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冊封

關燈
冊封

昏睡了三天三夜,莫潸然才從殷黎彥的龍榻上醒來,她吃力地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酥軟無力,再看看割傷的手腕,發現已被人包紮處理過,就連身上的寢衣,都被換成了女式。

“這是哪?”

還未等莫潸然理清頭緒,就聽見殿外熱鬧非凡。

“醒了醒了!”

蘭心公主領著一眾嬤嬤嘰嘰喳喳地走進寢殿,紅棗、枸杞、黨參、阿膠、當歸、黃芪被整齊陳列,通通是補氣養血的佳品。

“好你個星河,居然一直瞞著本公主!”蘭心公主的這聲斥責令莫潸然摸不著頭腦,誰知下一秒她便繃不住笑了起來。

“ 本公主還覺得奇怪呢,怎會與你如此投緣,原來你是個姑娘家呀。原本礙於男女有別不敢與你過於親近,如今好了,咱們以後可以姐妹相稱了。”說著,蘭心公主便挽住莫潸然的胳膊,疼得莫潸然忍不住呻吟。

“哎,你的手怎麽受傷了?”

“無礙。”莫潸然將手背至身後。

“本公主這就得說你幾句了,”蘭心公主嗔怒道,“王兄替你擋了劍,知你感激涕零恨不能以身相許,但再怎麽情難自已,也等王兄養好身子吧。王兄也是。這才剛解了毒,身子骨還虛著呢,就如此急不可耐,嘖嘖嘖。”

“王上雖貴為一國之君,但畢竟血氣方剛,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呢。”

眾嬤嬤哄笑道。

什麽,侍寢?莫潸然環顧四周,才意識到自己現下置身的,正是殷黎彥的寢宮。

“這床單都臟了,還請美人挪個身子,奴婢們這就替您換上新的。”嬤嬤的言辭間盡是戲謔。

“美人?”

“你還不知道吧,如今你侍了寢,但還未正式冊封,宮人們自然要稱呼你為美人了。不過,相信王兄很快便會冊封你,到時本公主還得喊你一聲王嫂吶。我說呢,為何王兄獨獨安排你做他的親衛,原來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嘻嘻。”蘭心公主調侃道。

莫潸然百口莫辯,只想立刻見到殷黎彥問清緣由,奈何氣血虧損,腿軟無力,剛下床便是一陣頭暈目眩,立刻又被眾人扶上龍榻,動彈不得。

“太醫說你剛替王兄試過藥,又失了不少血,”說到這裏,蘭心公主強忍笑意,“現下氣血虧虛,需要靜養,你呀,就在王兄寢殿內安心待著吧。哦對了,送你的補品,記得按時吃。”

就這樣,蘭心公主帶著嬤嬤們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莫潸然一人對著房梁獨自發呆,陷入無盡的沈思中。

“星美人,您怎麽來了?”短短幾日,王慶對莫潸然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王上雖解了毒,但還需用藥調理,方能痊愈。”醉翁之意不在酒,莫潸然手中的湯藥,不過又是一碗尋常補品而已。

依照慣例,王慶拿出銀針欲驗毒,卻被殷黎彥的聲音打斷:“王慶,往後星美人送來的吃食,不必驗毒。”

王慶拿著銀針的手停在半道,他和莫潸然一樣不敢置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還要孤再重覆一遍嗎?”文寶閣內,殷黎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王慶總算肯收回銀針,示意莫潸然入內。

莫潸然端著湯藥走進文寶閣,書案上滿是未批閱的奏折,須得走進些,才能看見那個孜孜不倦的身影。幾日未見,忽覺他清瘦了不少,不知是不是穿著單薄的緣故。

“你醒了,孤的龍榻,睡得可舒服?”

不等莫潸然作答,殷黎彥便將她拉入懷中,直接坐在他腿上。

“我……你……”莫潸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懷抱嚇得語無倫次,“我們……”

見莫潸然急得漲紅了臉,殷黎彥的攻勢愈發猛烈,他捏著莫潸然的下巴,作勢要吻上去:“怎麽,難不成,星美人今晚還想侍寢?”

“王上還是喝藥吧。”莫潸然直接將湯藥堵在殷黎彥嘴裏,燙得殷黎彥眉頭緊鎖。

“怎麽,王上嫌燙?”莫潸然朝湯藥作勢吹了口氣。

“不,不燙。”殷黎彥咬牙逞強。

“那王上便一飲而盡吧,太醫說了,這藥須得趁熱喝,才最滋補。”莫潸然二話不說,端起湯藥一股腦給殷黎彥灌入,嗆得他一個勁地咳嗽。

“王上?”聽見異響,王慶急忙入內查看,卻見兩人正似調風弄月,著實不忍直視。

“出去!”

“哎!”

無需殷黎彥多言,王慶都想撒腿跑了。

雲軒竹在文寶閣外來回踱步,初見莫潸然之時,他就覺得她和夫人十分相像,只是礙於其男子身份並未多想。如今換回女裝的莫潸然,看起來更似夫人失散多時的妹妹,這回,他必須要問清楚。

“雲大人?”過了許久,莫潸然才從文寶閣走出。

“哦,見過星美人,臣剛與王上議完公事,正要出宮。”雲軒竹上下打量莫潸然,欲言又止。

“雲大人,不會是在等末將……奴家吧?”從雲軒竹的眼神中,莫潸然也能窺探出一二了,只是奴家兩字甚是燙嘴,難以啟齒。

“確實有些個疑惑,想請教美人。”

“雲大人但問無妨。”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雲軒竹也就不再藏著掖著,索性將疑問統統拋出。

“星美人籍貫何處?家中可有長姐?如何入的北武軍?”

一連串的問題倒將莫潸然給難住了,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奴家從小四處漂泊居無定所,走到哪便是哪裏人。”

“奴家是名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不知大人說的是哪位姐姐?”

“至於入伍嘛,江湖兇險,女扮男裝慣了,當兵混口飯吃而已。”

“僅此而已?”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雲軒竹顯然有些失落。

“僅此而已。”

“在你行走江湖之時,可曾認識一個叫拂雪的人?”心有不甘的雲軒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拂雪?”莫潸然愕然的神色已然給出了答案。

“拂雪擅於工事,他自制的搬運車大大提高了運輸效率,是個難得一見的匠造之才。經臣舉薦,如今他出任工部員外郎,負責城墻修葺。”

淩雲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能在如此短時內得到雲軒竹的器重,他奴籍的身份又是如何不被察覺的呢?

“縱然他殷黎彥生性多疑,但我蕭洛,也不是吃素的。”莫潸然猜,糜山定會如此回答。

與其他諸侯國不同的是,東女國顧名思義,其國內女尊男卑之風盛行,因而是唯一一個女子稱王的國度。東女國與軒轅東部領土毗鄰,河西敗落後,東女國便岌岌可危了,若軒轅想繼續擴張疆土,那麽下個目標,便是東女國。東女國王女此次親自來訪,為的就是試探軒轅的意圖,若不能同盟,那便只能為敵。與其被動招架,不如先發制敵。

“石斛、魚膠、孔雀石皆為我東女國稀世珍寶,還望軒轅王笑納。”東女國此番進貢了許多珍稀藥材、鳥獸皮草和名貴寶石,以示結盟誠意。

“孤聽聞東女國慣以持躬淑慎,玉潔松貞為禮教,百聞不如一見,今日算是領教了。”

“軒轅王過獎了,本宮此次前來,除了朝貢,還有一事,要與軒轅王商議。”

“何事?”殷黎彥明知故問。

見殷黎彥有意不接茬,東女國王女索性挑明來意:“東女國與軒轅國向來睦鄰友好,若能親上攀親,豈不更利於敦睦邦交。小女純宜乃本宮最小的嫡公主,賢淑聰慧,本宮視其為掌上明珠,今願以明珠相奉,與軒轅結兩姓之好,共享榮華。為表誠意,待兩國和盟,本宮願在東女國增設兩處貿易出入口,以加強兩國今後貿易往來。”

要說那純宜公主,本就傾慕於殷黎彥的經韜緯略,聯姻之舉也並非沒有私心,只是此話一出,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東女國素來以王女為尊,純宜公主身為最受寵的嫡公主,若將來承襲爵位,那軒轅王這名義上,豈不成了低人一等的親王?屆時定會被其餘鄰國大做文章,還如何自稱中原霸主?可如果不同意聯姻,雙方有了嫌隙,恐又挑起戰事。河西一戰不論是兵力還是國庫都元氣大傷,短期內需休養生息,實在不宜再動幹戈。

更何況,旁人不知其深意,殷黎彥怎會看不穿,在他看來,此舉分明是借題發揮,暗諷河西之亂始於兩國和親,若是拒絕,倒顯得心虛。說到底這萬禍之源,便是河西後位懸空。

蘭心公主一早便為莫潸然梳妝打扮,說是要帶她盛裝出席晚宴。待到莫嫣然踏入金鑾殿,才知這又是一場鴻門宴。

“毓淑公主、星美人到!”

二人一現身,便成為全場焦點。這還是殷黎彥初次見到身著華服的莫潸然,她猶如出逃的畫中仙子,光彩照人,熠熠生輝。

殷黎彥晃神片刻,清了清嗓子說道:“王女有意和盟,孤自當掃榻相迎,只是王女有所不知,孤已下詔立後,將於天祈節時舉行封後大典,想來王女也不願尊貴的純宜公主屈居妃位吧?若王女想為公主謀一位德賢配位的駙馬,本王的宗親中不乏諸多青年才俊,王女可任意挑選。”說著,殷黎彥親自將莫潸然迎至身旁,此舉無疑是昭告天下,軒轅後位非她莫屬。

在場眾人議論紛紛,場面幾近失控。

“王女舟車勞頓恐怕也乏了,各位不如移步珍饈堂,孤安排了晚宴,替王女接風洗塵。”

東女國王女顯然有些惱羞成怒,她頓時臉色鐵青,帶著使團揚長而去。

待到晚宴時分,任憑他臺上歌舞升平,鑼鼓喧天,臺下幾人卻是眉來眼去,各懷鬼胎。

“從冊封美人之時起,王上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在鐘鼓之樂的掩護下,莫潸然小聲抱怨,她雖滿臉陪笑,但卻是皮笑肉不笑。

“你今日打扮得如花似錦,就是笑起來有些面目猙獰。”殷黎彥托著莫潸然的臉蛋,兩人相視而笑,眼波間暗流湧動,不過於外人看來,倒像是在打情罵俏。

都說帝王最無情,他走的每一步,皆是蓄謀已久,身邊的每個人,都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無一例外。早知如此,當初真該讓天仙子將他直接毒死!

此時在心中暗自咒罵的,不只有莫潸然,還有另一頭怒目圓瞪的東女國王女。

竟然拿王室宗親來搪塞本宮,這是不把我東女國放在眼裏。殷黎彥,這可是你逼我的!

一曲閉,東女國王女起身鼓掌喝彩:“美輪美奐,真乃一場饕餮盛宴。本宮此番來訪,也帶了不少歌姬舞姬,要說軒轅舞姿那是典雅矯健,剛柔並濟,而我們東女國的舞姬,可謂是霓裳羽衣,步步生蓮,不如就讓她們給諸君獻醜一曲,如何?”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博采眾長,是謂大同,那便快快有請吧。”

佳人在側,觥籌交錯,殷黎彥今夜不知怎的竟一反常態,有些醉意朦朧了,絲毫未嗅到那正在靠近的危險氣息。

霓裳面戴頭紗來到舞池中央,伴隨著樂聲翩翩起舞。旋律剛起,眾人就隱約覺察出異常,因為那根本不是東女國舞曲,而是蘭心公主聞名遐邇的鸞鳳舞!

殷黎彥立刻酒醒了大半,他收起迷離的眼神,用刀鋒般的目光掃視席間的雲軒竹。

“眾所周知,河西王妃一曲鸞鳳舞名動九州,無人能及,本宮倒想問問軒轅王,這河西王妃究竟是您身邊那位毓淑公主,還是舞池中央這位霓裳姑娘呢?難不成這鸞鳳舞,軒轅國內人人皆能效仿?”東女國王女咄咄逼人,來者不善,“但軒轅王,總不會連自己親妹妹都認不出吧?”

“僅憑一支鸞鳳舞,如何能斷定此女是河西王妃?”殷黎彥故作鎮定。

“自然是有人證,”東女國王女朝門口擺了擺手,飛宴和趙奕儒便被帶入珍饈堂,“趙使者和飛宴將軍,總見過河西王妃吧?”

“她就是河西王妃,還是本使與飛宴將軍親自從軒轅迎回的!”趙奕儒指著霓裳,十分篤定地說道,飛宴之所以能留他一命,便是為了今日這一出。

殷黎彥這回可算吃了啞巴虧,進退兩難。若公開指認霓裳是假,那河西陰謀就會敗露,可若霓裳不假,那身旁的蘭心公主反倒成了冒牌貨。此計著實刁鉆,看似險象環生,然則贏面極大,能讓殷黎彥如此難堪之人,想必不簡單。

然而,此時比殷黎彥更不知所措的,是蘭心公主。她遠遠對上飛宴驚惶的目光,那不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孤影嗎?

“王上,臣有罪!臣與公主有師徒情誼,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臣不願見公主和親遠嫁,又不能違逆王命,這才出此下策,籌謀了替嫁一事。一切都是臣一人所為,請王上治臣之過!”

雲軒竹這出棄車保帥,倒是殺了東女國王女一個措手不及,只是這麽一來,恐怕他自身難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