秦霄祖父母的地址拿到手。

體育館的門被推開,半大不小的孩子魚貫而出,其中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滿臉臭屁地走到秦父身邊喚了一聲“爸”。

這一聲“爸”使情況急轉直下。友好的舊日恩情感念大會正式結束,該輪到私人恩怨。

油膩老男人的虛榮心脆弱得像一層被吹起來的紙,提到前妻垮,提大兒子也垮,真難伺候。

道德敗壞還愛給自己畫張好看的面皮作遮掩。

銀歲嫌惡地直起身:“拋妻棄子原來是出軌了啊,私生子的出生日期可比婚姻破裂早多了。”特意提高音量吸引來註目後轉頭就走,步伐匆匆。

她把男人囁嚅著解釋的“她是騙子”和圍觀群眾詫異新奇的目光全甩在後面,就像一只眾目睽睽跳上高臺然後出其不意打碎花瓶的貓。

徒留滿地晶瑩剔透的尖銳碎渣由著旁觀者拾撿,吸引他們靠近來仔細分辨。

因為遇到舊人的意外之喜,針線活暫且擱置,為了避免秦父告狀,雖然她估摸著按照他自大的性格把自己吃癟的事情抖出來的概率不大,保險起見,還是在當天就換上一身老人喜歡的衣服趕去才拿到的地址。

輕輕叩響門扉,裏面立即傳來細小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動靜變大,是拖鞋鞋底拖在瓷磚地板上的響動。

窸窸窣窣地,裏面的人停在門口。

“誰啊?”

“婆婆,我是頌水村的銀歲啊。”

時而卡頓的大腦艱難地將儲存許久的記憶運輸到眼前,她恍然大悟:“啊,歲歲啊。”結果感嘆好一會兒,還是沒能跟來具體的人臉對上號。

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具體出現在哪段時期和她們有什麽關系卻記不住了。

“您好,秦霄在嗎?”

霄兒……啊是,跟霄兒同齡的孩子,以前是聽過孫兒跟鄰居家的妹妹玩得好。

歲歲,老人翻來覆去地咀嚼用一個名字,終於嘗到點舊日的滋味,想到孩子的好朋友長大了依舊記得找孩子玩,欣慰地打開門。

客人穿著素靜的長衣長褲,棉麻的面料顯得整個人像泡在藍天白雲裏,軟乎乎輕飄飄地展露笑顏:“婆婆好。”

“快進來,久等了吧?人上了年紀反應不比從前,慢半拍。”

銀歲攙扶上年紀腿腳不太利索的她跨過門檻,狀似無意地問:“家裏就您啊?”

“老伴走了,我兒子給我找過幾個阿姨,一個都看不上。手腳沒我年輕時候一半利索,剛在面前反倒心煩,就自己住了,時不時來幾個人幫忙掃掃地,有時候也有陌生人做飯。”

“是,我奶奶說起過您以前是十裏八鄉的能手。”

“不敢當,那一輩子的哪個不是天天紮在地裏頭幹活兒,想我當年,大夏天的地裏面人人埋頭苦幹,我們邊聊天邊做事搞一整天下來感覺不到累的,現在走一步喘三口——哎呀,聊來聊去把你的事情忘記了,說我幹什麽,你找霄兒對吧?”

“對的。”

不待她多言,老太太眼中的光芒極速黯淡,一個勁兒擺手:“浪費你時間了,這兒找不到霄兒了。”

陰翳緩慢地在蒼老的臉上爬動,落到浮腫的眼瞼下,是她身後的吊籃被她後仰的動作驚動,影子從墻壁脫落直直地跳過去。

“那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沒人找得到。唉,都是我的錯,沒有金剛鉆硬要攬瓷器活,照顧人把人照顧丟了。”

本來想就此打住,舊事重提說來說去多說無益,可轉念一想,自己年紀大了,他爸早就把大孫子拋之腦後,等她去世,世界上還有誰能記得她可憐的大孫?

難得有個還懷念的小朋友,以後能惦記著霄兒那再好不過了。

“你要是不嫌我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家夥啰嗦,願意知道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我們就聊聊。”

十一年前,秦霄得了重病沈屙難起,治療許久也不見好病情反而加重,到後面醫院都勸接回家臨終關懷。

他爸當時胡亂地在外鬼混,整日不著家,桃色新聞被外面招惹的人捅到明面上,更是躲到犄角旮旯裏半分不參與他的事情。

秦嬸子一個人照顧不來,她關心孫子的同時也有為兒子補償積德的心思,趁當時手腳還算麻利趕去幫忙。

秦霄想回去城市的家,也就是周末從寄宿制學校被放回來的歇腳地,她們想著反正時日無多,他想做什麽做什麽就由著他去。

兩個大人和一個高中生就此擠在一套一的房子裏面。

狹小的空間、各種藥物的味道,以及兒子無意識的呻吟鬧得秦嬸子苦不堪言,想逃舍不下心逃,每天就去買菜,一買就是一個多小時,提著菜籃子走在人聲鼎沸的菜市場,貪婪的聞嗅魚腥、生肉、青菜、泥土的混濁氣息並引以為慰籍。

在此期間,就是老太太獨自看護病人,秦霄大半時間昏迷著,所以負擔並不重。

那天秦嬸子又一次外出買菜,背著深棕色的編織菜籃,慢悠悠地下樓、騎車、下車,逛菜市場。

菜市場的門口來了擺攤賣鳥的,花團錦簇的毛絨球擠在小籠子裏,歪頭打量過往行人。

秦嬸子停下腳步,被攤販誤以為是看中了其中一只,舉起來賣力地推銷還強把籠子塞進她手裏讓裏仔細看看。

她看了,看得舍不得眨眼。

淡藍的蓬松羽毛,橙黃的鳥嘴張張合合就有一連串的宛轉鳴叫溜出來圍著耳朵繞,更重要的是,它身上有一股濃郁的生靈的氣息,是沒有被任何胃酸、口臭、藥品腐蝕的小動物的體味,不僅彰顯了自己還活著而且讓她也感到活著。

如有實質的活著的感覺鉆入鼻腔,她貪婪的汲取著。

而另一邊,已經病得睜不開眼的秦霄正持之以恒地散發截然相反的味道,並且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陪護的老人過於衰老,本能地免疫它的侵蝕,也難以做出及時的回應。

她用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大孫子骨頭突出的手,從指骨摸到腕骨,然後是許多條本該有起有伏的線。

但它現在靜止不動了。

老人驀然驚醒般又認認真真地摸索,似乎想把它抓回來,無論如何也尋不到。

體溫尚存,但沒有脈搏。

再一試探,連呼吸也無。

她大驚失色,快步沖向客廳想去拿放在客廳的老年機。

推開房門,背後連翻身都困難的秦霄忽然直挺挺地坐起來,喜不自勝地狂笑,歇斯底裏地,收住笑嘴裏又開始嘀咕著“亭子”“痊愈”等等她聽不懂的話。

人家說這叫回光返照,說明尚存的一息正要去了。

她頭也不回地更加努力地沖去去撥打電話,秦嬸子辛辛苦苦照顧兒子這麽久,母子倆個總要見上一面才對得起今生的緣分。

結果一個轉身,人不見了。

警察來過,親朋好友都來過,把一套三翻了個底朝天楞是找不出來一個大小夥。

秦嬸子因此心力交瘁,不久之後於老家頌水村過世。

“您也是好心——”

老人越說越激動,猛地起身,風馳電掣地推開內裏的臥室門,在她疑惑的註目中,一張樸素但床上用品幹凈整齊的單人床中央,赫然擺放了原主人的黑白遺照。

“落葉歸根,我想著做什麽都無法彌補,卻必須得做什麽,但願霄兒能尋著路回來。”

早亡之人的燦爛笑臉被木制相框框進黑白的世界中,四角的釘子像把他的生命力砸進單薄的棺木,掙脫不得,只能在病床上永遠永遠地微笑下去。

“這兒離他比墓園子一堆土和一塊石板近得多了,你要是想看看他,就在這兒看吧。雖然我不清楚他到底回家了沒有,但你同他說話指不定他聽見了就走回來,光我一個人天天喊,喊得嗓子啞了不見回應。”

老人投去鼓勵的目光,仿佛正把一個重如泰山的任務委托出去。

啊?

我嗎?

在陌生人生前住過的房間裏面,對著擺在他睡過的病床上的遺照緬懷他本人嗎?

甚至秦霄可能一直在房間裏面,只是以活人的眼睛無法觀測,或許就躺在床上直起身子咧開嘴巴狂笑著。

來都來了。

銀歲緩慢挪到遺照前,和裏面的陌生男生面面相覷,相顧無言,實在想不出什麽好心靈交流的悼詞,簡單幫秦雲代句話,心中暗道:“你妹妹很想你,今天兩手空空地來,很抱歉”。

你妹妹說你愛開玩笑,你要是真在這裏能因為這麽荒唐的一幕笑出聲,我的裝模作樣也算有意義。

“如果你真想看看他,可以去省六院對面的幸福春小區。”估計我的霄兒依舊孤零零地留在那兒。

“幸福春小區。”她錯愕地向出聲的老太太看過去,難以置信地覆述了一遍。

“霄兒生病的時候不便移動,他媽媽和我也不想完全放棄,我們就在醫院對面租了小區,一住兩三年,已經變成我第二個家了。”

“……好的。”怪我犯了先入為主的錯,想當然地把回老人家當成這個家,臥室的床當成秦霄的臨終病床。

“硬邦邦的木桌子哪有床睡得舒服,你說是不是啊霄兒?”老人背著手走到遺照旁,滿目溫情地同大孫子碎碎念。

大孫子一味地展開歡顏。

銀歲默默地離開,留下祖孫互動的私密空間,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下一站該轉去幸福春小區。

秦霄雖然在外面出事,但按照那個組織的結論,異常空間有共通之處,萬一有用呢?摸著石頭過河,摸到一塊是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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