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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六人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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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六人晚餐

1.

袁野被帶走後的第一頓晚餐,和胃液一起全部嘔吐了出來。

在購買那張偽造支票之前,他甚至帶了幾分期待,暗暗期許自己會被帶走、而後在法庭上慷慨陳詞,最後像一只大獲全勝的鬥雞一樣昂首挺胸回到家中。他想象著自己高昂起頭顱,感情充沛地痛述對Z先生的同情、人世間的冷漠、世風日下的文學圈,自己的言論會出現在報紙上、電視上、網絡新聞上,在社會上激起一波又一波的討論。

然而,他低估了一個守法公民對國家暴力機關的敬畏和恐懼。

最初被帶進來的那幾個小時,袁野尚且能保持脊背挺直。他緊貼墻壁坐著,兩只膝蓋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嚴絲合縫地並在一起。他望著外面魚肚白的天空,不動聲色地和那些癮君子、鬥毆者、爛醉如泥的人劃開界限,暗暗告誡自己: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我是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我不圖錢、不圖利,只為君子惜君子,送老鐘最後一程。

當彭警官來見他時,袁野已經有些慌了。他親眼瞧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夥們離開了這裏,只有他還坐在這火柴盒一樣的房間中。

“我早就查過了,我告訴你。”面對彭警官,袁野迫不及待地說,“你們這就是屬於超期羈押。啊,知道嗎?你們……你們最多也就是讓我在這待24小時。我早查過了,我才不怕你們呢。”

而彭警官什麽都沒說,只是提了份外賣餐盒,大步走了進來。

“就在這吃嗎?夜裏那人吐過,那是個吸白粉的吧!眼窩比井都深!”袁野對餐盒裏的辣椒小炒肉、幹鍋大腸表示抗拒,盡管裏面上好的麻椒被炸開了花、青皮菜椒也過好了油,時刻散發著勾人心魄的香味,但他似乎喪失了嗅覺,鼻腔裏全是那些案犯身上可疑的氣息。

“我要回去。”袁野終於繃不住了,嗓子裏傳出打著抖的聲音,“我,我查過了,用假支票不是為了謀利,也沒有流通入市場,犯不了多麽大的罪……”他開始背誦自己檢索過的法律條文,嗓子幹得像一塊皺巴巴的布料。

“不是因為這個。”彭警官低頭看著熱氣蒸騰的佳肴,“去年那兩位死者,就是你發帖子說和《枕頭人》裏死法一樣的兩位死者,她們的死,我想和你聊聊。”

袁野一直半張著的嘴巴立刻閉上了。

他抄起筷子,開始在菜裏翻翻撿撿,也不知到底是想要尋找些什麽。

“你早就找我聊過了,我知道的都說了,沒有什麽好聊的。”袁野挑了半天,卻一口都沒吃下去。他莫名地就升起了怒意,手裏的筷子丟到地面上,無力地彈起來,“和我有什麽好聊的?”

彭警官摁住他激動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側輕輕說,“你就是那個‘阿囡’,對嗎?”

聽到這句話,袁野仿佛孫猴子鉆出了五指山,渾身都輕快了。他又找彭警官討了副筷子,大口大口向嘴裏塞著食物,卻什麽話都不再說了。像打定了一個主意,所有的話他都要壓到腸子裏,兜兜繞繞,不發一言。

彭警官做到一旁抽煙,靜靜地等袁野吃完。

然後他帶袁野去了那個存放無名屍的殯儀館。

當那兩具無名女屍被取出來的時候,袁野扶著墻壁吐了出來。

彭警官撫著他的脊背,告訴他Z先生也被帶走了,“就在活動現場。在控制室試圖襲擊一位女記者,身上帶有石錘和麻繩。被抓到後看起來神智不太清醒。”

袁野在嘔吐物前抱著頭,發出“嗚嗚”的叫聲。

“哭什麽?有什麽情況,盡管和我說。尤其是,醫院裏失蹤的那個女孩子,屍體在哪裏?”彭警官遞給袁野一瓶清水,他早就想好了,只要袁野和Z先生坦白,他會盡最大能力為他們爭取從寬處理,然而,袁野壓根就沒哭。

他像是在笑,抱著腦袋、撕著頭發,膝蓋壓在地上,一直抖、一直抖。

2.

把Z先生送去精神鑒定中心後,彭警官的晚餐是和鑒定中心的主任一起吃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鑒定報告可以……晚一些再出來。”彭警官對精神鑒定中心的主任如是說,“再給我一些時間。”

這裏來往的人很多,有步履匆匆的公檢法人員、西裝革履的律師、蓬頭垢面的婦人,大家似乎都把這裏出具的報告當做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每個人都對即將拿到的報告充滿期待,拿到了想要的結果,那麽將春風滿面;拿不到的,則如喪考妣。

“不不不,不行,違反原則不行……”主任被食堂的饅頭噎了一下,重重地錘著胸口。他沒想到彭警官只是要求晚出報告,他還以為這位臉色憔悴的警官是希望改變鑒定的內容。

“再給我一些時間吧。”彭警官胡亂捋著滿頭亂發,“太多了,那些試圖通過偽裝成精神異常來躲避法律制裁的人太多了。”

“如果他不是偽裝呢?”主任吞下好一口粥,“如果這個人,他既有家族精神病史,又有證人證言,還有既往服藥史,又通得過問券和儀器檢測,證實他確實擁有多個人格呢?”

“報告已經出來了?”彭警官一下子從困頓地狀態提起了神,他盯著主任問。

“沒有。只是說一種可能。”

“那你更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找找另一只可能。”彭警官吃不下去這頓工作餐了,他倍感時間的緊迫,墻上的鐘每劃過一格,他的寒毛就立起一分。

主任也吃不下去了,他朝彭警官背影問,“何必呢?等報告出來了,你們工作也簡單,按照流程走……”

“因為不公平。”彭警官奔入暮色中,“對死者不公平,對真相不公平,對想進入這個行業的年輕人也不公平。”

3.

彭警官口中“想進入這個行業的年輕人”正是小柳。

她到了Z先生被從北極館帶走的第三天才吃上一頓像樣的晚餐。

這頓晚餐是一桶泡面,熱水還是樓上老姜提供的。

坐在Z先生家門口,小柳把一桶泡面連面帶湯的往嘴裏倒,她早就想不起來什麽熱量、卡路裏、維生素,能和同事換換崗,吃上一頓熱乎飯,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Z先生被帶走後,小柳和幾個年輕人一直輪流守在這裏照顧鐘念念。

鐘念念似乎對父親的消失毫無察覺。他依舊每天準時在床上睜開眼睛,會由小柳的同事來替他脫下成人紙尿褲,穿上衣服。他像一個巨型的布娃娃,任由他人擺弄,眼睛盯著墻壁,不配合也不反抗。

即便乖巧如此,鐘念念也是個體重超過160斤的成年人,給他穿褲子時,常常需要兩三名青年民警和社區人員共同配合才能完成。他們需要抽出一個人來抱起鐘念念的一條腿,另一個人則抓著他的腳踝,引導他伸進褲筒裏。

穿完衣服和鞋子,照顧鐘念念的人常累得滿頭大汗。

接送鐘念念去活動中心更是一項艱難的任務,路走得不對他會尖叫、人太多了他會尖叫、突然刮起一陣風吹痛了他的臉頰他會尖叫。他的那種尖叫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整個人像是被熱水燙到的西瓜蟲,蜷縮在人行道上,一聲接連一聲,周圍的行人和車輛都會停下來觀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經小顧老師提醒,大家才知道鐘念念必須準點出門、準點回家,他的體內有一個無形的鬧鐘,一分一厘都錯不得。

小柳很快就發現Z先生似乎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大家匆忙之間沒有留意到而已。

在鐘念念的床頭,一張手指粗細的字條貼在那裏:5點30分叫醒,30分鐘康覆活動;6點開始穿衣,6點30分吃早飯;7點觀察猴子,7點30分離開。

冰箱裏放置了七八瓶牛奶,瓶底下也有字條細心地做了註釋:6點45分,喝350毫升;晚上8點30分,喝350毫升。註意,需要煮沸後放置到溫熱才可飲用。

衣櫥裏,鐘念念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被洗凈燙妥,近一周要穿的衣服疊放在最上面,每一套上都貼了日期。衣櫥最深處,是幾只小小的箱子,打開之後,裏面有鐘念念嬰兒時期的包被、小鞋子、小手絹。

小柳把那些小衣服平放在床上,仿佛看著時光在這裏流淌,一個新生的嬰兒由小及大,慢慢長成了這樣一個膚白、胖大、遲緩的男子。

那些小衣服小鞋子似乎新近洗過,上面還有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

4.

肥皂水的味道,在小顧老師的那幾本昆曲教材上也有。

Z先生出事前的幾天,他突然提前來到了活動中心。

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他把那幾本昆曲教材還給了小顧老師。本來他還打算問一下小顧老師到底叫什麽名字,可面對小顧老師古板而困惑的面容,他只是寬厚地笑了笑。

不知道Z先生做了什麽手腳,已經泛黃、老舊了的教材平整如新。

那些書頁原本因小顧老師多次翻閱而變得卷折,但Z先生還回來時,每一頁都被撫平了,安安穩穩地和下一頁緊緊貼在一起。

小顧老師舉起來對著燈光細看,試圖找到讓這本書返舊還新的秘訣,卻聞到了書頁右下方清新的肥皂水味。

她自己也有這個習慣,閱讀珍愛的書籍之前,會好好地洗幾遍手。她能想象出,Z先生相當鐘愛這幾本教材,每次翻閱都仔細洗凈那雙在猴山翻撿爛水果的手、替兒子擦拭排洩物的手、處理過動物死屍的手。

Z先生被帶走那天,小顧老師一直在看表。

她很困惑為什麽鐘念念沒有出現,鐘念念是社區活動中心最忠誠的學生了,幾乎風雨無阻,每天都會準點出現在門前。

很快她就從其他老師那裏得知,鐘念念的父親被警察帶走了。

“他就是那個殺人犯,曉得吧?”人們竊竊私語。

小顧老師清了清嗓子,提醒那些參加課程的老年人繼續把新學的昆曲唱完。

只是,沒有人聽她在說什麽,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兇殺、女屍、突然抓走”之類的勁爆詞語吸引,只有她一個人斷斷續續地重覆著正在教授的《牡丹亭》: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似這般花花草草有人戀,

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5.

Z先生已經吃慣了這裏的晚餐。

每次他都是最後一個領,領到後還會禮貌地說聲:“謝謝。”

那些新進來的犯人最初都會很喜歡他——因為他像一團死面那樣好揉捏。

讓他睡到最靠近馬桶的位置他就睡,讓他打掃他就打掃,讓他捶腿他就捶。他對吃的喝的不在意,即便是有人欺侮他,他也會在挨了幾下子後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後來,大家就有些怕他。

因為流言已經傳開了——“這個人,是瘋子,精神不正常。已經被領去做過鑒定啦。殺了好幾個人呢。”

這件事越傳越洶湧,螺城十幾年來未破的兇殺案恨不得全都被Z先生一股腦認領下來。

他也不辯解,只是在沒事的時候,端坐在墻角,眼睛瞪著天花板。要是這時誰和他說話,他得過好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他在想他的故事。

今天的晚餐格外豐盛,裏面有辣椒小炒肉和幹鍋大腸。

Z先生看到後,就心知肚明了。

在他虛構的那本“阿囡”寫下的日記中,阿囡嗜辣如命,最喜歡大腸一類味道濃郁的吃食。他微微一笑,大快朵頤。

每次出現這樣油水充足的好飯菜,就意味著彭警官要來見他了。

彭警官的臉色很差,整個人都委頓下去。

在他們過去的幾場“博弈”中,彭警官次次都落了下風。

Z先生在“鐘自行”和“阿囡”之間絲滑地切換,有時他都會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作“鐘自行”的時候,他仿佛是一塊堅不可摧的頑石,證言、行動裏都沒有出現該有的裂隙。他對殺人、藏屍的事一概不知,對事發時自己的行為和地點也訴說得井井有條。他坐在那裏,袖子長出手腕一塊,眼神坦誠而恐懼,時常無助地抽起鼻子。

作為“阿囡”,他會風情萬種地盯著彭警官看,回憶關鍵事件時還會熟稔地在肩膀處撫摸自己並不存在的長發。在“阿囡”的故事中,他是一個被禁錮在男人身體中的女人,他恨毒了那些真正的女人,他討厭她們柔嫩的肌膚、尖細的嗓音以及軟軟的、飄著香波氣息的黑頭發。說到激憤之處,他會找彭警官討煙抽,還會兩腮起伏,吞咽辛辣無比的紅辣椒、鹵水大腸。天知道這些東西讓他胃部翻湧、一陣陣想吐。

“是鑒定報告出來了嗎?”今天,他是鐘自行,一見到彭警官就殷切地追問,“真的有另一個人格和我在一起嗎?”

彭警官搖搖頭,像是要說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連接抽了好幾根煙之後,才瞇著眼對Z先生說,“確實有這麽個叫‘阿囡’的人格,但不是你,是袁野。他已經認了。”

說完這句話,他們兩個人都在看彼此的眼睛,又都迅速躲開。彭警官繼續盯著忽明忽暗的煙頭,而Z先生則看著自己的手指,似乎在觀察過長的指甲。

“說說吧。幫著藏屍的是你吧。”為了表示誠意,彭警官關掉了錄音和錄像設備,“袁野呢,因為有這份精神鑒定,他肯定不會受到法律追究的;但是你,完全是個正常人嘛。也別和我裝瘋賣傻了,告訴我,還有一個女孩的屍體在哪,以及,經理到底被你們藏在哪了?我會和上面匯報的,好好給你爭取個寬松的待遇。”

在彭警官以往的經驗中,雙人作案反而比單人作案更好突破——只要告訴其中一個人,另一位已經承認了、交待了,那麽這一位也會爭先恐後地說出來。

只是袁野和Z先生比較特殊一些,彭警官已經確認,他們中間有一個是主犯、另一個是從犯,但是這招似乎在他們這裏失了靈。

從那天起,袁野一直一言不發,不論彭警官如何激怒他、如何使用問詢技巧,他都充耳不聞;而Z先生,忽而清醒、忽而神智顛倒,似乎是鐵了心要向“精神異常”靠。

彭警官把一疊文件甩到桌上——他賭Z先生不會看。

“瞧瞧吧,你是正常的。袁野才是那個,什麽多重人格。”他若無其事地說。

而Z先生卻伸出了手——不是伸向這疊文件,而是伸向彭警官的袖子。在袖口內側,彭警官別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這個東西開著的時候,燈會閃。真是討厭呢。”Z先生微笑著,用食指按下那個比米粒還小的按鈕,關閉了彭警官的錄音筆。

彭警官大抽了幾口煙,用以掩飾尷尬。

“不是他。是我。”Z先生淡淡地說,“經理在哪,你們很關心這個問題吧。上面給的壓力不小吧。”

彭警官坦然地點點頭,對Z先生的反客為主不做反抗。

“放袁野回去——我是說,用假支票的事。”Z先生十指交叉,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他沒有惡意,只是,和我開個玩笑而已。”

彭警官攤了下手,表示無能為力。

“那我繼續等精神鑒定。”Z先生客氣地笑笑,“反正我總是要進去了不是嗎——經理的下落,交待不交待,對我來說是一樣的;對你們,可不一樣。我等得起。”

6.

老姜的晚餐是一份南瓜粥,一份鴿子湯、一份拌茄子。

Z先生被帶走後,管理猴山的職責一下子落到了他的頭上。他不情不願地去領導辦公室鬧了幾次,領導答應額外加他三五百塊錢的補貼,他才肯接了這活。

仗著自己為動物園受過傷,這份工作老姜也不肯好好幹——水果、飼料他只是推到猴山後側的小門口,然後吹吹口哨,那些猴子一個賽一個竄出來,從鐵柵欄縫裏爭先恐後地撈東西吃。老姜看得嘿嘿直笑。

至於打掃,老姜更懶得去做。除了領導巡查時,他會象征性地進去掃幾下子,平時猴山的清潔就全靠風了。

“我憑什麽呀?啊?我憑什麽?”用唯一的一只手捏著鴿子大腿骨,老姜憤憤地啃著。

Z先生剛被帶走,他就去園裏找領導鬧過——他想要Z先生的雜貨攤,以及Z先生和鐘念念住的房子。

老姜的理由很合理:“那是殺人犯吶,我親眼看著警察把他從控制室帶出來的,當時我就在現場。殺人犯啊,回不來了。”

領導皺皺眉,告訴老姜不要亂說,“警察還在調查中,到底是什麽情況現在還說不清。”

老姜啐了一口,說自己看見警察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在樓下找到了日記本、布娃娃,“全是缺胳膊少腿的,都是他那兒子弄得,在床下坐得整整齊齊,嚇人咧。”

“再說吧,再說吧,定了性再說。”領導把老姜好一番糊弄。

Z先生走後,那群鴿子就沒人問了。

在領導的安排下,老姜不得不接手樓頂的那群鴿子。這讓他一肚子氣——“我既要伺候這些祖宗,又不能和老鐘似的支個攤賣飼料賺錢,憑什麽啊我?”

作為出氣的方式,就是每天晚上宰掉一只鴿子給自己補補。

這天晚上,他在樓頂捉鴿子,鴿子滿樓亂竄,白白的羽毛一個勁兒朝下落。

樓下的警車來了幾次,不知道是發現了什麽新證物,鐘念念站在警車旁,紅紅的燈光一個勁兒閃著他的臉。

已經有些冬天的意思了,天黑得很早,鐘念念的身形漸漸模糊在黑暗中。

灰白色的羽毛掉落到他頭上時,他像被什麽很重很重的東西打到了,很疼,非常疼。

在六層樓上,老姜聽到鐘念念嚎啕大哭。

“鐘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你走吧……”他一直重覆著這句話,然而年輕的民警無所適從,不知道這個麻木的孩子為何悲從心來。他們遞給鐘念念糖塊、牛奶、圖書、玩具,鐘念念的哭泣依舊止不住,眼淚把胸前打濕了,像一只呆滯的鴿子。

老姜哼了一聲,一手拎起一只仿徨的白鴿,得意地走下樓去。

7.

小顧老師的晚餐,是跟著季節來的。

秋冬時節,她會在紅裏加一些百合花瓣,煮個清粥做晚餐。

可是這天晚上,到了八點多,小顧老師常用的那只電鍋發出警報聲。

住在同一座樓裏的老師發現她的房間在冒著煙——撬開門鎖沖進去查看,鍋已經燒幹了,鍋底漆黑,滿屋都是濃煙。

小顧老師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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