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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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
“我哥很快就能得償所願了，”江顧文輕搖著安睡的嬰兒，溫柔的動作不再是以往的年少輕狂，只有語調還剩幾分江南水鄉的俏皮，“小耗子變成‘嫂子’了，這一改口，真叫不習慣。”
“嫂不嫂子的無所謂，”吳老六咳嗽兩聲，盯著繈褓欲言又止，“但是小姐，您這是……”
“我哥戰友的孩子，”江顧文笑著解釋，指尖撫過嬰兒柔軟的小臉，“是個遺腹子，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沒兩天就撒手人寰，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我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把她抱來了。”
昔日的大小姐已為人母，吳老六不禁一陣恍惚，他撓了撓頭還想開口，卻聽有人插話：“孝興，到站了。”
江顧文恍若未聞，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念叨著：“你說，如果這孩子隨我哥姓，那她管小耗子……”
“小姐。”
吳老六倏然出聲打斷。
江顧文一楞，“怎麽了？”
“我、我們……”吳老六莫名磕巴了，幾個字燙嘴一般，他再次深深地望了江顧文片刻，印象裏的小姑娘突然長大了，從今往後即便天各一方，他也不必擔心風風火火的大小姐再找不到戲票了。
“小姐，我到站了。”
“到站了……”江顧文茫然若失地重覆了一遍，眼底終於有了波動，她站起身，吳老六趁她抱著孩子行動不便，往繈褓裏塞了一串銀元，旋即拱手告別：“小姐，保重。”
“孝興。”
江顧文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吳老六猛地頓住腳步，原來她早就猜到了那是在喚他。
“這名字真好聽。”江顧文笑了笑，目光掠過車門旁的漆黑背影，那人穿著鬥篷，身後露出一截用布層層包裹的長棍，縱然瞞天過海上了火車，也瞞不過安清幫的大小姐——是把開了刃的苗刀。她雖瞧不清對方的臉，卻又補一句：“和玉良一樣好聽。”
門邊的身影略微一滯，他又將鬥篷往下遮了遮，然後壓低了兜帽，朝江顧文的方向點頭致意。
汽笛長鳴，吳老六匆匆下車。和他同行的男人是個跛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吳老六滿臉的不情願，但還是扶住那具殘軀，一邊絮絮說著什麽，一邊攙著他漸行漸遠。
車門關閉的巨響讓江顧文回過神來，她把花盆挪回身側，忽然想起什麽，急急扒著車窗向外張望——她竟忘了囑咐吳老六，一九四九年之前千萬別回上海，因為民國……
民國幾年會打仗來著？江顧文挫敗地敲了敲太陽穴，林晚堂昨天下午才告訴她的，怎麽轉眼就忘了。
算了，待在濱江重逢時再問他吧。
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江顧文回憶了半晌，反倒想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林晚堂執意叫大夫請她進屋，是林晚妤親手為她掀開的簾子。
臥房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林晚堂仰躺在床，整個人瘦脫了相，他尾指無意識地痙攣，卻拍了拍床沿。江顧文不敢去坐，耷拉著腦袋立在旁邊，床頭櫃上擺了幾捆紗布和一碗參湯，有種供品的錯覺。
林晚堂昏迷了幾日，四肢百骸躺得發木，他轉了轉沒有知覺的頸椎，扯著破鑼嗓子打趣：“默哀呢，江小姐？”
“別胡說！”江顧文終於擡眸。
床上的人掛著吊瓶，眼皮腫得只能睜開一條縫，可就在此刻，她仿佛又透過歲月蹉跎，看到了初遇時的林晚堂——被拷在審訊室還不安分，琥珀色的眼珠四處亂轉，活像一只賊溜溜的小耗子。
林晚妤示意管家接過繈褓，“江小姐，孩子先讓人抱出去吧，當心病氣傳染。”
江顧文被動松了手，見林晚堂意有所指地一挑眉，她慌忙解釋：“那孩子不是……”
“不是你的。”林晚堂早已了然於胸，他發聲艱澀，但仍帶著笑音，“我離開上海才半年，你們哪來得及作案……”
“得虧你沒糊塗，”江顧文舒了口氣，“我抱了這一路，凡是舊識都以為我有了孩子，風言風語都快傳到北平了。”
“也好，”林晚堂連喘氣都費勁，卻還不忘自誇，“證明他們都沒我聰明。”
這半年的光陰改變了太多人，一身匪氣的秦褚生從了軍，驕矜自傲的江顧文入了戲，唯獨林晚堂，他似乎還是當初那個不太著調的小耗子，世事無常也不曾磨滅他的肆意瀟脫。
“是，林顧問最聰明了，”江顧文順著他的話說，“所以我想替秦探長問問，半年了，顧問費漲價了嗎？”
兩人對視有一瞬的錯愕，繼而啞然失笑。多久了？多久沒聽人叫過一聲“林顧問”了？
林晚堂的笑聲斷斷續續，或許是因為失溫發冷，也可能只是太高興了，他渾身都在抖，蓋著的薄被明顯起伏，江顧文就不再逗他了。
忽聞偏院“嘩啦”一聲脆響，不知碎的是瓷盞還是茶托，嬰兒的啼哭緊隨其後。
江顧文不自覺地緊張，碰灑了手邊的藥罐。
“別緊張。”林晚堂拉住她，披了件外套就要下床，玄青長衫掃過地面，掠起的塵埃泛著苦澀，燈影裏他孑然一身，竟有種隔世的蕭索。
“怎麽起來了？你傷還沒好，不能受風。”江顧文想扶他躺回去，但架不住林晚堂主意正，他步子還不利索，幹脆把江顧文當成了拐杖，美其名曰：“你就不好奇嗎？一起聽聽吧。”
回廊幽長，偏院的窗紙被燭火映得半明，嬰兒的哭聲尖銳刺耳，夾雜著壓抑的暗語——
先是林晚榮愧疚的嘆息：“大姐，我欠他一條命。”
“住口！”林晚妤厲聲呵斥，“我說過了，歐文是我殺的，林家的三少爺如果執迷不悟，是我這個做長姐的錯。”
江顧文雖不清楚歐文是誰，卻下意識撐住林晚堂，她感覺有什麽隱匿在暗處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結果林晚堂並無反應，反倒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憔悴卻輕松，一如在聽別人的閑話。
林晚榮的聲音再度響起，帶了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大姐，這些年你總唱白臉，血債都讓你擔了，我每天想的不是升官就是打仗。國將不國，我原以為我會戰死沙場，可如今……我剛有了靖安……我想全須全尾地回家，我想守著妻兒……大姐，我還想再見見你……”
兩相沈默，燭芯漸滅。窗紙映出林晚妤的側臉，幾近薄成了一片刀刃，就像她的鋒芒一樣，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劃傷。
良久，她才開口：“家裏已經瘋了一個，晚榮，你是爹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可不能陪他一起瘋了！”
“大姐，我沒瘋。我只是才想明白，人活一世得有牽掛，有了這東西，就不舍得死了。”從窗外看，林晚榮的剪影變暗了，他的背逐漸佝僂，卑微得近乎哀求，“我這次帶兵去濱江支援，讓晚堂跟我一起吧……”
話音未落，林晚妤直接摔門而去，震碎了幹裂的墻皮。她一撇眼，正巧發現有兩個聽墻角的小兔崽子——林晚堂倚在柱下，光明正大地吹著口哨，江顧文幫他緊了緊披風，卻遮不住他伶仃的踝骨。
六目相對，林晚妤嘴唇微動，終究緘默無言，漫長的對峙摧折了她的精力，就連一向迫人的氣勢也被失望取代，她長袖一拂，卻被林晚堂叫住：“林小姐，北洋政府遲早倒臺，你如果不信……”
林晚妤斜睨著他，腳步未停，只回以一聲冷哼。林晚堂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是一種釋然的自嘲：“那就不信吧。”
等腳步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林晚榮才從偏屋出來，他避開弟弟的視線，正想說兩句有的沒的，卻被林晚堂搶了先：“林上尉，軍閥不會是國家的未來，等抗戰結束，你得有條退路。”
“軍閥……”許是愧疚作祟，比起林晚妤的不屑，林晚榮倒是有幾分信服，但他不明白，“為什麽告訴我？你明明聽到了，是我害死的……”
林晚堂無心陪他翻舊賬，徑直提出了條件，“我想請你幫個忙，把江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到濱江。至於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林晚榮做到了，這一路由軍閥上尉親自盯梢，確保周遭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可他們到了以後，卻沒見到秦褚生。
江顧文到底是在安清幫長大，對受傷流血的事情根本不怵，她開始學著縫合傷口，在秦褚生沒回來的時候，有傷員她便幫忙，這一幫就閑不下來了，每到深夜才得空休息，兩只手哆哆嗦嗦，連碗都捧不住了。
再見到秦褚生是六天後的黃昏，江顧文一直在數日子，她想給秦褚生報喜，距離林晚堂趕來差不多還有一周。
前線剛頂住了一波猛攻，成百上千的血肉之軀和幾枚手雷逼退了日軍的先遣隊，但因為地理位置暴露，被敵方埋伏了炸彈。
這場戰役損失慘重，戰損比達到了五比一。江顧文突然想起了林晚堂，臨出發前，他托著花盆嘆了口氣——“沒辦法，打仗嘛，最值錢的是人命，最不值錢的也是人命。”
三流的武器，一流的人數，只能用死人去填窟窿。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一個旁觀者，不曾親歷過戰爭的傷痛，可他凹陷的眼底分明閃著水光，泛起難以言喻的透徹和了悟，仿若跨越了漫長的流年，看盡世事滄桑……
擔架隊把秦褚生擡回來時，血從帆布的縫隙滲出，在地面拖出一條蜿蜒的紅線。
其實軍醫早說他的身體不適合打仗了，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他從來不聽勸，畢竟戰場上的屍體太多，也不多他這一具了。
腰部被炸得血肉模糊，血塊兒和硝煙粘連著皮膚，需要專業的軍醫處理。那天江顧文難得清閑，卻第一次哭到昏厥，她承受了殺父之仇，背負了滅門之恨，終於被壓垮在秦褚生重傷的這一夜。
秦褚生高燒數日不退，江顧文醒來後無暇自顧，日夜守在床邊餵他喝藥，每次還會加一勺從南方帶來的桂花蜜，可總是餵不進去。
他的呼吸日益虛弱，江顧文撥開一縷汗濕的碎發，竭力壓下哭腔，苦笑著說：“哥，最後三天，就三天……”她抵住秦褚生的額頭，氣息輕得幾不可聞，“只要你熬過去，就能見到他了。”
秦褚生平躺在硬板床上，意識在消弭之際徘徊，恍惚間聽到有人說話，卻又聽不真切，破碎的只言片語飄進耳畔，皆被寒風敲打窗紙的響動淹沒。
多虧林晚榮這次出行備了盤尼西林，幾瓶藥劑註入靜脈，秦褚生清醒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他渾身固定著鋼板，根本無法動彈，只能微微轉動著眼球，莫名吐出兩個字：“死了……”
正在晾藥的江顧文一驚，攪動湯藥的勺子沒了輕重，在袖口暈開深色的褐斑。
秦褚生吃力地舒展了眉心，目光轉向窗邊，江顧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花盆裏的樹苗蔫了，根已經被蟲子啄爛了。
“囡囡，樹快死了……”
梔子到底是上海的嬌客，離了錦繡江南，少了梅雨滋潤，本就活不長，又從北平挪到了這片被戰火蹂躪的黑土地，有時連人都喝不起幹凈的水，誰還有餘力照料一株小樹苗？
時節如流，別過萬水千山。
樹死了，秦褚生也病了，傷口不可避免地感染發炎，他又陷入了昏迷，漸漸的什麽都聽不清了，炸彈的巨響猶在耳際回蕩，五臟六腑發出錯位般的劇痛，眼前是無休止的黑暗，卻是他此生極少有過的安寧。
兜兜轉轉，戎馬倥傯，槍口下偷來的歲月磨鈍了晨昏，他不知不覺又回到了上海。十裏洋場的海上花、江邊夜，他一概不瞧，他想尋的，是獨屬於他的一抹風月。
四周陡然一片嘈雜，朦朧間有誰喊了句“三少爺來了”，然後是江顧文冰涼的手，和一滴帶著餘溫的淚。
“哥，小耗子來了，別睡……”
這麽一聲戲稱，幾乎聽瘋了一個人。
一切的感知都變得飄渺，疼痛漸漸抽離，秦褚生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夢裏，林晚堂點了一盞玻璃燈，就坐在桌前翻看卷宗，柔和的光暈映著他的眉目，又叫秦褚生體會了一把“燈下看美人”的說法。
“二爺。”
林先生迎著燈光湊近，周圍的所有聲音在他開口的剎那歸於死寂，只剩那雙素來靈動的眸子，盛滿盈盈笑意，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手腕，嗔怪地問道：“勞力士出新款了，你怎麽還沒買給我？”
上海的梅雨季總算來了，又是一番，秋葉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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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很快就能得償所願了，”江顧文輕搖著安睡的嬰兒，溫柔的動作不再是以往的年少輕狂，只有語調還剩幾分江南水鄉的俏皮，“小耗子變成‘嫂子’了，這一改口，真叫不習慣。”
“嫂不嫂子的無所謂，”吳老六咳嗽兩聲，盯著繈褓欲言又止，“但是小姐，您這是……”
“我哥戰友的孩子，”江顧文笑著解釋，指尖撫過嬰兒柔軟的小臉，“是個遺腹子，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沒兩天就撒手人寰，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我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把她抱來了。”
昔日的大小姐已為人母，吳老六不禁一陣恍惚，他撓了撓頭還想開口，卻聽有人插話：“孝興，到站了。”
江顧文恍若未聞，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念叨著：“你說，如果這孩子隨我哥姓，那她管小耗子……”
“小姐。”
吳老六倏然出聲打斷。
江顧文一楞，“怎麽了？”
“我、我們……”吳老六莫名磕巴了，幾個字燙嘴一般，他再次深深地望了江顧文片刻，印象裏的小姑娘突然長大了，從今往後即便天各一方，他也不必擔心風風火火的大小姐再找不到戲票了。
“小姐，我到站了。”
“到站了……”江顧文茫然若失地重覆了一遍，眼底終於有了波動，她站起身，吳老六趁她抱著孩子行動不便，往繈褓裏塞了一串銀元，旋即拱手告別：“小姐，保重。”
“孝興。”
江顧文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吳老六猛地頓住腳步，原來她早就猜到了那是在喚他。
“這名字真好聽。”江顧文笑了笑，目光掠過車門旁的漆黑背影，那人穿著鬥篷，身後露出一截用布層層包裹的長棍，縱然瞞天過海上了火車，也瞞不過安清幫的大小姐——是把開了刃的苗刀。她雖瞧不清對方的臉，卻又補一句：“和玉良一樣好聽。”
門邊的身影略微一滯，他又將鬥篷往下遮了遮，然後壓低了兜帽，朝江顧文的方向點頭致意。
汽笛長鳴，吳老六匆匆下車。和他同行的男人是個跛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吳老六滿臉的不情願，但還是扶住那具殘軀，一邊絮絮說著什麽，一邊攙著他漸行漸遠。
車門關閉的巨響讓江顧文回過神來，她把花盆挪回身側，忽然想起什麽，急急扒著車窗向外張望——她竟忘了囑咐吳老六，一九四九年之前千萬別回上海，因為民國……
民國幾年會打仗來著？江顧文挫敗地敲了敲太陽穴，林晚堂昨天下午才告訴她的，怎麽轉眼就忘了。
算了，待在濱江重逢時再問他吧。
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江顧文回憶了半晌，反倒想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林晚堂執意叫大夫請她進屋，是林晚妤親手為她掀開的簾子。
臥房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林晚堂仰躺在床，整個人瘦脫了相，他尾指無意識地痙攣，卻拍了拍床沿。江顧文不敢去坐，耷拉著腦袋立在旁邊，床頭櫃上擺了幾捆紗布和一碗參湯，有種供品的錯覺。
林晚堂昏迷了幾日，四肢百骸躺得發木，他轉了轉沒有知覺的頸椎，扯著破鑼嗓子打趣：“默哀呢，江小姐？”
“別胡說！”江顧文終於擡眸。
床上的人掛著吊瓶，眼皮腫得只能睜開一條縫，可就在此刻，她仿佛又透過歲月蹉跎，看到了初遇時的林晚堂——被拷在審訊室還不安分，琥珀色的眼珠四處亂轉，活像一只賊溜溜的小耗子。
林晚妤示意管家接過繈褓，“江小姐，孩子先讓人抱出去吧，當心病氣傳染。”
江顧文被動松了手，見林晚堂意有所指地一挑眉，她慌忙解釋：“那孩子不是……”
“不是你的。”林晚堂早已了然於胸，他發聲艱澀，但仍帶著笑音，“我離開上海才半年，你們哪來得及作案……”
“得虧你沒糊塗，”江顧文舒了口氣，“我抱了這一路，凡是舊識都以為我有了孩子，風言風語都快傳到北平了。”
“也好，”林晚堂連喘氣都費勁，卻還不忘自誇，“證明他們都沒我聰明。”
這半年的光陰改變了太多人，一身匪氣的秦褚生從了軍，驕矜自傲的江顧文入了戲，唯獨林晚堂，他似乎還是當初那個不太著調的小耗子，世事無常也不曾磨滅他的肆意瀟脫。
“是，林顧問最聰明了，”江顧文順著他的話說，“所以我想替秦探長問問，半年了，顧問費漲價了嗎？”
兩人對視有一瞬的錯愕，繼而啞然失笑。多久了？多久沒聽人叫過一聲“林顧問”了？
林晚堂的笑聲斷斷續續，或許是因為失溫發冷，也可能只是太高興了，他渾身都在抖，蓋著的薄被明顯起伏，江顧文就不再逗他了。
忽聞偏院“嘩啦”一聲脆響，不知碎的是瓷盞還是茶托，嬰兒的啼哭緊隨其後。
江顧文不自覺地緊張，碰灑了手邊的藥罐。
“別緊張。”林晚堂拉住她，披了件外套就要下床，玄青長衫掃過地面，掠起的塵埃泛著苦澀，燈影裏他孑然一身，竟有種隔世的蕭索。
“怎麽起來了？你傷還沒好，不能受風。”江顧文想扶他躺回去，但架不住林晚堂主意正，他步子還不利索，幹脆把江顧文當成了拐杖，美其名曰：“你就不好奇嗎？一起聽聽吧。”
回廊幽長，偏院的窗紙被燭火映得半明，嬰兒的哭聲尖銳刺耳，夾雜著壓抑的暗語——
先是林晚榮愧疚的嘆息：“大姐，我欠他一條命。”
“住口！”林晚妤厲聲呵斥，“我說過了，歐文是我殺的，林家的三少爺如果執迷不悟，是我這個做長姐的錯。”
江顧文雖不清楚歐文是誰，卻下意識撐住林晚堂，她感覺有什麽隱匿在暗處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結果林晚堂並無反應，反倒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憔悴卻輕松，一如在聽別人的閑話。
林晚榮的聲音再度響起，帶了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大姐，這些年你總唱白臉，血債都讓你擔了，我每天想的不是升官就是打仗。國將不國，我原以為我會戰死沙場，可如今……我剛有了靖安……我想全須全尾地回家，我想守著妻兒……大姐，我還想再見見你……”
兩相沈默，燭芯漸滅。窗紙映出林晚妤的側臉，幾近薄成了一片刀刃，就像她的鋒芒一樣，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劃傷。
良久，她才開口：“家裏已經瘋了一個，晚榮，你是爹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可不能陪他一起瘋了！”
“大姐，我沒瘋。我只是才想明白，人活一世得有牽掛，有了這東西，就不舍得死了。”從窗外看，林晚榮的剪影變暗了，他的背逐漸佝僂，卑微得近乎哀求，“我這次帶兵去濱江支援，讓晚堂跟我一起吧……”
話音未落，林晚妤直接摔門而去，震碎了幹裂的墻皮。她一撇眼，正巧發現有兩個聽墻角的小兔崽子——林晚堂倚在柱下，光明正大地吹著口哨，江顧文幫他緊了緊披風，卻遮不住他伶仃的踝骨。
六目相對，林晚妤嘴唇微動，終究緘默無言，漫長的對峙摧折了她的精力，就連一向迫人的氣勢也被失望取代，她長袖一拂，卻被林晚堂叫住：“林小姐，北洋政府遲早倒臺，你如果不信……”
林晚妤斜睨著他，腳步未停，只回以一聲冷哼。林晚堂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是一種釋然的自嘲：“那就不信吧。”
等腳步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林晚榮才從偏屋出來，他避開弟弟的視線，正想說兩句有的沒的，卻被林晚堂搶了先：“林上尉，軍閥不會是國家的未來，等抗戰結束，你得有條退路。”
“軍閥……”許是愧疚作祟，比起林晚妤的不屑，林晚榮倒是有幾分信服，但他不明白，“為什麽告訴我？你明明聽到了，是我害死的……”
林晚堂無心陪他翻舊賬，徑直提出了條件，“我想請你幫個忙，把江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到濱江。至於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林晚榮做到了，這一路由軍閥上尉親自盯梢，確保周遭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可他們到了以後，卻沒見到秦褚生。
江顧文到底是在安清幫長大，對受傷流血的事情根本不怵，她開始學著縫合傷口，在秦褚生沒回來的時候，有傷員她便幫忙，這一幫就閑不下來了，每到深夜才得空休息，兩只手哆哆嗦嗦，連碗都捧不住了。
再見到秦褚生是六天後的黃昏，江顧文一直在數日子，她想給秦褚生報喜，距離林晚堂趕來差不多還有一周。
前線剛頂住了一波猛攻，成百上千的血肉之軀和幾枚手雷逼退了日軍的先遣隊，但因為地理位置暴露，被敵方埋伏了炸彈。
這場戰役損失慘重，戰損比達到了五比一。江顧文突然想起了林晚堂，臨出發前，他托著花盆嘆了口氣——“沒辦法，打仗嘛，最值錢的是人命，最不值錢的也是人命。”
三流的武器，一流的人數，只能用死人去填窟窿。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一個旁觀者，不曾親歷過戰爭的傷痛，可他凹陷的眼底分明閃著水光，泛起難以言喻的透徹和了悟，仿若跨越了漫長的流年，看盡世事滄桑……
擔架隊把秦褚生擡回來時，血從帆布的縫隙滲出，在地面拖出一條蜿蜒的紅線。
其實軍醫早說他的身體不適合打仗了，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他從來不聽勸，畢竟戰場上的屍體太多，也不多他這一具了。
腰部被炸得血肉模糊，血塊兒和硝煙粘連著皮膚，需要專業的軍醫處理。那天江顧文難得清閑，卻第一次哭到昏厥，她承受了殺父之仇，背負了滅門之恨，終於被壓垮在秦褚生重傷的這一夜。
秦褚生高燒數日不退，江顧文醒來後無暇自顧，日夜守在床邊餵他喝藥，每次還會加一勺從南方帶來的桂花蜜，可總是餵不進去。
他的呼吸日益虛弱，江顧文撥開一縷汗濕的碎發，竭力壓下哭腔，苦笑著說：“哥，最後三天，就三天……”她抵住秦褚生的額頭，氣息輕得幾不可聞，“只要你熬過去，就能見到他了。”
秦褚生平躺在硬板床上，意識在消弭之際徘徊，恍惚間聽到有人說話，卻又聽不真切，破碎的只言片語飄進耳畔，皆被寒風敲打窗紙的響動淹沒。
多虧林晚榮這次出行備了盤尼西林，幾瓶藥劑註入靜脈，秦褚生清醒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他渾身固定著鋼板，根本無法動彈，只能微微轉動著眼球，莫名吐出兩個字：“死了……”
正在晾藥的江顧文一驚，攪動湯藥的勺子沒了輕重，在袖口暈開深色的褐斑。
秦褚生吃力地舒展了眉心，目光轉向窗邊，江顧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花盆裏的樹苗蔫了，根已經被蟲子啄爛了。
“囡囡，樹快死了……”
梔子到底是上海的嬌客，離了錦繡江南，少了梅雨滋潤，本就活不長，又從北平挪到了這片被戰火蹂躪的黑土地，有時連人都喝不起幹凈的水，誰還有餘力照料一株小樹苗？
時節如流，別過萬水千山。
樹死了，秦褚生也病了，傷口不可避免地感染發炎，他又陷入了昏迷，漸漸的什麽都聽不清了，炸彈的巨響猶在耳際回蕩，五臟六腑發出錯位般的劇痛，眼前是無休止的黑暗，卻是他此生極少有過的安寧。
兜兜轉轉，戎馬倥傯，槍口下偷來的歲月磨鈍了晨昏，他不知不覺又回到了上海。十裏洋場的海上花、江邊夜，他一概不瞧，他想尋的，是獨屬於他的一抹風月。
四周陡然一片嘈雜，朦朧間有誰喊了句“三少爺來了”，然後是江顧文冰涼的手，和一滴帶著餘溫的淚。
“哥，小耗子來了，別睡……”
這麽一聲戲稱，幾乎聽瘋了一個人。
一切的感知都變得飄渺，疼痛漸漸抽離，秦褚生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夢裏，林晚堂點了一盞玻璃燈，就坐在桌前翻看卷宗，柔和的光暈映著他的眉目，又叫秦褚生體會了一把“燈下看美人”的說法。
“二爺。”
林先生迎著燈光湊近，周圍的所有聲音在他開口的剎那歸於死寂，只剩那雙素來靈動的眸子，盛滿盈盈笑意，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手腕，嗔怪地問道：“勞力士出新款了，你怎麽還沒買給我？”
上海的梅雨季總算來了，又是一番，秋葉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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