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夜是怎樣黑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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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是怎樣黑下來的

1.

那個外號叫“大象”的女人,靜靜地躺在《枕頭人》的第四章中,也靜靜地躺在排汙管中。

她出現在2020年6月份的那場大雨中。

關於她的故事是這樣寫的:

大象是一個很胖的女人。她的原名可能叫什麽香,或者什麽湘,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但是早就沒人那麽叫她了,從她小學起,她的名字就被一些龐然大物所取代。她總是那麽胖——像吞服過某種激素藥物似的,她的背像水牛一樣厚重而隆起。臉盤圓而大,稀薄的頭發在後腦勺紮成一個小得可憐的髻。她欲蓋彌彰地在耳邊留了一些碎發,而這種掩耳盜鈴的掩飾只能讓她看起來更笨拙、更雄壯,像是一個魁梧的男人,偷穿了女人的花襯衫。

時間久了,大象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了。她習慣了別人的戲謔,就像她習慣了自己這與生俱來的肥胖身體。

她很慶幸自己還能嫁人,還有人“要”。當然,對於她的家庭來說,她更像一個占地面積過大、但是尚有些用的大家具。

“少吃兩口吧!早上不吃餓不死人的!”她的婆婆說。

“胖子,你手頭上還有錢沒有?轉給我一些,我贏了再還你。”她的丈夫說。

她總是那麽好脾氣,誰笑她胖、誰數落她,她都笑呵呵地把這些話吞下。當然,這些話是不太令人舒服的。但是大象有自己的消化方式——她大口大口地啃著饅頭,恨不得囫圇吞棗地都咽下去。

枕頭人見過大象坐在樹下啃饅頭的樣子。

大象和丈夫輪流開一輛出租車,有時她白天開,有時她晚上開,有時白天晚上都是她——“反正你安全得很,你開比我開更好。誰敢搶你喲,三五個人搬不動的。”她的丈夫好像在和她開玩笑,她一如既往地笑,好像這確實是一句很好笑的話。

那個中午,開了一夜車的大象終於累了。

她坐在一棵老去的槐樹下,懷裏抱著一袋子饅頭。那些白面饅頭、黑面饅頭個個都有沙包那麽大,她朝嘴裏塞著,幾乎不嚼,生生咽下去。

直到咽到第五個,她發現自己的淚止不住了。

2.

看到這裏,彭警官把那本書摔倒了桌上,“被人強奸了,沒有人相信她,所以她就該死掉嗎?”

“這是,這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袁野困惑地攏了下自己的頭發,“我想,我們的作者是有創作自由的……”

從簽售會上第一眼看到這個留著披肩發的男人,彭警官就不喜歡他。

“警官,您不會憑這些文字就認為我們的作者是兇手吧?”袁野不由得慷慨激昂起來,他把自己想象成了民國時期的有志青年,一甩頭發,就像徐志摩在康橋甩了甩圍巾,“那天您在簽售會問的問題,我認為就非常的、非常的,令人啼笑皆非。”

彭警官不動聲色,他在電腦上找出一年前袁野發的帖子,把屏幕轉到袁野臉前。

袁野扶了扶眼鏡,繼續激憤地說:“這,這帖子不能說明什麽,而且,您憑什麽說是我發的……”

他的聲音小下去,因為實習警員小柳已經把一份和IP地址有關的文件推到了他面前,上面清晰分明地展示出那個發帖ID和袁野私人電腦的關聯性。

“這,這不違法吧?據我所知,這不違法!”袁野的臉一紅,梗起豎著青筋的脖子,“現在圖書行業競爭激烈,我不過是,盡了一個編輯的責任罷了。”

彭警官不屑和袁野爭執,他迅速滑動頁面,放大了其中一條回覆,然後問袁野:“這個也是你發的?也是你所謂的‘編輯的責任’?”

袁野不滿地嘀咕著,聲音卻越來越低。他默念著這條回覆:

“因為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時間是2020年2月17日,那一天是卯月卯日,屬木;第二位死者死於2020年4月7日,辰月辰日,屬土;第三位死者將出現在2020年6月8日,午月午日的11-13點(午時),火月、火日、火時。”

這條回覆的主人,把兇手的殺人動機歸結於“祝由術”,他聲稱,殺人者就是Z先生。Z先生會在特定的時刻殺害特定的人,為的是通過祝由術喚醒自己的兒子。

“嘿,有意思,這人誰啊,可以邀請他寫個續作……”袁野興奮地擡起頭,看到的卻是彭警官和小柳兩張嚴肅的面孔,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這不是我。這一點我之前還真沒想到。”

彭警官和小柳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判斷,袁野確實不是這位ID叫“離離原上草”的網友。

“你們不是能查IP嗎?查唄,查就是了,把我叫來幹嗎?”袁野依舊對自己突然被叫來問詢的事情感到不滿。

從彭警官的臉色上來看,這個IP查得並不順利。袁野沒再多說話,他抓起自己的背包,打算離開這裏。只是轉身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想到了什麽。

彭警官和小柳依舊坐在那裏沒有動,他們的目光都凝滯在那條回覆上。

袁野再次走回來,他扯過屏幕,細細看著那條回覆——這條回覆是在2020年的五月份發的。

而六月份時,新聞上確實報道過“本市再次出現一具無名女屍”。

當時袁野還和妻子討論過這條新聞,妻子認為本市的治安越來越差了,希望袁野能接送自己上下夜班;而袁野卻一心沈浸在漸長的銷量報告中,一口回絕。兩人還為這事吵了一架。

“等等,那去年四月份呢?四月份死人了嗎?”袁野快速地在手機上查詢著本市的新聞記錄。

彭警官摁下了他的手機,不置可否。

“你在簽售會,可是說死了三個啊。”袁野一較起真來,就忘了眼前的人是警察。

“回去吧。有需要配合工作的我們再聯系你。”彭警官擺了擺手,讓小柳帶著他出去。

3.

最初,彭警官沒打算把那兩個離奇死去的女人和《枕頭人》聯系在一起,直到實習生小柳激動地翻開書頁,把書推到他的面前。

小柳剛剛21歲,有著百靈鳥一樣脆而伶俐的聲音,她說:“你一定要看看!”

彭警官嗤之以鼻,早在一年前,第一具無名屍出現時,他就看過網上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測。那是一個極具煽動力的帖子,用了些似是而非的語言,把二月份出現的死者和《枕頭人》裏的故事聯系在了一起。當時的彭警官一眼就看出來這不過是有人想沾著人血饅頭炒作罷了,他壓根沒打算認真看看這本書。

而時隔一年之後,翻開裏面的故事,彭警官的心顫動了一下。有座密不透風的暗室,似乎在他眼前緩緩打開了。

去年二月份發現的無名女屍,死於鈍器打擊,在《枕頭人》的故事中,她是被石錘擊打而死;六月份發現的女屍,死於窒息,在故事裏,她是被枕頭人擁抱著,一起沈入了這座城市的地下暗河。

除了死因,對於死者外形的描述也和實際情況高度一致化:二月份的死者是個瘦削的跛子;而六月份出現的死者,確實是一位體型胖大的女士。

死亡地點的監控沒有錄到可以提供線索的資料,警方認為,這兩位死者出現的地方,都不是第一死亡地點。

等袁野走出門後,小柳問彭警官:“老師,去年四月份,真的有無名屍出現嗎?那條回覆裏雖然提到了4月7日,什麽土月土日,但四月份好像沒什麽事情。”

“我有意這樣問的。看看那個……Z先生是什麽反應。”

4.

Z先生的反應,和彭警官預料的不太一樣。

“本市去年2月份、4月份、6月份分別出現三位死者,她們的死法和您在《枕頭人》裏的描寫完全一致,這件事,您怎麽看?”

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時,Z先生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很快就被編輯袁野阻攔了;彭警官並沒有放棄,他加入排隊的人群裏,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排到Z先生面前,拿著那本做滿了批註的《枕頭人》請Z先生簽名。

Z先生在扉頁上寫下了“Mr.Z”,與此同時,彭警官再次追問了那個充滿謬誤的問題。

Z先生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隔著墨鏡,彭警官確定Z先生在看自己——Z先生的墨鏡很黑,黑到幾乎不反射任何光芒,彭警官完全看不到藏在墨鏡後的眸子裏寫著什麽樣的情緒。但是彭警官記住了那個笑,那個笑很獨特。

過了很久,彭警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這種笑。

在峨眉山。

當猴群聚集的時候,猴王會露出這樣的笑——齜牙咧嘴,露出已經有些萎縮的牙齦,顯得兩枚犬齒格外長。吊起來的嘴角沒一絲真正令人愉悅的笑意。

彭警官一時拿不準這樣的笑是代表了討饒還是代表了威脅,他被一個瘦弱的男人推開。推開他的男人是編輯袁野,他沒想到這個留著長披肩發的男人有這麽大的力氣。袁野似乎對彭警官到底問了什麽問題並不感興趣,他只是很介意這名只買了一本書的“讀者”占用了作家太多時間——“從這邊出場,別擋著後面的人。下一位,下一位過來。”

然而在彭警官轉身要走的時候,Z先生卻拉住了他。確切地說,是扯住了那本被彭警官做滿了批註的《枕頭人》。

Z先生像讀盲文故事的瞎子一樣,用手指掠過那些畫了長線、短線的字句,最終停留在折起的頁腳上。他在人潮洶湧的展會中,細心地撫平了每一處折頁。

展廳的空調開得很大,聲嘶力竭地發出嗚咽聲,Z先生像托起一名新生嬰兒那樣,小心、仔細地把書送回彭警官的掌心,然後說:“這個印次的膠不好,容易散頁,要當心啊。”

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喧囂的人群吞沒了,離開會場,彭警官毫不在意地把這本書卷成卷,塞進包裏,像塞起一卷手紙。

5-番外

書上,那個彭警官沒看完的故事是這樣的:

……

大象給很多人說了自己被強奸的事情,那些人裏有穿制服的、有她朝夕相伴的、也有拿著話筒、端著攝像機的。

可是沒有一個人問問她為什麽哭。

她說得越傷心,那些人的笑憋得越辛苦。

“所以當時你是被勒暈了嗎?”這個問題大象已經回答過一百次了,她以為第一百零一次總會有人相信。

她點點頭。

那個拿著手機直播的人實在忍不住了,放下手機哈哈大笑,然後圍著她轉了一個圈,讓她360°向鏡頭外的觀眾展示那敦厚、雄壯的身體。

“怎麽會有人強奸你呢?”這句話終於等出來了。

大象突然就釋懷了,她笑笑,和過去幾十年被人羞辱、輕賤時一樣,只是憨厚地笑笑。

她說:“是啊,怎麽會有人強奸我呢?我配嗎?”

大家都以為這件事情過去了。

只是那個夜裏,大象濕漉漉的枕頭動了動。

它長出了四肢,長出了腦袋。

它環抱著大象,和她一起飛出窗外。

大象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人擁抱的。

他們一起飛到地下河的入口,裏面灑滿了星星。

枕頭人看著她,什麽都沒說。她牽著枕頭人的手,踏進了那條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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