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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無法返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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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無法返回的生活

1.

在大霧即將散去的這個清晨,Z先生的母親突然在昏暗的房間裏睜大了眼睛。

山坡上的樺樹林傳來獵獵的聲響,她直勾勾地盯著被風撩起的窗簾,好像看到了她臆想中的女兒。

這個鷹鉤鼻的老太太一輩子都在怕死、怕孤苦、怕漂泊,但這一刻,她知道她躲不過了。

她的心臟仿佛被漁船的絞索勒住,肋骨越壓越緊,臉色變成了絳紫色。

護工從她含糊的話語中聽出,她要見她的兒子,要有一個“天大的秘密”告訴她兒子。

盡管知道老太太胡言亂語慣了,護工還是撥通了Z先生的電話。

但此時的Z先生,正坐在審訊室中,坦然地在一張紙上寫下他塗抹大橋的原因。

“就因為你兒子討厭紅色,你就要把通往螺城動物園的大橋都塗成白色?”民警氣咻咻地放下那張紙,“鐘先生,我知道你家的情況。但是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為你讓路。”

“那我就要無路可走了。”白烈烈的聚光燈從頭頂照下來,讓Z先生的眼睛下面多了兩塊陰翳之地。他的臉上還是那副討好的笑,只是強烈的燈光讓他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看起來像在威脅什麽人。

“你嚴肅一點!知道嗎?你們兩個人違反了《治安管理條例》,按說是可以拘留的!”民警重重地拍響了桌子。

“我兒子怎麽樣了?”Z先生的兩只手合攏在一起,十指交錯,像在向看不見的神祈禱。

“社區的工作人員和老師都在你家陪著他。”

Z先生松了口氣,大拇指下意識地轉圈繞著,“罰款、拘留,我都可以接受。只是我有一個要求,昨天送我兒子回家的老師,不可以單獨和我兒子在一起。”

民警輕輕地搖了搖頭,像在為小顧老師不值——一片好心,卻被做家長的如此誤會。

他並不打算拘留Z先生和袁野,兩個人都是初犯,態度也算良好,被帶來的第一時間就主動交出了“作案工具”兩桶油漆,並清楚地闡明了前因後果。“這樣吧,你家裏的情況也不容易,這次就放你們回去。下次絕對不能再任意更改道路、橋梁的色彩了。”

Z先生坦誠地搖搖頭——昨天晚上他就算過了,鐘念念的必經之路上,總共有三座紅色的橋,每一座他都會一點一點地塗掉。

“你這是什麽態度?”民警惱了,他看這人一副老實相,沒想到卻是個硬骨頭。

審訊室外,有人敲門。

民警告誡Z先生老實些,好好反思自己的錯誤。轉身出去沒過兩分鐘就再次進來,給這個在審訊椅上垂頭小睡的人說,“鐘先生,你的母親……去世了。”

2.

胖姆媽走得很快,在送往搶救室的路上就斷了氣。

在急救車上,她一直大張著雙眼,像有只核桃卡在喉嚨似的,發出低沈而渾濁的聲音。

“告訴我兒子,告訴我兒子……”她的喉嚨裏滾出這樣的字眼。

護工把耳朵貼在她嘴邊,她吐露出一串帶有方言的語句,眼角還有燙燙的眼淚掉下來。

“沒事的,老太太,這就到醫院了。你兒子也會趕過來,很快的。”護工撒了個謊,沒敢告訴胖姆媽她唯一的兒子進了派出所。

胖姆媽在臨終之際,抓著護工的手,和氧氣面罩的管子,呼呼嚕嚕說了很多話。護工只聽懂了兩句,一句是“鐘自行不是你爸爸”,另一句就是“雙泉鎮”。

按照以往的經驗,養老院裏有老人去世時,子女總要嚎啕大哭地拉扯一番,運氣不好的護工還會遭到做孝子的詰問。

而一夜未睡的Z先生似乎比躺在床上的逝者還安詳——他輕輕撫著胖姆媽花白的頭發、她高高挑起的鷹鉤鼻、透著怨氣的厚嘴唇,像在重新用手掌認識自己的母親。

“雙泉鎮、雙泉鎮……”Z先生喃喃地重覆著這句話。

他跪下來,貼在胖姆媽的耳朵邊,輕輕說了句什麽。

從急診室外望過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如釋重負地笑。袁野對身旁的護工解釋說,“掛牽了一輩子,總算解脫了。走得急,沒遭罪,做兒子的心裏也舒坦。”

護工誠惶誠恐地點著頭。

而Z先生在母親耳邊說的卻是,“裝什麽裝,誰不曉得你最會演戲了。”——他小時候發燒在床,整整一天一夜滴米未進,流連在鄰裏之間的母親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3.

雙泉鎮是鐘念念出生的地方。

如果不是胖姆媽,也許念念不會得這種病。Z先生一直是這樣想的。

在鐘念念出生之前,“手眼通天”的胖姆媽硬是托人用獸用B超機提前查了這個胎兒的性別。

“早查一下好,早查一下好提前準備嘛。我這個做祖母的,總該知道是要用藍色還是粉色的毛線來織衣服嘛。”胖姆媽說得合情合理,然而查出是個女兒後,她再也沒碰過一次毛線針。

Z先生對女兒的到來相當期待,在太太懷孕到八個月時候,他終於在一堆古籍和舊書之間翻出了屬於女兒的那個名字——“鐘念念,‘此心念念與天通’。”

這個名字讓他熱淚盈眶,他終於可以擁有一個叫“念念”的小女兒,所有的細膩與溫柔都可以盡情地交給這個小丫頭。他想要緊緊摟住繈褓裏的她、想要把她細細軟軟的黑頭發梳成小辮子、想要讓她白嫩嫩的小腳丫踢在自己青色的下頜上。

太太和他一樣欣喜,那是他們家裏笑聲最多的時候,每個角落裏都能翻出一連串的笑聲。他們像兩只年輕的信天翁,孜孜不倦地像家裏搬運種種嬰兒用品,繡了荷葉邊的小枕頭、粉色的小被子、雪白的嬰兒車。他們葡萄枝嫩葉一般的家被塞得滿滿的,每天站到那個家的門口,Z先生仿佛總能看到這裏跑出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姑娘、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女生、一個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一個和父母依依惜別的新娘。

胖姆媽在雙泉鎮打來的電話打破了Z先生的幻想。

那時胖姆媽已經有數周沒和他們夫妻二人聯系過了——自從知道胎兒的性別後,胖姆媽似乎就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興趣全無。

電話裏的胖姆媽奄奄一息,她說自己來雙泉鎮“討些水”,結果發了急病,可能撐不過這一晚上了。

電話裏,甚至還有個方言味道濃濁的男聲,那個人堅稱自己是鎮上的醫生,勸Z先生打消叫急救車的念頭,“你們趕緊來看一看,回不去的,人會死在路上的。”——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十幾年後這句話一語成讖。

而趕到雙泉鎮後,胖姆媽紅光滿面地出現在了Z先生夫妻面前。

她像邀功一樣,告訴Z先生自己是如何輾轉才得來了這碗“轉男水”,並且只有在當地喝才有將胎兒轉女為男的“奇效”。

一輩子沒和人急過眼的Z先生當著圍觀者的面打碎了胖姆媽手裏的碗,那碗胖姆媽從“轉男泉”裏討來的水不依不饒地流淌到Z先生腳下。

還是太太勸住了他,八個月的身孕讓她面容浮腫,邁一步都是那樣地困難。她微笑著站到這對劍拔弩張的母子面前,小聲地勸著Z先生,“她是念念的奶奶呢,她沒受過教育,苦了一輩子,和我們不一樣。別計較了。”

4.

那個夜晚,是Z先生經歷過的血腥氣最重的夜。

太太在夜裏急產生下了尚未足月的鐘念念。

是胖姆媽堅持讓他們留在那裏的,她的理由非常充分——“這裏山路多,大肚子的人趕夜路回去不安全。”

除了一反常態地慈祥之外,她還與太太格外的親昵,仿佛婆媳之間的齟齬在一夜之間消逝不見。太太只當是自己的寬厚換來了難得的平和,挺著大肚子坐在招待所的木板凳上陪胖姆媽喝粥、看電視。

入夜之後,濃稠的血腥氣和太太的尖叫聲把Z先生從夢境裏拉出來。

他焦急地看著當地的赤腳醫生和婦人走進走出,一張張黃銅盆滾著熱水端進去,一聲聲艱難的呼喊聲傳出來。

而胖姆媽只是在黑暗裏睜著眼,定定地望著那間隱秘的房門。

招待所在淩晨三點經歷了一場斷電。

太太的呼喊聲尚未平息,已經有人開始對胖姆媽道喜。

“是個兒子。”她閉上眼,像入定的老僧。

“如果她出了什麽事,我說什麽也不會再容忍你了。”Z先生聲嘶力竭。

然而,正如胖姆媽所願,門打開了,一個嚎啕大哭的男嬰被送到Z先生懷裏。

他手足無措地抱著懷裏柔軟的小人兒,關於女兒的幻想與期許在這一刻終結,另一個故事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開始了。

5.

胖姆媽被送去了太平間。

蓋著白布的車子推出來時,Z先生正站在螺城第三人民醫院的石灰柱子後。他的臉被映得像一尊石膏雕像,對於母親的去處毫不在意,那雙冷而深的眼睛,在靜靜地看著人群中的袁野。

袁野咳嗽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沖向小柳——自從和胖姆媽交流後,小柳總認為這個老太太也許會是個突破口,她沒想到胖姆媽走得這樣急。

她想去找一直照顧胖姆媽的護工談談,卻被袁野一下子撞在了肩膀上。

“對不起,對不起。”袁野一甩長發,蹲在地上,慌亂地幫小柳拾起散落在地的雜物。

地上有不知何時存下的電影票根、幾枚放了許久的硬幣、不知往哪裏丟的紙巾、筆記本、小鏡子,還有幾包谷粒已見癟的鴿糧。

遲疑地摸起鴿糧時,袁野的心裏還在暗暗期望這只是一個玩笑——他多麽希望坐在大橋頂上的Z先生說的都是假話。

“她拿手機時,我觀察過許多次。她的包裏很亂,有什麽雜物都塞到裏面,想來很久都不會收拾一次。她就是那種對日常小事粗心大意,心思只能放在一件事上的女孩兒。”坐在霧蒙蒙的月色下,Z先生慢慢地說著他對小柳的判斷。他像個在勾繪人物的小說家,從僅有幾次的見面中,抽絲剝繭地拎出那些可以代表小柳性格的細節。

“嗳?!”袁野誇張地叫起來,不得不說,他發出的聲音有點假,像塑料喇叭吹出來的,“這包鴿糧裏,好像有……有東西在硌手。”

小柳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她接過鴿糧,準備丟回包裏,卻發現袁野的手使了勁。他捏住那包鴿糧,訕訕的笑容掛在臉上,“不……不打開看看嗎?”

小柳半信半疑地盯著這個留披肩發的男人,和彭警官的觀點一樣,她總覺得頭發太長的男人說出來的話不夠可信——然而打開鴿糧後,一個黑色的小角從黃燦燦的谷粒裏露了出來。

“這是什麽?”小柳下意識地說。

“竊聽器。”話一出口,袁野才後悔自己說得有些過於快了,似乎早就在等著說這句話,“咦,你的包裏,為什麽會有竊聽器呢?”

這句話讓他恨不得敲打自己的腦袋,假、太假了、太刻意了,他真想手裏有個什麽時間機器,在這一刻摁下暫停,等擦除了小柳的記憶後,才重新讓這個世界恢覆正常。他不敢看小柳的眼睛,他知道這個游戲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而小柳並沒有想這麽多——她只是凝眸看著手裏這個黑黑、小小的東西,和那幾包形態各異的鴿糧。

倉皇中,袁野回過頭,發現水泥柱後的Z先生已經不見了。

這代表,他表現得很好。

小柳擡起頭,發現袁野正在對自己呲著呀笑,像是一直等待路人摸頭的野狗。

“你怎麽了?”小柳詫異地問。

“啊,”袁野的聲音依舊很誇張,恍惚之間,他以為自己正站在大學時話劇社的舞臺上,以吟詠般的語調重覆著,“你的包裏,為什麽會有竊聽器呢?是什麽人幹的?”

小柳聳聳肩,不置可否——袁野慌了,Z先生並沒有說過這個女孩兒會表現得滿不在乎。

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進行,因為,他們本打算要綁架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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