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如果大雪封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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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如果大雪封門(2)

1.

夏天最熱的時候,螺城動物園的北極館裏下雪了。

造雪機不知是什麽時候打開的,巴掌大的雪花像明信片一樣,一張一張地漫天飛舞。

地上有冰化過的痕跡,渾濁的液體上鋪滿了人造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像踏入堆滿了糧食的谷倉。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這裏?”彭警官背著手,詢問身後跟著的Z先生。

Z先生低著頭,八字眉下垂得更厲害了,鞋後跟濕透了,汪著水,每走一步都要留下黑而濕的腳印,“那天他找我要鑰匙,我就給他了。”

“然後你去哪了?”彭警官轉過頭,盯住Z先生的眼睛,不打算給他留太多思考的時間,“那天夜裏,有目擊者看到你來這裏了。”

Z先生並不慌張,像是等這個問題很久了,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像只忠厚的看家犬那樣望著彭警官,“我哪也沒去。經理叫我來幫忙挖那些東西出來。我幫他運到了小貨車上。那車平時都是用來拉死雞死鴨……”

彭警官打斷了他的絮語,直接地問:“挖什麽東西?”

Z先生走向前幾步,指著一塊三米見深的凹陷處,說:“就這,冰已經化了。之前這裏有凍的動物屍體。”

“什麽動物?”

“那天燈壞了,看不太出來,大概……”

“大概1.5米長,六七十斤重?”彭警官立刻接上了話。

Z先生詫異地半張著嘴巴,這幅樣子讓他看起來有點呆滯。

“你們經理在失蹤前,從手機上搜索了這條信息——‘1.5米高、六七十斤重的動物死了,該怎麽處理’。”彭警官不打算就這個問題和Z先生繞圈子,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大雪中的Z先生,“方便的話,找個地方聊聊那天你都幹了什麽吧。”

2.

那天,不僅一個人看到塵封已久的北極館中有燈亮起。

只亮了三分鐘——拎著扳手和電工筆的Z先生告訴經理,太久沒用,照明線路壞了。

經理喘著粗氣,從冰坑裏爬了上來。他的半截褲管都濕了,褲角上黏著冰碴子。他罵罵咧咧地坐到地上,抱怨制冰機開了太久了。

“這池子裏的冰都凍實了,凍透了,賣錢的時候都來摻和,擦屁股的時候就剩我一個了。”經理不忿地點著煙,他的手指凍麻了,拇指木膚膚的,楞是摁不動打火機。

Z先生默不作聲,撿起經理丟在地上的鑿子,繼續蹲在冰坑中慢慢地鑿刻著。

“這裏面,凍的是什麽?”他問經理。

經理在黑暗中用鼻子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猴子?企鵝?看不清。”

Z先生劇烈的心跳平息下來,經理還坐在冰坑邊緣抱怨著,“反正是個大家夥。我就知道,這裏面得有漏下的。”

他說的是偷運動物的事。

這在螺城動物園差不多是個公開的秘密。那些猛禽異獸死掉後,會被第一時間凍在這裏,以保它們的皮毛鮮活,肢體完整。到了夜裏,就會有小貨車進來拉——這些大家夥是不愁銷路的,做成標本之後,它們會栩栩如生地站在賣場中,懸在會客廳中,擺在辦公桌前。

經理最得意的“貨物”,是一頭叫雪娜的老虎。這頭雌虎已經七歲了,通體金黃,烏黑的斑紋對稱分布,體態矯健又輕盈,是螺城動物園裏最漂亮的老虎。最初要賣掉的並不是它,它性情溫順,配合度高,陪游客照相、吃游客投餵的活雞、允許游客騎在脖子上留念,幾乎什麽事都願意幹,是虎山的搖錢樹。被相中的是雪娜在螺城動物園誕下的幼崽,當時那頭小老虎只有八個月,得了嚴重的腹瀉。在經理的授意下,獸醫只是每天來例行公事地打打生理鹽水和營養針——如果脫水導致皮毛失色,那標本的價格就要不上去了。連飼養員不太照料那頭小老虎了,似乎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它“自然”病死。

只有雪娜不知道這件事——在它又一次參與“虎捕活雞”表演歸來,發現瘦弱的幼崽已經不在虎山了。它焦躁地在地上徘徊,一次次甩起蓬松的尾巴,敲打飼養員老姜的手臂,似乎在詢問孩子的去向。

老姜不耐地把裝滿了生骨肉、蛋黃、維生素片的鐵盆磕在地上,用鐵鉤子戳起一塊嫩豬肉向雪娜嘴裏填著。雪娜是他從小餵大的,他幾乎要忘了這是一只老虎,在他眼裏,這是一頭每天要吃五公斤肉、需要他洗澡和伺候、擎等著享福的大牲口罷了。

“你兒子死啦!拿去賣啦!我天天伺候你們娘倆,累得腰肌勞損,到頭來一點兒分不到。我圖什麽?我圖什麽啊?”老姜恨恨地把鐵鉤子甩下去,而雪娜對那塊嫩豬肉全無興致,繞到老姜前面,擋住回到安全通道的路。

“死了!你兒子死了,聽不懂是不是?南方來的大老板買走了,十萬塊錢呢!”老姜發出“呿呿”的聲音,驅趕著雪娜。

這一次,雪娜似乎聽懂了,它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是老虎開飯的時間了,旁邊鐵籠子裏的老虎都在發出悶而低沈的虎吼,催促飼養員抓緊餵食,而雪娜卻對那盆血淋淋的東西毫無興致。它碩大的頭顱低垂,尾巴落到地上,脊背像連綿的山脈一樣起伏,鼻子裏噴出的氣揚起了地上的小顆粒。

正在鎖安全門的老姜探出半個肩膀,罵了句:“愛吃不吃。下次生崽子的時候多生幾個,別讓我白忙一場啥也分不到。”

雪娜猛然擡頭望著他,幽綠色的虎睛中陰晴不定。老姜揮舞著鐵鉤子,心裏還是慌了,忙不疊地去關門。然而已經晚了,雪娜像一陣金燦燦的風,騰地而起,兩只虎掌搭上了老姜的肩膀。

老姜損失了一邊的手臂,經理卻從這件事中拿到了20萬的抽成。

“咬人了麽,那就留不成了。只能是——”坐在冰雪上的經理得意地做了個來回切割的手勢。Z先生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鑿子,他記得那只漂亮的雌虎。鐘念念小時候還和它合過影。

在經理寫給上級的報告中,雪娜的死因是麻醉槍過敏。

3.

“實際上不是的——老姜被啃掉了膀子後,自己逃出來了。根本不是當場用麻醉槍打暈了雪娜。雪娜是一周後才被處死的。”在茶社中,Z先生憤憤不平地對彭警官講。他的心思很細,一看到彭警官的杯子空了,就翹起小指頭倒上茶。每次倒完茶,還會捏著手指撥撥耳邊的碎發。他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對自己的怪異渾然不知。

這次彭警官沒有打斷他,盡管Z先生已經屢次扯開話題,講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靜靜地聽他說完經理和老虎的恩怨後,彭警官才擡起眼皮,問道:“後來呢,你們挖出來那個動物後,你去了哪裏?”

“我們分開了。他開車送動物出去了。去哪我不知道,他不許我問。”Z先生眨著眼睛,咬著嘴唇笑笑。

在監控視頻中,一輛小貨車在淩晨三點開出了螺城動物園。

車上只有一個人,穿著經理那件畫滿了熱帶植物的襯衫。

“這樣看起來,失蹤者確實是獨自送動物出去了。”小柳把屏幕轉向彭警官。

彭警官抱著手臂,也許是茶館的冷氣太足,送走了Z先生後,他胳膊上還是有雞皮疙瘩。

“很奇怪。你看——”他反覆回放幾個路口的視頻,“這幾個路口,四個方向都沒有車,而且已經是淩晨三點了。這個人一次紅燈都沒有闖,反而耐心地等著紅燈蹦完數字才慢慢開過去。你覺得,一個敢售賣二級保護動物屍體、著急轉運物證的人,會這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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