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長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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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長夜(2)

1.

調查小顧老師失蹤案的警員認為,小顧老師基本已沒有生還希望了。

這是她失蹤的第四天,警方的摸排範圍從社區活動中心一直擴展到螺城動物園門口的長河。小顧老師的生活圈子極其簡單,每天在宿舍和活動中心之間往返,在本市沒有親屬和朋友。有時會去學生家走訪,比如那些社區的孤寡老人、父母在外地工作的孩子,但大多數時間只是禮節性地拜訪,彼此之間了解都不多,更不會牽扯到什麽恩怨。

她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視頻中,是和鐘念念一前一後向螺城動物園走來。

監控顯示,事發日下午4點40分,鐘念念在動物園門口的橋邊停了下來,小顧老師輕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隨後,兩個人繞行去了螺城動物園猴山後的小門。

那裏存在盲區,兩個人再也沒有從監控中出現。直到傍晚6點左右,給猴子投餵水果的老姜才從猴山裏發現鐘念念。

“造孽啊!這孩子是不討喜,但也不能給人家反鎖在猴山裏啊。”老姜對調查的警員回憶那天的情形,當時天色陰得厲害,預報了好幾天的大雪隨時都會落下來。風掀得槐樹枝東搖西擺,老姜把小推車拖到猴山門口,卻看到裏面似乎還有個穿條紋外套的游客在徘徊。

“你看,這不是欺負人麽?明知道我打不開這個門,還把這小子鎖裏面,是不是想坑我?”老姜憤憤不平,他指著飼養員通道,那個鐵門外的鎖是著意設計過的:光有鑰匙還不夠,必須同時拉動“上、下、左、右”四個門栓,鎖才能打開。

這樣繁雜的開鎖程序是為了避免猴子或者路過的游客誤開,對只剩下一條胳膊的老姜,卻像一個大咧咧的詛咒。

“以前老鐘餵猴子時,怎麽開?”彭警官打斷老姜喋喋不休的抱怨。

“老鐘……”老姜眨眨眼,想了下,發現住在自己樓下的老鐘父子就像陳年未撕的對聯,早就失去了顏色,即便是天天見,也沒人會記得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麽。“他兒子幫他一起開吧。或者是他有什麽別的辦法?不知道,總之兩條胳膊的事,我哪裏清楚。”

從鐘念念嘴裏是得不到什麽有效信息的,他的兩只白而胖的手縮在條紋外套中,來回甩動,好像是在模仿小顧老師上課的動作。他的身上沒有外傷,面色怡然,遠不像在寒風中凍了一兩個小時的樣子。

得到這個消息時,小柳和照顧鐘念念的那幾個年輕人第一時間趕過來。他們原以為這又會引發一場嚎啕大哭,然而鐘念念除了害怕警車閃爍的紅色燈光外,毫無懼怕、緊張的情緒。

警方搜查了猴山,也封鎖起那些體型高大的猴子,帶了警犬進去尋人,卻沒有得到任何線索。警犬似乎受到群猴留下的氣息幹擾,繞著猴山周邊打轉,一直對著猴山後門吠叫。

2.

社區活動中心的人說,小顧老師很有可能是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

有關小顧老師的一切像門外擋也擋不住的大雪,接二連三地被透露給警方。有人說,出事前一天聽到她在和遠在他鄉的家人通話,說的是方言,但看起來情緒不太好,似乎一直在被家人責怪;還有人說,小顧老師剛來工作時,曾有信件斷斷續續寄過來,小顧老師從來都是看也不看就燒掉了。

讓彭警官不解的是,這些情形都寫在了Z先生的《小顧》中。

十年過去了,那場噩夢還是沒有放過她。

她明明已經把那些信件燒掉了,午夜夢回時,信件裏的咒罵還是會從無數個紅嘴巴裏冒出來。

在止不住的咒罵中,她終於還原出來他人眼裏的那場故事:

十六歲的女學生心機深沈,因為沒有如願從老師那裏要到保送資格,就開始了一場為期兩年的“陷害”。

那名和她“戀愛”的歷史老師,在別人的嘴巴裏成為一名幹幹凈凈的嬰兒:晶瑩剔透,不谙世事。他的妻子很快就原諒了他,夫妻二人甚至校園裏抱頭痛哭,仿佛剛剛逃離了一場大火,死裏逃生一般慶幸。做妻子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為這丈夫擦淚,似乎在安慰他那縱火的女子已經粉身碎骨。

小顧老師花了很多年才把破裂的自己從那個有霧的清晨重新拼湊起來。

她像其他女學生一樣,敢出現在走廊吹吹風了、敢把洗過的衣服晾曬在陽光下了、敢重新開始幻想自己大學畢業後會有什麽樣的人生了。但是這代價很大——是用她滿頭烏發、滿臉笑容換來的。從那個清晨之後,她走到哪裏耳邊都有聲音,她總是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就是這個女學生,為了保送名額,陷害老師,給老師寫情書,不要臉。

為了躲開這種聲音,她把頭發剪得像個潦草的男孩子,不許自己笑,不許自己再穿裙子和小皮鞋,每當意識到自己唇邊的肌肉要向上拉扯出一個弧度時,她就會強迫自己想起清晨裏的那記耳光。她的臉很快就如她所願地苦了下來。

大學畢業後,她終於逃到一座會下雪的城市。

她喜歡雪下起來的樣子,把什麽都蓋住了,誰也看不清誰,誰也不會盯著誰看。

只是,那些信不放過她。

她的地址、電話總會被人傳到網上,她走到哪裏都像有無形的眼在監視她、無形的嘴在她背後靜悄悄地蠕動。她只有穿上戲服、用濃濃的妝把自己的眼睛吊起來,那些人才找不到她、看不到她。她躲在舞臺上,把自己藏進杜麗娘的後花園裏。

她這個小秘密,只有枕頭人知道。

3.

Z先生在睡夢中體驗到了瀕死的感覺。

他的胸腔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的,血液停止了流動,心臟卻越發癲狂,在空蕩蕩的心房裏瘋狂扭動。

《小顧》的結尾在他腦海中一行行刺過,像有一根粗粗的針,帶著那些文字編織成的麻線,在他大腦中穿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寫下的文字。他恨自己在裏面寫下了對小顧老師的遐思,他恨自己讓故事的女主人公也是一位愛唱昆曲、面容古板的女教師、他更恨自己憑著一腔令人作嘔的熱情,為故事的主人公編造了那樣一個旖旎的結尾。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阮阮”“大象”“小花”是為什麽死掉的——那是他最孤獨的時刻,愛妻病逝、幼子患病,他的世界裏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人人都當他是一個粗鄙的、餵猴子的老鐘。只有他的兒子,鐘念念,在這個孩子的眼裏,他是神。

神明讀出的故事,成為鐘念念的行為指南。

鐘念念的世界裏沒有光。

他壓根就沒法理解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可怕、太覆雜、太吵鬧。

他怕快速湧動的人群、怕人們瞳孔裏灼灼的光、怕鬧鐘聲、雞鳴聲、汽笛聲、公交車上的刷卡聲、沿街兜售的叫賣聲……這些只會讓他滿臉漲紅、控制不住地發出尖叫。只有一個人的出現能讓他感覺好一點,就是那個一身猴子皮毛氣息的老鐘。

從他還是個頭顱無法轉動、四肢柔軟的嬰兒起,這個人的聲音就常伴他左右了。這個人的聲音低沈、時刻充滿欣喜,呼喚他的名字時,每一聲裏都填滿著愛意。

只要這個聲音出現,就意味著他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解都有了出口,有這個聲音在,他什麽都不怕。

當這個聲音抑揚頓挫地問他讀起那些長句時,他似乎被迷住了。

他凝視、他鼓掌,換來的是這個聲音變得激昂和驚喜。

就像他偏愛把物品排成直線一樣,他也偏愛這個激昂和驚喜的聲音。總之,他知道,按照這個聲音說的去做,應該是對的。

父親說:“念念,該回家了。”

他會牽住父親的手,慢慢地走向回家的路。

父親說:“念念,該喝牛奶了。”

他會抱著杯子,認真地吮吸牛奶。

父親說:“念念,該閉上眼睛了。”

他會讓眼皮黏在一起,與黑暗同在。

當父親說起“阮阮”“大象”“小花”之類的故事時,他很努力地聽、很努力地記,卻總是忘。

幸好,父親不厭其煩地為他讀過很多遍。

只是,他不太理解,為什麽他把“阮阮”的額頭用石塊砸出窟窿、讓“大象”沈浸在河水中、推“小花”從樓上飛下去的時候,父親為什麽沒有笑呢?

《小顧》這篇故事,他聽父親讀過一半。

讀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熟悉的父親開始羞愧,掩蓋起草稿紙,似乎怕誰看到似的。

後來,他聽那個常來看鴿子的長頭發的男人讀過,這個男人讀到了中間,帶著某種他看不懂的表情,小聲地對他父親說著什麽,邊說邊咯咯地笑,像只討厭的鴿子。

再後來,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父親了。耳朵邊也很久很久沒有那個他喜歡的聲音了。

有個人終於為他讀完了這篇故事,裏面有很多他不明白的地方,比如“擁抱”“親吻”“生很多很多孩子”。

沒關系,對於“阮阮”“大象”“小花”的故事,他也不理解,但是照做就可以了。

他相信,只要做完這件事,父親就會回來了。

4.

彭警官在天將亮未亮時被手機吵醒。

看守所的警員告訴他,Z先生逃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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