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2)

關燈
第27章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2)

1.

在那段陰雨連綿的路上,“阿囡”這個名字再次進入了彭警官的視野。

“瞧今天這雨,本就不該出門。”袁野下意識地撥動自己的長發,用打了綹的頭發來遮蓋緊張的眼神,“都是老鐘說,阿囡告訴他故事不能這樣講。重印的版本裏要修改字句……”

他不確定小柳和彭警官到底對“阿囡”這個人感不感興趣,只能硬著頭皮講下去。

一旦開了頭,練習過多次的話語就像雨絲一樣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袁野說,Z先生母親的葬禮是阿囡幫著打點的;袁野還說,關於把無名屍案和《枕頭人》聯系在一起,其實也是阿囡的主意。

“我記得當時你說是你想到的。”小柳不慌不忙地提醒他。

“什麽?”袁野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其實不是我。咳,我只是希望在警察面前顯得……聰明一些。是阿囡,老鐘在電話裏說,阿囡出了這麽個主意,我一琢磨,確實是好辦法。”他明顯地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只是彭警官一直沒有如他所願來追問“阿囡”相關的事宜,反而側臉的線條越來越嚴肅。

在這次策劃好的“偶遇”之前,Z先生和袁野曾一度很苦惱如何讓“阿囡”這個名字合理地出現在警方的調查中。

他們兩個人在“阿囡”身上傾註了大量的創作熱情,樂此不彼地描述“阿囡”的外貌、性格、癖好,甚至將那本Z先生趕制出來的日記打造得猶如“阿囡”的人物小傳,一個女人平凡無奇卻又暗藏詭譎的人生在裏面盡數體現。“阿囡”越來越豐饒,像藏匿於山坡後的酸棗林,枝繁葉茂卻無人知曉。

“難道是我模仿的姿態不夠像個女人?”Z先生站在鏡子前苦思冥想。

“不是這個原因,老鐘,說真的,我一直覺得你有些……女裏女氣的。肯定不是這個原因。”袁野抓抓頭發。

事情仿佛就卡在了這裏,他們像兩名備足糧草、思謀好了戰法,卻偏偏不知道如何號令千軍的將軍。

2.

離袁野的目的地越來越近,他焦躁地摘下眼鏡,反覆擦拭著,試圖再做點什麽來拖延時間。

他的包裏還有一張被雨打濕的邀請函,按照原本的計劃,今天他要讓“阿囡”以一個可疑的姿態出現,然後再自然而然地交給小柳這張邀請函。

這場媒體見面會是以圖書公司的名義辦的,主要還是為了袁野代寫的《枕頭人·2》來做宣傳。在袁野的大力推薦下,帶有禁忌感的北極館成為見面會的舉辦地點。他添油加醋地提出了許多建議,比如參與者要戴動物面具,再比如場館裏不擺放桌椅、只放置無數形態各異的枕頭。

在他的構想中,他應該由那摞筆跡迥異的手稿開始,向小柳拋出一個又一個關於“阿囡”的信息,然後自然而然遞出那張邀請函,請小柳在一周後來參加見面會,並暗示小柳自己有許多關於“阿囡”的問題要談一談。

只是,彭警官和小柳聽到他屢次提起這個名字,越發地緘默。袁野註意到,小柳戴著耳機在回放音頻,而彭警官凝神靜氣,總是從鏡子中看向自己,卻又不發一言。

車停在小區門口已有五分鐘了,袁野實在沒有拖延的理由了,只能打開車門,跳進雨中,然後快速地抽出那張邀請函,語氣直剌剌的,橫沖直撞,像是誰在大雨中猛地撐開了一把大傘,“那個,小柳,我們邀請忠誠讀者參加。就在下周,有空可以來玩。”

一只手從駕駛座探了過來,趕在小柳前面接住了邀請函。彭警官惦著這輕飄飄的卡片,笑著說:“好啊。就只有一張麽?一定趕到。噢,對了,你們怎麽知道小柳今天要來?”

“巧……巧合。”袁野在雨中落荒而逃。

彭警官一直從車窗裏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被吞沒在雨簾之中。

“口口聲聲提到的‘阿囡’,就是他自己吧。”小柳嘆了口氣。

彭警官靜默地點點頭,把車窗升上來,他告訴小柳,袁野曾經有過精神分裂治療史,“在醫院查到了他的服藥記錄——高考失利、求職不順,一直以懷才不遇自居。在公司沒幾個人說這家夥好話,出版了老鐘的《枕頭人》後,揚眉吐氣了幾天,幾乎拿這套書和老鐘這個人當寶貝了。”

“那我想不明白。既然他看重老鐘這個人,為什麽又要三番兩次舉報老鐘?”小柳攤攤手,“竊聽器的事實際上是他透露給我的,冷熱水管同時打開會發出響聲的事也是他舉報的——投訴電話裏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盡可能調一下這家夥去年2月到4月的行程。”彭警官發動了汽車。

3.

像在等一個註定要結束的夢,這一周Z先生過得無比踏實。

他睡了十幾年來最安心的覺,還用這一周的時間完成了自己不少心願。

他先去找了和他曾一同在書展舉辦活動的老作家,厚著臉皮討了一份簽名;又帶著鐘念念去了一趟機場,看著那群白色的龐然大物在天空上翺翔。鐘念念只以為那是些巨大的白鴿,仰著頭盯著盯著就失去了興趣。Z先生卻反反覆覆地看不過癮,要不是一周的時間過於緊湊,他一定要搭乘著飛機飛一趟南方。

自從小柳打來電話找他多討一張邀請函後,他就知道那一刻很快就要來了。

他和袁野商量好,在見面會上,由袁野去制造一場停電——電箱的鑰匙Z先生已提前交給了袁野。然後在混亂中,Z先生要在媒體和警方的見證下,綁架小柳。到時,他的身上會提前準備石錘、麻繩、以及獸用麻醉藥。

“這樣一切都對得上了——屍體頭上的傷痕、皮膚上那種來自造雪劑的鹽……”Z先生架起了那副厚重的墨鏡,他甚至動用自己捉襟見肘的幽默感和袁野開了個玩笑,“我要是不幹點什麽,簡直對不起你給我設計的這幅造型。”

袁野卻退縮了,他猶疑地問Z先生:“一定要在下周進行嗎?我是說,其實也不著急的。你不是一直想去雲南看看嗎?不如買張機票,去過後回來再商量這件事。”

Z先生搖著頭笑笑,“他們已經查到屍體曾經在北極館的雪裏埋過了,你以為離查出真相還遠嗎?我得趕在這一切前面。”

袁野展現出了驚人的偏執,他仿佛聽不到Z先生的解釋,手指咚咚地戳著手機屏幕,查詢飛往雲南的機票。“來得及的,來得及的。去一趟,很快就能趕回來。總不能……”

袁野擡起頭,Z先生發現他好像哭了。

“老鐘,你會死的。”袁野抽泣起來,像一個被人騙走了玩具卻不想承認的小孩,“老鐘,你知道嗎?沒誰瞧得起我,也沒誰拿我當朋友。你帶著念念來公司找我的時候,我想,嘿,總算遇到一個比我還沒用的家夥了。後來,《枕頭人》印出來了,再後來,竟然發生了那幾樁新聞……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高興嗎?我以為,老天爺終於肯給我一些機會了。 ”

他哭得鼻涕泡掛在了嘴邊,形銷骨立的肩膀在油膩的長發中抖動,像一只瘦弱卻執拗的黑色公雞,嘴裏還在不停地說著,“ 我一直想,要把你打造成最出名最出名的小說家,我們聯手讓這套書揚名立萬,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王八蛋都瞧瞧。那天在橋上,你把這麽大的秘密告訴了我,我再也不敢睡覺了。我好幾次舉起手機,就差給彭警官、給小柳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我覺得你不該死。可是我知道,我要是真那麽做了,你會比死還難受……”

這引起了鐘念念的註意。他原本坐在一堆布娃娃中,一個一個把它們排成直線。

聽到袁野刺耳的哭聲,鐘念念陡然間就想起了那輛送貨的電動三輪車,他開始發出“倒車請註意、倒車請註意”的尖叫聲和犬吠聲。

Z先生看看在自己面前泣不成聲的男人,再看看嘶吼的兒子,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4.

而在發布會開始的那一天,袁野失蹤了。

清晨,Z先生數次撥打袁野的電話,發現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

他焦灼地在客廳裏徘徊,他從來沒有想過袁野會臨陣退縮。媒體和各路評論家已經陸陸續續來到螺城動物園,螺城動物園也以這場發布會為振興動物園的契機,早早地就掛出了宣傳條幅,並配合各路媒體對“北極館”這處神秘的禁忌地進行宣傳。

Z先生已經來不及重新找到一把配電箱的鑰匙,這意味著他要在光潔明亮的北極館度過接下來的兩個小時。

“臨陣脫逃,不算好漢。就算你不來,我也會在今天‘自首’。”Z先生憤怒地打下這條消息,很快又逐字刪掉了。他知道,事情一旦發生,自己和袁野所有的通信記錄都會成為證據。

除了控制照明之外,袁野還承擔了接送鐘念念的任務。他的消失,讓Z先生不得不再次給鐘念念服用過量的安眠藥。

“這個混蛋……知道沒人管念念我就舍不得死了。”Z先生咬著牙根想。

他依舊把石錘、麻繩等“兇器”放進了包裏,並細心地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幽暗的玉蘭花香氣。他在賭袁野的誠信。

只是他不知道,在淩晨四點,袁野被警方敲開家門,帶離了那間小小的房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