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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之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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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之鄉3

繼林早把雨披從電動車後座下拿出來搭好,等銀歲穿好鞋跑下臺階身手靈活地往裏一鉆,直接啟動車子開出家門。

中途途徑橋邊,昨天放屍體的地方。

雖然心知肚明屍身早被運走,她仍忍不住透過縫隙偷偷打量。

女人撈起停放時流出的液體並未被打掃幹凈,雨水一沖,擴散成一灘淺淡橘黃的血水湖泊,淹沒碧綠的野草根,亮油油的。

像百科全書照片中的琥珀,同樣包裹住一場死亡使它凝固在內。

“人死如燈滅,一死就什麽都不剩了,所以歲歲啊,你記得人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小命。”

“地上還有一灘。”不算什麽都不剩。

這才發現腳邊草地上那抹不同尋常的艷色,他捏住車把手稍微使勁往前擰,艷色很快被甩在後頭。

“啊呀,那算什麽,等下午回來就被雨稀釋得一幹二凈。”

“稀釋?”咬文嚼字是她的愛好。

“鹽融進水叫鹽分稀釋了,融到很多水裏變成海,就徹底找不到咯。”他胡亂地解釋道。

銀歲去上學的功夫,繼林攜帶禮物要上門原封不動地給人送回去,既然無法辦成事,收東西平白落人口舌。

卻沒人開門。

陳酒罐老宅邊的鄰居提著從田裏新摘的青菜回來,好心提醒道:“他一大早就被他兒子帶去醫院檢查腦子,一直沒回來,你想找酒罐下次再來吧。”

其實陳老窖早帶著他爹做完檢查,一時半會兒卻回不來,因為——

他爹確實瘋了。

檢查結果未出來,但陳老窖腦子裏已經已經有了定論並且深信不疑。

小雞崽子似的跟他一起擠在玄關的姑姑倒吸一口涼氣,嘴裏喋喋不休地虛聲念叨:“老天奶啊老天奶啊。”看樣子巴不得招來雷公電母把附身親哥哥的妖孽劈飛。

明亮的led燈下,背對他們的老頭筆挺挺地立在客廳中央,連背也不駝了,渾身肌肉緊繃僵硬,唯有兩只腳“砰砰砰”地一直跺地,用盡力氣,震得墻壁都在抖。

混濁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正前方空無一人的角落,放聲大哭,幾分鐘後哭聲戛然而止,布滿褶皺的面皮又耷拉回原位,雙腳由慢轉停。

沒隔兩分鐘,他的哀嚎聲忽然響徹房間,如泣如訴:“陳家列祖列宗嘞,快睜開眼睛看看這世道,你們走一走,把地裏頭鉆出來的東西再踩進去,給我們一條活路吧,給我們陳家後輩一條活路。”

嗓音渾厚嘶啞,最後兩句更是帶著令人不舒服的氣音,好像喉嚨被什麽卡住,然後……然後從前往後擰,像擰一個水龍一樣,輕輕地旋轉半圈,鮮紅的液體立即噴湧而出,密密麻麻地濺滿天花板。

周圍的一切全部被迫粉刷了一遍,包括看呆了而來不及躲閃的兩個人。

大半時髦的老太太一輩子從未如此狼狽過,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捂住臉歇斯底裏地慘叫,滿頭滿臉都是觸目驚心的猩紅,猶有熱氣。

陳老窖比她好點,尚能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身體,雙手扶墻,眼前一片空白,只覺得頭頂的日光燈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碩大的光圈壓得自己的骨頭咯吱響,思緒與之相反,飄飄然地浮起來,沒有實體失去眼皮,只能傻楞楞地看清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陳酒罐。

他倒下時身體超前,被轉了半轉的腦子帶著臉仰面朝天,恰恰好與兒子飄在半空的眼睛四目相對,滴著血含著淚。

不知道對視了多久,旁邊的老太太在此過程中嗓子被喊啞只剩下不受控制的顫抖。

一只大手不輕不重地拍拍陳老窖的肩頭,讓他回過神來,沒預料還能再聽見一次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忘了接小鋒放學。”

小鋒,陳酒罐的孫子,他的兒子。

分秒不停的老式掛表時針指向六,確實,小鋒快到時間下延時課了。

渾渾噩噩宛若行屍走肉般走出房間門,陳老窖停止運轉的腦子裏面只剩下老父親的吩咐,去學校接小鋒放學,再——思維即將滑向深淵的一剎那被及時掐斷。

別想了,至少現在不能想,接兒子放學要緊。

電梯指示燈亮起,沈重的金屬門從中打開,樓底下撞見好友聊了半天嘴角還掛著笑的同單元住戶隨意擡起頭,看見門外渾身獻血、失魂落魄的壯年男人的一瞬間,寒氣直往上湧。

“救命!救命!”

突如其來的吶喊倒把陳老窖嚇一大跳,如夢初醒般轉身狂奔。

他心裏沈甸甸有石頭壓著堵得慌,嘴裏嗓子眼充滿濃烈的血腥味,似乎一張口五臟六腑就會難以遏制地變成爛肉嘔出來。

不像一無所知的單元住戶可以放肆尖叫,他一句話都喊不出來,同時心裏又實實在在地瘋狂著。

來人啊,救命啊!

誰都可以,來個人啊,帶著上好膛的槍,槍口不知道對準誰,但起碼開一槍,把潛藏暗處的妖怪冤魂之類的罪魁禍首打得魂飛魄散。

……

等銀歲放學,仍對昨晚樓下的瘋子心有餘悸,特地查驗老爸的工作情況:“事辦好了嗎?”嬰兒肥未退的小臉上掛著老成持重的嚴肅神情。

“沒呢。”繼林特意逗她。

聞言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活像面前人幹了傷天害理不可饒恕的大事“你回去睡覺了!”

“人家沒在,我有什麽辦法?別擔心,他關到精神病院裏去今晚回不來。”

這才作罷。

果不其然,早上來時的血水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忽視掉揮之不去的餘味,光看郁郁蔥蔥蓬勃生長的綠茵,沒人能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

“喏,沒騙你,水打棒過了一天就影響不到我們了。至於瘋子,你媽今天不加班晚上在家,四個對一個怎麽都打得過。而且不是我吹牛,就算跟他兒子加起來也打不贏你爸,兩個人瘦得跟麻桿似的,風一吹抖得像蝴蝶振翅。”

她配合地樂出聲。

車子行駛進院落,心不在焉刷小視頻的銀母三步並做兩步地迎上去,上上下下把女兒打量過一遍仍不放心,蹲下來捧起軟綿綿的臉蛋:“昨天晚上嚇著了吧?”

“沒有。”心虛地超大聲。

繼林笑而不語,提著水果去廚房洗。

“早知道你爸臨時改夜班,媽就不加班回來陪你了。”本來沒多少工作非得徹夜做完,原本想著躲一晚上清凈,聽聞昨夜風波後過不去心裏的坎。

吵些就吵些,真出事了一輩子追悔莫及。

她下定決心,又抱了抱女兒才放開。

“媽媽,我想找秦雲玩。”

秦雲一家就住在隔壁,平時和她母親秦嬸子生活,父親在外搞養殖漁業忙得腳不著地幾個月回一次老家,哥哥秦霄年紀大點為了學習考慮現於市裏的好學校住宿。

兩家既是遠親又是近鄰,互相看著孩子長大,銀母放心地放她去但要求吃完晚飯再去。

簡單填飽肚子,她快快活活地去隔壁敲門。

往日笑得燦若菊花的秦嬸子一反常態沒出門招呼,疑神疑鬼地左右掃視過一圈猶豫片刻才點頭同意:“雲妹兒在二樓,歲歲你們先玩著。正好她爸郵來上好的魚蝦,一會兒我炸些做個零食拼盤給你們送來。”

銀歲也不扭捏推辭,當即熱情地拍手道謝。

“快去吧,看,你雲姐姐都站在上面等你了。”

順著秦嬸手指的方向找去,的確,二樓的窗邊站著一道人影,霞光萬道,把娟麗秀氣的女生燒得鋥亮。

恰好太陽拐彎,斜射的陽光被高大的樹木擋住,她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變得晦暗不清。

要在徹底暗下來之前找到雲姐姐。

小孩子就喜歡亂給自己設定一些古怪的規則,仿佛不遵守就會遭遇災厄,其實無關緊要。

比如緊趕慢趕地上去時發現雲姐姐已經被蠕動的陰影吞沒,即使如此,仍不妨礙她露出昏暗的可愛笑容:“太好了你過來我終於有可以分享的人了。”

哪怕只有兩歲的年齡差,對於一共沒活多少年的銀歲來說,雲姐姐分享的一般也是“年長者”內部流通的高級消息。

“是什麽?”她特別期待。

秦雲沒有先回答,坐到靠墻的榻榻米上,整個人離天邊的夕陽更遙遠,如同一頭紮進海面那樣有去無回地下墜,輪廓吸飽了水黑得越發沈重。

“是昨天撈上來的女人,我看過她你看過沒有?”

“沒有,他們不讓我去看,今天上學的時候路過只剩下一灘水。”

“我媽也不讓我看,但我還是在昨晚上看見了。”

想到家人的話,銀歲疑惑不解:“不是昨天下午就被運走了嗎?”哪裏來的晚上?

“嗯哼,其實她沒走,”快說到關鍵處,秦雲帶著點得意地瞟了眼不谙世事的小妹妹,自覺有義務帶跟班了解一下真實的世界:“但只有特殊的人才能看得見。昨天晚上她一直走過來走過去,估計每個人的家門口都路過了一遍,但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只告訴你哦,因為你以後要跟著我成為主角團一份子。”

“那、那今晚還能看見嗎?”

秦雲站起來,緊縮的黑沈沈的輪廓重新張開,指指窗外:“她已經跟村子黏在一起沒有形體了,現在,她無處不在。”

“她溶解到村子裏面了。”使用“溶解”覆述單純是因為新學的詞語聽起來特別有文化。

“也可以這麽理解。雖然她你錯過了,但還有很多個你可以見的,等天再黑一點我帶你去。”發現小妹妹畏懼地瑟縮了一下,秦雲補充道:“隔遠遠的看而已,不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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