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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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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

天地分九州,古來傳說自女媧補天、大禹定九州而始。千百年後,九州已分化為十國,雖皆為炎黃子孫,卻疆域割據,風俗迥異。

南梁晉康城,位於九州核心,龍脈聚集之地。國運昌盛時,稻米滿倉,江河安瀾,然近些年卻氣運漸衰,天災人禍頻發。

夜色沈沈,暴雨將至,一道紫電劃過天際,照亮了晉康城上空盤旋不散的異色雲氣,一場密謀正在醞釀,九州命數即將改寫。

莫啟文今晚可算是徹夜難免了。

莫府上下亂成一團,人影攢動,原因只有一個,莫夫人要生了。

莫啟文莫大人,老來得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難怪莫府上下要這麽興師動眾呢。

只聽屋裏穩婆不住地喊道:“使勁兒,夫人,再使把勁兒。”

屋外的莫啟文急得是焦頭爛額,汗如雨下,卻也只能幹著急。

房內傳來莫夫人虛弱的呻吟聲,出入的婢女們步伐匆匆,來回更換被血染紅的水盆和絹布。

又過了兩個時辰,此時已接近寅時,天邊也已初露微光。就在這時,天空忽地劈下一道雷,隨後便開始下起雨來,院中含苞的花朵爭相綻放。

莫啟文的目光被這異象所吸引,正欲瞧個究竟,卻聽聞產房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穩婆笑著將孩子抱出:“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是一雙女嬰。”

莫啟文顫抖著雙手接過繈褓中的嬰兒,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只見繈褓中的一名女嬰笑嘻嘻地瞧著他,嘴角露出一對小梨渦,另一名女嬰卻哭得扣人心弦,眼角還有一顆醒目的朱砂痣。莫啟文瞇起了眼,露出幾條魚尾紋。來不及細看,莫啟文趕忙遞過嬰兒,跑進產房。

小婢女嘆道:“真是神了,嬤嬤手中的女娃娃一直在笑呢。”

老婢女朝小婢女搖搖頭,示意其住嘴。

莫夫人正憔悴地躺在床上,只見莫啟文沖進屋內一把抓住夫人的手,激動地說:“夫人受苦了,夫人是莫家的大恩人,莫家上下都會記得你的恩情。”

莫夫人艱難坐起身:“不辛苦,未能及早為老爺添子添福,是妾身之過。”

莫啟文見狀趕忙上前攙扶:“夫人快別這樣說,夫人能為我生兒育女,是莫某的福氣。”

莫夫人笑了:“老爺言重了,能為莫家延續香火是妾身的榮幸。”

莫啟文:“夫人好好休息吧,今晚我為你守夜。”

可惜莫啟文的好心情沒能延續幾天。

這雙女嬰,很快就顯露出她們的奇特之處。姐妹倆差異極大,姐姐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只是笑,一對梨渦極富感召力。妹妹卻一直哭,淚汪汪的眸子讓所見之人無不心碎落淚。

看著這對姐妹倆,莫啟文長嘆一口氣道:“皆是禍害啊。”莫啟文一生讀書萬卷,遇人更是無數,只有他知道,這其中的宿命。於是給姐姐取名莫嫣然,妹妹取名莫潸然,老先生以為,唯有這樣方可躲過劫數。

朝堂上,老將許之謙班師歸來。許之謙是莫啟文的摯友,常年征戰在外,他的麾下,沾滿了敵人的鮮血。他的部隊被敵人稱之為老鴰軍團,老鴰即烏鴉。

“烏鳴地上無好音”,是說但凡許之謙所到之處,必將經歷一場殺戮。

莫啟文與許之謙,同為南梁王的左膀右臂,一個能文,一個善武,一個飽讀詩書,一個身經百戰,正是有他們的輔佐,南梁才能在這個亂世中幸免於難。

然而此次許之謙回朝,卻並沒有帶來捷報。

“王上,自殷楚雄統一漠北之後,自封漠北王。漠北敵寇戰術大為精進,且擅長偽裝,時常攻其不意,令我軍很是被動。”

南梁王聽後微微皺眉,很快又恢覆平靜:“許將軍的軍隊,可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老鴰軍團’,如今還有讓將軍畏懼之人?”

“王上,漠北割據戰亂多年,直至近些年才被殷楚雄一統,這個人,不容小覷啊。”見王上輕敵,許之謙頗為激動。

南梁王卻不緊不慢道:“如今西有戎裘,南有蠻夷,四處都缺兵少將。若此時增兵北上,恐怕晉康城都將無人駐守。”

許之謙一時語塞,向莫啟文投來焦灼的目光。

南梁王心領神會,便順勢將難題拋向莫啟文:“相國公,你與許將軍是多年至交好友,依你看,孤是否需要向北方增派援兵?”

莫啟文緩緩走上前作揖:“王上,臣以為,外敵不退,無以安內。”

許之謙面露欣慰之色。

南梁王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好,就依相國公之見,孤即刻下令,增派三千精兵,助許將軍北上禦敵。”

許之謙心有不甘,欲言又止。

“王上聖明。”莫啟文拉住許之謙,示意其不要再多言。

見氣氛有所緩和,南梁王順勢補充道:“許愛卿常年駐紮在外,如今歸來,孤要設宴,好好犒勞三軍。”

伸手不打笑臉人,許之謙雖心中不快,卻也只能順勢而為。

“謝王上,王恩浩蕩。”

“世子,世子,你慢點兒,奴婢跟不上。”後宮庭院中,一名侍女狼狽地邊跑邊喊著,她口中的世子,正是前方不遠處嬉戲的小男孩。南梁王與南梁王妃先後有過三個孩子,可惜前兩個都不幸夭折了,只剩下這個還不到四歲的蕭洛。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王世子,自是極盡頑皮。

“呵呵,你追不到我,追不到追不到。”蕭洛朝侍女做了個鬼臉,轉身跑開了。又跑了好一會兒,侍女呼喚的聲音變得飄渺起來,漸漸地完全消散了。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蕭洛趕忙藏匿於身旁一塊石頭後面。只見迎面走來兩個人,一個溫文爾雅衣冠楚楚,眉目秀氣而溫潤,只是額上的紋路和發中的隱約白線透露了他的年紀。另一個則身穿鎧甲風度翩翩,眸子深邃而炯炯有神,只是盔甲上沾染了歲月的痕跡。

“三千援軍,如何破他殷楚雄的十萬大軍?”許之謙憤憤道。

莫啟文:“如今群雄割據,常年戰亂,到處都在招兵買馬,王上也有他的難處。”

“再怎麽說,也不能只派三千援軍吧。王上他這是輕敵,還是信不過我許之謙?”莫啟文的勸解並未令許之謙寬心,畢竟他才是深入前線之人,戰場上的事,那些久居深宮之人如何知曉。

莫啟文環顧四周:“深宮內苑,許兄慎言。”

許之謙根本不屑於此:“哼,這才剛回來沒多久,已經快把我憋壞了,還是漠北自在快活。”

“我已讓夫人在家中備上美酒,為許兄接風洗塵,不如許兄與我去寒舍小酌幾杯?”莫啟文話鋒一轉,安撫道。

許之謙果然心情大好,臉上撥雲見日:“如此甚好,我正要去見見我那兩個幹女兒呢。”

“世子,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躲在石頭後面聽得入神的蕭洛,被侍女一把抓住,聊得正歡的許之謙和莫啟文兩個人也頓時楞住了。蕭洛被侍女從石頭後面拖了出來,兩人發現是世子,立即下跪行禮。

“臣莫啟文,”

“臣許之謙,”

“參見世子殿下。”

蕭洛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擺起世子的架子:“咳咳,都起來吧,我認得你,你叫莫啟文,是父王最器重的大臣,對吧?”

莫啟文:“臣,惶恐。”

蕭洛看向許之謙:“至於你,本世子倒是沒見過。”

“許將軍是戍邊將領,常年在外,世子沒見過也正常。”莫啟文替許之謙解圍道。

蕭洛驚喜:“原來你就是老鴰軍團的許之謙,那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本世子聽說過你!方才聽你提到漠北,似乎很有趣,你快與我說說,這漠北與晉康城有何不同?”

許之謙的眼中頓時綻放光茫:“漠北啊,漠北有大漠、有孤雁、有比這兒大千倍萬倍的落日。”

蕭洛張大了嘴:“比這兒大千倍萬倍的落日?那豈不是要把天給撐破咯?”

許之謙憨笑:“那景象,怕是晉康城中的人這輩子都見不到的。若有機會,臣定帶世子去漠北一見。”

聽到這話,蕭洛不由心生向往:“好,那一言為定!”

這世子倒是天真爛漫,深合吾意。

許之謙隨即拍著胸脯保證:“一言為定!”

蕭洛伸出小指:“拉鉤!”

之後,許之謙又同蕭洛聊了許多關於漠北的趣事,蕭洛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已近黃昏。侍女見天色已晚,便催促世子回宮。許之謙與蕭洛約定,日後得空定要來與世子續聊漠北奇聞,蕭洛這才戀戀不舍地隨侍女離去。

道別了世子之後,莫許二人一同來到莫府。莫啟文將珍藏多年的美酒端出,兩人邊喝酒邊敘舊,不知不覺間,兩壺美酒已下肚。

“哎,痛快!這晉康城之中,也就屬你啟文老弟這兒,最讓我自在。”

莫夫人為許之謙添酒。

許之謙醉眼含笑:“多謝弟妹,哎對了,我的幹女兒們呢,怎麽沒見著?快帶來與我見見。”

莫啟文:“夫人,把小女們抱出來,給許大哥見見吧。”

“是。”莫夫人行禮後退下,不一會,夫人與一侍女各抱一名女嬰緩緩而來。

許之謙起身細細端詳兩名女嬰,只見她們雖然長相相似,但神情韻味卻截然不同。

夫人懷中的女嬰,眼睛大而明亮,烏黑的眸子正調皮地望著自己,並時不時地在眼眶裏打轉。看著她,頓覺神清氣爽,一時間,仿佛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再看侍女手中的女嬰,那眼中,似乎永遠飄著一層潮濕的霧氣。更令許之謙驚訝的是,那女嬰的左眼角竟有一顆血紅色的淚痣,像是一顆抹不去的淚珠,仿佛一觸碰就會決堤一般,怎叫人不心疼?就連許之謙這個平日爽朗之人,在這位女嬰面前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覺得心裏頓時少了些什麽,卻也不知該如何填補。

正當許之謙看得出神之時,莫啟文上前打斷他:“大哥覺得兩個幹女兒如何?”

不想許之謙竟嘆道:“皆是絕世佳人啊!”接著又問道,“不知二女芳名如何?”

莫啟文答道:“大女兒名喚嫣然,小女兒名喚潸然。”

“嫣然、潸然,倒是貼切得很。”只是許之謙忘了,她們的名字前面都帶著個莫字。

莫嫣然,莫要嫣然一笑;莫潸然,莫要潸然落淚。

這是她們的宿命,也是她們的劫難。

數日後,許之謙帶著三千將士拜別莫啟文,再一次踏上了北去的征路。

“援軍的事,我會繼續向王上進言,許兄不必擔心。”

“那就有勞老弟了。”說罷,許之謙縱身上馬。

“將士們,此次前往漠北,必將是場苦戰。漠北不同於晉康城,條件極其艱苦惡劣,若有心生退意者,即刻出列!”

眾將士齊聲高呼:“一切聽憑將軍號令!”

許之謙:“好,眾將士聽令,隨我出城!”

城門大開,許之謙列隊出城,莫啟文站在原地恭送,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又到了中秋賞月的時節。

王宮中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中秋晚會,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煙霧繚繞的王宮,像極了一座海市蜃樓。在這紙醉金迷中,還有誰記得,就在不遠的北方,敵人的鐵騎正踏平他們的疆土,從他們同胞的軀體上踩過,並一步步朝著國都晉康城逼近。

此時,莫啟文正攜著夫人向南梁王、王後和王妃朝賀。

莫啟文:“值此中秋佳節,臣莫啟文攜眾臣,恭祝我南梁國泰民安,五谷豐登,王上萬歲,王後、王妃娘娘千歲!”

王後和王妃多年來始終維系著表面的和睦,只因王後是陳國公主,因聯姻嫁入南梁,王後的身份於她而言只是一層枷鎖,平日裏她唯願做一名清閑散人,不願拋頭露面。而王妃卻獨寵後宮,也是當今世子蕭洛的生母,因而能與王後平起平坐。

南梁王站在瑤池中央舉杯道:“免禮,眾愛卿,今日是中秋佳節,是團圓的日子。但我們的戍邊將領、士兵們卻在關外奮勇禦敵。有了他們,才有我們今日的太平盛世,才有此刻的歌舞升平。因此這第一杯酒,敬孤的將士們!”

眾人擡杯遙祝:“敬將士!”

南梁王:“這第二杯酒,孤要敬在座各位。有了各位愛卿的鞠躬盡瘁,才有國家今日的繁榮富強,敬各位!”

眾大臣暢飲:“謝王上!”

南梁王:“這第三杯酒,孤要敬我南梁的相國公,恭喜莫愛卿喜得千金,聽說還是對絕世佳人吶?”

莫啟文連忙上前作揖:“謝王上厚愛,絕世佳人實不敢當,不過是普通女嬰罷了。得上天眷顧,讓老臣晚年得以香火延綿。”

南梁王擺手:“愛卿莫謙虛,是不是絕世佳人,抱上來讓孤一瞧便知。”

眾大臣紛紛起哄道:“是啊,莫大人,快把孩子抱出來,讓大夥開開眼。”

莫啟文心裏暗暗叫苦,卻又不得不答道:“王上請稍候片刻,乳娘在家中照料孩子,臣這就著人去通知……”

孰料王上卻道:“不必了,孤已派人請二位千金入宮。”

只見莫夫人和乳娘抱著嬰兒緩緩走來,莫啟文示意乳娘將孩子們抱到王上面前。

蕭洛正是好奇尚異的年紀,聽聞有新奇玩意兒,便坐直身子張望。

南梁王讚嘆道:“果然名不虛傳,孤從未見過生得如此俊俏的女嬰。尤其眼角的這顆朱砂痣,如血珀般晶瑩剔透,嫵媚動人,甚是銷魂吶。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

莫啟文答道:“有梨渦的是姐姐,有淚痣的是妹妹。”

南梁王:“一個愛笑,一個愛哭,有意思。”說罷瞇起雙眼,笑逐顏開。

王妃見王上對女嬰頗為上心,便也覺得新鮮,隨即迎合道:“王上,臣妾也想一睹佳人芳容。”

南梁王聽罷,趕忙吩咐宮婢:“快,抱去讓妃嬪們都瞧瞧。”

乳娘抱著女嬰在妃嬪中展示了一圈,所到之處,無不嘖嘖稱奇。

蕭洛興沖沖跑上前好奇地打量,忽然,他看到了那顆淚痣,那麽的妖冶艷麗,那麽的扣人心弦。他的心頓時像被什麽東西揪住似的。過了良久,這個四歲的小男孩,用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那顆淚痣,他吻了她。

王妃幾乎是脫口而出:“王上快瞧,洛兒也喜歡妹妹呢!”

莫啟文詫異擡頭,見到這一幕,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聽見王上歡喜道:“果然與眾不同,連世子都為之傾心了。”

明明是一句誇讚的話,莫啟文此時心裏卻是五味雜陳。

王妃見狀,心想不如便順水推舟,於是她起身上前請旨:“王上,臣妾有個提議。既然洛兒青睞莫大人家的千金,莫大人又是王上的股肱大臣,不如王上就為洛兒定下這門娃娃親,這樣王上與莫大人也可親上加親,如此可好?”

南梁王龍顏大悅:“如此甚好!莫愛卿,孤今日就為世子和令媛定下這門娃娃親,你可願意?”

縱使心中萬般不情願,此時的莫啟文也只能答道:“臣……叩謝王恩。”

南梁王喜出望外,如此一來他便能讓自己的第一能臣為之肝腦塗地,果然還是王妃深得吾心。想到這裏,他趕忙命人替兩個娃娃賜上一對龍鳳呈祥玉佩。

眾大臣紛紛恭賀:“恭喜莫大人,賀喜莫大人!”

此時的莫啟文,卻是有苦難言。

直到晚宴結束回到府中,莫啟文在書房來回踱了一夜。再回到屋中看著兩個女嬰酣睡的模樣,他眉頭的陰霾久久無法散去。

難道這就是命中註定嗎?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過,避也避不開。可她們,終究是我的女兒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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