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琴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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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琴九醉
孤琴九醉，曲曲柔腸碎。
臥房的燈開了一整夜，秦褚生一睡醒就被晃了下眼。外面天光大亮，林晚堂倚在窗邊，穿堂風偶爾撩動他稍長的發絲，吐息間盡是繚繞的白煙。
沒有留意到原本熟睡的人下了床，忽然一件披風籠住肩膀，林晚堂如醉方醒地轉過頭，與秦褚生兩兩相望。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大清早就抽這個，身子骨不要了？”秦褚生拿走桌角的煙桿，看到裏面燃盡的煙絲，料想他已然醒來有一會兒了。
林晚堂直起身，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不答反問：“你去上班嗎？”
“一會兒就走。”秦褚生說完，又莫名添了一句，“老爺子給我安排了個文職，就在北平陸軍監獄……”
林晚堂點點頭，什麽都沒問便走了，留秦褚生一人在風中淩亂。下人們最會察言觀色，見新婚次日三少爺就自個兒從屋裏出來，還以為鬧了什麽不快，個個嚇得噤若寒蟬，打了盆水放在床頭就匆匆退下。
秦褚生洗漱完，拿起晨報正要出門，不料正撞上從外面回來的林晚堂。
“我……”四目相對，秦褚生有些無措，“我先去上班了，回來給你帶點心……”
林晚堂笑著食指一勾，勾散了秦褚生的睡袍系帶，“就穿這身去？”
下人們瞧這調風弄月的光景，才稍微松了口氣，故意揚聲打趣，說二爺果然離不開三少爺。
“備個車吧，停在東院門口。”林晚堂一邊吩咐丫鬟，一邊拉著秦褚生進屋，他晃了晃手裏的飯盒，“北平買不到小籠包，湊合吃燒賣吧。”
秦褚生又被退回了臥室，他從衣櫃裏隨便扯了件墨色長衫，最近乍暖還寒，即使出了太陽也揮不去涼意，他又套了層皮衣，系了羊絨圍巾就準備走。
這一身不倫不類的中西合璧，被林晚堂瞅了個正著，他笑得拿不穩煙桿，還不忘打趣秦褚生：“真該叫慶餘堂的姑娘們看看，二爺就這品味。”
“這不還得指著你嗎，”秦褚生好話哄著林晚堂，“那幫丫鬟說了，我離不開三少爺。”
他解下圍巾外套，只剩一件單薄的長衫，屋子裏不暖和，小風吹著半掩的窗簾，凍得秦褚生根本坐不住。林晚堂卻沒動彈，只楞楞地盯著他瞧，“我還真沒怎麽見你穿過長衫，昨天都沒來得及好好看。”
“以後有的是機會，”秦褚生輕握住林晚堂的手腕，“但我快遲到了。”
冰涼的觸感喚回了林晚堂的神志，他抽出手，從櫃子裏取了套西裝，搭配墨綠領帶，又順了兩顆青金石袖扣，為秦褚生打理整齊。
秦褚生穿上西服外套，林晚堂替他系好領扣，正巧丫鬟來報：“二爺，車到院門口了。”
“行了，走吧。”林晚堂松手放人。
目送那個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他又點燃煙桿，然後給小樹苗澆水去了。
當日過午，秦褚生就帶著一紙委任狀進了北平陸軍監獄，成為了副典獄長。
這地方看似不起眼，卻是權錢交織的漩渦。只要手段夠狠，坐得夠穩，銀元便會如秦淮河的水，稀裏嘩啦地往錢袋子裏掉。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自然不可能風平浪靜，秦褚生連制服都沒換，先將牢房裏裏外外的查了一遍，需要關照的、無依無靠的，他都照例給改善了一頓夥食，又選了幾個罪名不重的囚犯帶走，這一走就是大半天。
下班的時間還沒到，林晚堂卻來了，他臉色不是很好，呆坐在秦褚生的辦公室裏，任誰問都只說“等人”。
秦褚生回來時，一推門就看到這人孤寂的背影，他大抵猜得出緣由，泡了杯熱茶坐到林晚堂身邊。兩個人不言不語，共賞窗外漸沈的夕陽。
沈默良久，林晚堂低聲開口：“二爺，得饒人處且饒人。”
秦褚生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一群江湖上的下九流，哪怕我想饒了他們，國法也不答應。”
“我當了一年的探案顧問，總算看明白了，如今的法律不過是個笑話，護著上等人的體面，踩著下等人的性命。”林晚堂嘆了口氣，憔悴的病容滿是隱忍，“你位置還沒坐熱乎，何必急著殺人呢？”
秦褚生斂了笑容，語氣是一改平日的肅穆：“清君側，靖國難。”
清洗之後，監獄裏不聲不響換進來一批新人，但凡保住命的都學乖了。秦褚生滿意地巡視了一圈，無論獄卒還是罪犯，在他手底下統一被訓成了夾著尾巴的狗。首日就任便功成身退，秦褚生帶著林晚堂早早離崗，臨走前只叮囑一句：“把地上的血擦幹凈。”
見林晚堂興致寥寥，秦褚生幹脆陪他去了酒館，林晚堂的量淺，但勝在酒品好，醉了也不吵不鬧，他枕著秦褚生的臂彎，手指無意識地四處摸索，顯然是煙癮又犯了。
“晚堂，”秦褚生擡手撫過林晚堂的面龐，指腹卻碰到一片濕冷，“把煙戒了吧。”
林晚堂苦笑著搖搖頭，“戒了，就看不到你了……”
“晚堂，我在。”秦褚生抓緊他的手，將翻湧的酸澀壓在了眼底，“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
“你很久沒叫過我的名字了，”林晚堂聲音沙啞，顫抖著捧起秦褚生的臉，似是要將他徹徹底底地看清，偏生眼淚不爭氣，弄花了他的目光，“你再叫一次，好不好？”
酒氣熏得彼此眼眶發紅，秦褚生一時語遲，輕輕抵上林晚堂的額頭，柔聲安慰：“晚堂，不哭……”
他們在雅間待到午夜才離開。林晚堂許是喝盡興了，原先的愁緒煙消雲散，又恢覆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醉醺醺地纏著秦褚生講江湖九爺的軼事，否則不許睡覺。秦褚生一疊聲地應著“好”，扶他走出酒樓，步入六朝古都的夜色。
霓虹閃爍，旗袍女郎裹緊兔毛披肩，與長衫禮帽的先生暗送秋波。秦探長和林先生也挽手行過明暗交織的長街，萬種風情在相扣的指尖流轉。遠處城防營的探照燈劃過夜空，映著這片歌舞升平。
街角停著一輛牌照特殊的汽車，連醉鬼都暫且拾回了理智，紛紛繞道而行。車簾微動，黑洞洞的槍口挑開一條縫。
“二爺！”
管家驅車前來接應，不料碰到這一幕，他還離著幾米遠，此時也無能為力，只得拼命大喊：“二爺小心！”
秦褚生聞言還未反應，槍聲破空驟響——
“砰！”
與此同時，有人撲進了他的懷裏，子彈沒入皮肉，滾燙的血花濺到了秦褚生的臉。
“晚堂——！”
在林晚堂倒地的瞬間，秦先生撕心裂肺地喚著他的名字，可惜得不到任何回應。管家急打方向盤用車身擋住二人，秦褚生摟緊林晚堂，掏出配槍反擊。
天為棺，地為席，林晚堂躺在其中，墨染的夜幕裏透過一分緋紅。
他茫然地仰望著蒼穹，眼前浮現出龍鳳喜服的艷影，還有秦褚生劍眉星目的輪廓。可緋色漸淡，化作與暗夜融為一體的藏青警服，只剩胸前的警徽如星辰般熠熠生輝。
林晚堂捂住心口的血洞，遙想初來民國的那日，是江南獨有的梅雨瀟瀟。
一陣劇痛襲來，他終是無力地閉上眼。
“二爺……”氣若游絲的呼喚被雨沖散，新傷舊痛一並作祟，早已將這副軀體折磨得破爛不堪，可他兀自低喚，即使耳鳴的秦褚生根本沒有聽到。
林晚堂張了張嘴，喉嚨卻猛地湧出一股腥甜，鮮血從齒縫間溢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卻道盡了釋然。
生死有命，他從不在乎，只求在這偷得浮生的仲夏夜，再留一口氣，再望秦褚生最後一眼，把那人的音容笑貌全然刻入骨血，縱使碧落黃泉，也足夠支撐他走完下一個百年。
枝葉扶蘇，月光傾灑，碎如殘雪。
一二八雖然暫時停戰，但淪陷區的陰雲始終籠罩著上海，就連相隔甚遠的北平也不覆往昔的太平，短短一個多月，城中的大小店鋪竟已關張兩成。墻頭張貼的布告被頑童撕開一角，露出“誓死抗敵”的墨跡，街面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小跑，揚起一地蕭瑟的塵埃。
此時正逢多事之秋，林府的東廂房同樣氣氛凝重。林老先生因小兒子重傷幾日未歇，今早終於扛不住被管家架回屋休息，留林晚妤和林晚榮守在榻前，照顧昏迷不醒的林晚堂。
為了方便治療，之前為成婚準備的大紅床幔被全部撤去，如今缺醫少藥，槍傷已經出現了感染的跡象，林晚堂臉頰燒得通紅，意識越來越淺，尤其從昨天開始就再沒睜過眼。幾個請來的洋大夫低聲交換著意見，都說若是再弄不到消炎藥，怕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林晚榮捂上自己右臂的窟窿，這次他返鄉是被上級勸回來養傷的，可一想到這裏他就後悔，離了戰場，他哪裏去弄那些被管控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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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的燈開了一整夜，秦褚生一睡醒就被晃了下眼。外面天光大亮，林晚堂倚在窗邊，穿堂風偶爾撩動他稍長的發絲，吐息間盡是繚繞的白煙。
沒有留意到原本熟睡的人下了床，忽然一件披風籠住肩膀，林晚堂如醉方醒地轉過頭，與秦褚生兩兩相望。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大清早就抽這個，身子骨不要了？”秦褚生拿走桌角的煙桿，看到裏面燃盡的煙絲，料想他已然醒來有一會兒了。
林晚堂直起身，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不答反問：“你去上班嗎？”
“一會兒就走。”秦褚生說完，又莫名添了一句，“老爺子給我安排了個文職，就在北平陸軍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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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目相對，秦褚生有些無措，“我先去上班了，回來給你帶點心……”
林晚堂笑著食指一勾，勾散了秦褚生的睡袍系帶，“就穿這身去？”
下人們瞧這調風弄月的光景，才稍微松了口氣，故意揚聲打趣，說二爺果然離不開三少爺。
“備個車吧，停在東院門口。”林晚堂一邊吩咐丫鬟，一邊拉著秦褚生進屋，他晃了晃手裏的飯盒，“北平買不到小籠包，湊合吃燒賣吧。”
秦褚生又被退回了臥室，他從衣櫃裏隨便扯了件墨色長衫，最近乍暖還寒，即使出了太陽也揮不去涼意，他又套了層皮衣，系了羊絨圍巾就準備走。
這一身不倫不類的中西合璧，被林晚堂瞅了個正著，他笑得拿不穩煙桿，還不忘打趣秦褚生：“真該叫慶餘堂的姑娘們看看，二爺就這品味。”
“這不還得指著你嗎，”秦褚生好話哄著林晚堂，“那幫丫鬟說了，我離不開三少爺。”
他解下圍巾外套，只剩一件單薄的長衫，屋子裏不暖和，小風吹著半掩的窗簾，凍得秦褚生根本坐不住。林晚堂卻沒動彈，只楞楞地盯著他瞧，“我還真沒怎麽見你穿過長衫，昨天都沒來得及好好看。”
“以後有的是機會，”秦褚生輕握住林晚堂的手腕，“但我快遲到了。”
冰涼的觸感喚回了林晚堂的神志，他抽出手，從櫃子裏取了套西裝，搭配墨綠領帶，又順了兩顆青金石袖扣，為秦褚生打理整齊。
秦褚生穿上西服外套，林晚堂替他系好領扣，正巧丫鬟來報：“二爺，車到院門口了。”
“行了，走吧。”林晚堂松手放人。
目送那個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他又點燃煙桿，然後給小樹苗澆水去了。
當日過午，秦褚生就帶著一紙委任狀進了北平陸軍監獄，成為了副典獄長。
這地方看似不起眼，卻是權錢交織的漩渦。只要手段夠狠，坐得夠穩，銀元便會如秦淮河的水，稀裏嘩啦地往錢袋子裏掉。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自然不可能風平浪靜，秦褚生連制服都沒換，先將牢房裏裏外外的查了一遍，需要關照的、無依無靠的，他都照例給改善了一頓夥食，又選了幾個罪名不重的囚犯帶走，這一走就是大半天。
下班的時間還沒到，林晚堂卻來了，他臉色不是很好，呆坐在秦褚生的辦公室裏，任誰問都只說“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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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褚生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一群江湖上的下九流，哪怕我想饒了他們，國法也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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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堂，”秦褚生擡手撫過林晚堂的面龐，指腹卻碰到一片濕冷，“把煙戒了吧。”
林晚堂苦笑著搖搖頭，“戒了，就看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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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雅間待到午夜才離開。林晚堂許是喝盡興了，原先的愁緒煙消雲散，又恢覆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醉醺醺地纏著秦褚生講江湖九爺的軼事，否則不許睡覺。秦褚生一疊聲地應著“好”，扶他走出酒樓，步入六朝古都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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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停著一輛牌照特殊的汽車，連醉鬼都暫且拾回了理智，紛紛繞道而行。車簾微動，黑洞洞的槍口挑開一條縫。
“二爺！”
管家驅車前來接應，不料碰到這一幕，他還離著幾米遠，此時也無能為力，只得拼命大喊：“二爺小心！”
秦褚生聞言還未反應，槍聲破空驟響——
“砰！”
與此同時，有人撲進了他的懷裏，子彈沒入皮肉，滾燙的血花濺到了秦褚生的臉。
“晚堂——！”
在林晚堂倒地的瞬間，秦先生撕心裂肺地喚著他的名字，可惜得不到任何回應。管家急打方向盤用車身擋住二人，秦褚生摟緊林晚堂，掏出配槍反擊。
天為棺，地為席，林晚堂躺在其中，墨染的夜幕裏透過一分緋紅。
他茫然地仰望著蒼穹，眼前浮現出龍鳳喜服的艷影，還有秦褚生劍眉星目的輪廓。可緋色漸淡，化作與暗夜融為一體的藏青警服，只剩胸前的警徽如星辰般熠熠生輝。
林晚堂捂住心口的血洞，遙想初來民國的那日，是江南獨有的梅雨瀟瀟。
一陣劇痛襲來，他終是無力地閉上眼。
“二爺……”氣若游絲的呼喚被雨沖散，新傷舊痛一並作祟，早已將這副軀體折磨得破爛不堪，可他兀自低喚，即使耳鳴的秦褚生根本沒有聽到。
林晚堂張了張嘴，喉嚨卻猛地湧出一股腥甜，鮮血從齒縫間溢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卻道盡了釋然。
生死有命，他從不在乎，只求在這偷得浮生的仲夏夜，再留一口氣，再望秦褚生最後一眼，把那人的音容笑貌全然刻入骨血，縱使碧落黃泉，也足夠支撐他走完下一個百年。
枝葉扶蘇，月光傾灑，碎如殘雪。
一二八雖然暫時停戰，但淪陷區的陰雲始終籠罩著上海，就連相隔甚遠的北平也不覆往昔的太平，短短一個多月，城中的大小店鋪竟已關張兩成。墻頭張貼的布告被頑童撕開一角，露出“誓死抗敵”的墨跡，街面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小跑，揚起一地蕭瑟的塵埃。
此時正逢多事之秋，林府的東廂房同樣氣氛凝重。林老先生因小兒子重傷幾日未歇，今早終於扛不住被管家架回屋休息，留林晚妤和林晚榮守在榻前，照顧昏迷不醒的林晚堂。
為了方便治療，之前為成婚準備的大紅床幔被全部撤去，如今缺醫少藥，槍傷已經出現了感染的跡象，林晚堂臉頰燒得通紅，意識越來越淺，尤其從昨天開始就再沒睜過眼。幾個請來的洋大夫低聲交換著意見，都說若是再弄不到消炎藥，怕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林晚榮捂上自己右臂的窟窿，這次他返鄉是被上級勸回來養傷的，可一想到這裏他就後悔，離了戰場，他哪裏去弄那些被管控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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